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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知方和傅旬说,端碗的时候小心烫。
当手指触碰到碗的时候,傅旬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大年初六,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自己家好好过年了。家?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要回避的一个词。
家。
第23章 黑暗的心
傅旬去南京拍杂志,乔知方在他家住了两天。
乔知方的爸妈回了北京,乔知方的爸爸老乔说乔知方在家,把家里的卫生搞得挺好,值得表扬。
乔知方陪爸妈吃了顿饭,说自己要去朋友家替朋友看两天猫。
老乔问乔知方是谁家的猫,如果他不想过去住着,把猫带家里来养几天也没什么问题。乔知方和爸妈都能接受养宠物这件事,但是都不会主动养。
乔知方说是傅旬的猫,不带过来了,怕小猫到了新环境应激。
傅旬的猫。
“傅旬”不是什么不能提起来的名字,除夕的时候,傅旬还替乔知方接他爸妈的视频电话来着。傅旬一直叫乔知方的姨妈文宇导演,叫他妈妈文宙阿姨或者阿姨——
过了除夕,大年初一零点之后,他还给阿姨和伯伯拜了年。
乔知方的妈妈说了一句:“儿大不中留了呀。”乔知方听完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他爸在客厅里笑。
乔知方说:“妈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呀。”
“然后住两天又走了。”
“……”
“我以为你和小旬不说话了呢,没想到你们两个一起过年去了。”
“没有不说话。”
“小旬见了我,都不太好意思提你,”乔知方的妈妈找出来真空包装的粽子,放到手提袋里交给乔知方,说:“给小旬带两个吧,海南粽子,吃着还行,你们两个谁都不爱做饭。”
乔知方心里想,傅旬不太好意思提他?也不知道是谁找他妈妈要了他的手机号。
他接了粽子,说:“妈妈,傅旬不吃。他没在家,要不我也不用过去了。”
他妈妈说:“放冰箱里,就当提前给他过端午节了,我和你爸吃着挺好吃的,别的就不让你带了。”
“行,”乔知方晃了一下装粽子的袋子,说:“等端午节了,我让他给你说谢谢。”
他妈妈笑着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你就贫吧。”
老乔看乔知方打算走,问他怎么过去,坐地铁?
乔知方说:“不坐地铁。”
老乔说:“那你要开车?你车限号,过几天你妈妈上班,别开你妈妈的车了,但是我的车在学校停着呢。”
乔知方不想说傅旬家就在自己家的后面的后面,和他爸说:“呃……我坐公交。”
老乔问:“怎么坐公交去了?得坐特别久吧。”
乔知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想看看地上的风景。”
他妈妈指了一下门口,和乔知方说:“出去的时候围上围巾,冷。那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了,我们两个出门累了,回来也歇两天。”
下午两点,乔知方连吃带拿的,和爸妈说了再见,去了傅旬家。
傅旬在有工作的时候,不怎么看手机,他只偶尔出现一下,给乔知方留两句话,然后就又消失了。
乔知方没怎么回傅旬的消息,他把东西放到傅旬家,然后先去医院复查了骨折的恢复情况——
拍完x光片,医生说他的骨折端已经长出来骨痂了,日常活动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做高风险的剧烈运动。
乔知方来医院之前就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了,胸廓的疼痛变钝,已经近乎消失不见。
看完了自己,他回去带上八万,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
医生留了乔知方半个小时,观察着八万没什么大反应,才让他走,走之前和他说,这两天需要多关注小猫的状态,要是看它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并且有呕吐、腹泻的情况,那就得再过来一趟。
乔知方点了点头,把事情记到心里,带着八万回了家。
八万打了疫苗,似乎真的不太舒服,到家从猫包里爬出来之后,一直在乔知方身边贴着。
乔知方给他顺了顺毛,抱着它走到了客厅。
八万回自己的小毯子上休息了,它也不舔毛或者舔爪子了,病恹恹地趴了下来,但眼睛一直放在乔知方身上,一旦发现他有要离开的迹象,就会小声地叫。
乔知方来傅旬家住着,主要就是为了陪八万的,他舍不得让八万这么可怜兮兮地找他。
他拿了平板,到客厅里坐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打算看一会儿书。八万知道有人一直守着自己,团成一小团,慢慢在沙发上睡着了。
地暖充足,家里只开着玄关处的小灯。
乔知方看向窗外,落地窗外天色黯淡,天空变成了蓝灰色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寒冷——
这是一种属于北京冬天的最常见的颜色,空气干燥,因寒风烈烈吹拂而纯净无尘。光向西消隐,天空最浓烈的色彩已经褪去,饱和度开始降低。
乔知方收回了目光,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了。他今年是真的过了一个年,把时间和学术、论文剥离开,每天就只是休息。
看会儿书吧,不能再只想着歇着了。毕竟,论文是不会自动写完的。
乔知方打算看的书,是他的硕士同学给他推荐的,德国学者乌尔里希·贝克的《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乔知方的很多硕士同学,在毕业之后就工作了,其中一位本科学德语的硕士同学,去了高校的出版社,做德语社科类专著的引进。同学早就给乔知方介绍过《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这本书,但乔知方看不懂德语,现在同学拿到了英语译版,把英译本发给了他。
乔知方看了一遍英语书名——
The normal chaos of love
爱:正常的混乱
他翻开目录,看过页数和分章之后,打算这两天把这本书看完。
书和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无关,写了这么多年论文,乔知方得出的一个学习经验是:不想学习的时候,不要先看自己研究方向的专著。
就像骨头的裂痕,不能一下子长好,对知识的渴望也是要循序渐进恢复的。他打算先看一两本自己相对感兴趣的书,来复健自己对学业的兴趣,然后才开始处理论文。
乔知方看书,八万睡觉小声打呼噜。
等乔知方看完导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不太敢动,怕八万醒过来,所以只是调低了屏幕的亮度,然后根据目录先翻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章节。
先看想看的。
乔知方翻着翻着,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乌尔里希·贝克引用了阿尔贝罗尼的观点:“在资本主义时代,爱情被视为一种‘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与阿兰·巴迪欧的“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何其相似。*
学术不只是严谨的,也是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甚至共产主义的。乔知方看到了阿尔贝罗尼的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看。他锁上了平板的屏幕,安静地和自己相处了一会儿,周围只有八万有节奏的呼噜声陪着他。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文字的晕影。
他在傅旬不在场的家里,看一本和爱有关的书。
傅旬。
分手,为什么过去分手了呢。爱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动态过程,乔知方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如傅旬的精力是有限的,乔知方选择了继续学业,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经常到剧组看望傅旬……
想象中的爱很美好,想象很美好,一如共产主义的想象是美好的,然而实践起来,路途多艰。世界上到现在只有不超过十个共产主义国家,很多人或许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爱。
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傅旬总是觉得不安,但乔知方没办法一一回应他的不安,乔知方也是会累的。当他们两个无法处理一些裂痕,即使爱意还在,他们两个还是选择了分开。
傅旬说乔知方体面,不体面,分手之后,乔知方在图书馆看书,看的大概是《洛丽塔》,还是哪本书呢——
“奎尔蒂,”我说,“你记得有个叫多洛蕾丝·黑兹、多莉·黑兹的小姑娘吗?科罗拉多州的那个名叫多洛蕾丝的多莉?”
“当然,她可能打过这些电话,当然。打到任何地方。天堂、华盛顿、地狱峡谷。谁会在乎?”
“我在乎,奎尔蒂。”*
I care,Quilty。我在乎,你知道吗我在乎。乔知方看着看着,像是看进去了,又像是没看进书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情绪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压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没有人分手是好受的。
乔知方觉得天色实在是有些黑了,他拿起来手机,关了在看书的时候打开的勿扰模式,傅旬后来又给他发了消息。
fx.:乔知方,南京下雨了
fx.:[wechat1098567].jpg
fx.:猜猜这是哪里
傅旬发了照片,他不方便泄露自己的造型,所以没有拍自己,只是拍了一张屋子里面的照片:
蝙蝠寿字纹花窗、镂花屏风、刻龙纹的厚重木桌、有着双鱼门扇的木柜,紫砂盆里的罗汉松盆栽,青花瓷碗里的水仙,缎面扶手椅。
乔知方看了一会儿照片,认不出来这是哪里。
fx.: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
fx.:所以我很想你
乔知方不知道为什么傅旬会因为湿木头想起来自己,因为他姓乔——厥草惟夭,厥木惟乔,木头和乔有关系,所以傅旬在这两句话之间用了“所以”?
他回了傅旬几句话,傅旬正好在看手机,说等一下还要换一套造型,继续拍。
傅旬在瞻园的逐月楼,刚刚和南京白局的非遗传承人一起拍完了一组照片。
乔知方问傅旬冷不冷,傅旬问他家里好不好。
八万睡醒了,从小毯子跳下来,往乔知方的怀里钻。乔知方回复傅旬说,八万不是很舒服,他在想傅旬。
傅旬发了一只忧伤的小猴,说:南京真冷,没有暖气。
乔知方看到小猴笑了一下。甚至不是小狗,而是小猴,忧伤地抱着柱子,委委屈屈地把头放在柱子上面。
在这次聊天里,傅旬说的“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所以我很想你”,被其他对话带了过去,乔知方没并有细想。
没有细想,不代表乔知方忘了。
过了几个星期,文化访谈节目《表演者手记》推出了林壑导演系列,更新了一集对导演和傅旬的访谈,乔知方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傅旬到底在说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旬在除夕提起来了《年节》,以及湿木头的意思。记忆不是当下的事情,而是与时间的间隔有关的事情。
傅旬是在年前去参加的访谈,所以他在除夕的时候和乔知方提到了《年节》。他用一些记忆留住乔知方,而乔知方在无意间进行了遗忘。
林壑是《年节》的导演,拍了自己的“江南”系列电影的第三部,傅旬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主持人提起了导演的最新电影,问导演和傅旬对彼此的最初印象。
林壑导演说,他觉得傅旬会拿奖。
傅旬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有点惊讶地说:“是吗?我最开始和林导合作,开拍之后,刚拍了两天,我就感觉我这辈子好像当不了演员了。”他和开玩笑一样吐槽说:“林导特别会折磨人。”
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傅旬一贯面对镜头的神情,他总是会伪装出真诚开朗或脾气很好的样子。
主持人说:“所以后来拍《一川风月》,就只是客串了。”
傅旬笑了笑,说:“对,我就只敢客串了。”
主持人和傅旬一起笑了一下,把话题抛给了导演。
有主持人和傅旬调节气氛,导演可以是沉静而严肃的,他不太爱笑,说:“那傅旬你可误会我了。”
他对主持人解释:“我觉得傅旬是很有天赋的,所以我当时是对他要求很严的,我和他说,傅旬,你要是能考99分,我就不允许你考98分。傅旬的演技很不错,而且他有很多技巧,你要他悲伤,他可以很快哭,而且哭得很好看——但我不需要这个,我不要技巧,我想看他的感情。他要‘创作’,要表达人物,不是‘应试’。很多演员都是这样的嘛,高兴就是哈哈笑,伤心就是哭,不要这样的,我是不要这样的。”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导演是这场创作的灵魂。主持人问导演,在片场有什么让他印象很深的事情吗,尤其是和傅旬有关的。
导演说:“我们拍电影的时候,文宇导演的外甥也在,我们都知道嘛,文宇导演在美国,所以我在纽约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文宇导演了,文宇姐很照顾我。其实傅旬也是我从文宇姐那里知道的。文宇姐的外甥,我也很早就见过,很有涵养的一个小孩,我们拍《年节》,他在剧组打板,任劳任怨打板。傅旬和他关系很好。”
傅旬在旁边听着导演说话,像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导演说:“我这个人说话直,我说傅旬有时候演戏不动脑子,其实我不是骂他,我是想激他。《年节》里边,傅旬演的翰如,是家里的长子,他有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是傻子,但家里的老二不是傻子,我和傅旬说,你那个脑子正常的弟弟,对你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傅旬一开始不太理解。
“因为傅旬也是,可能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嘛,大家都爱他,他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我每天在片场对文宇导演的外甥是很好的,我们两个一起聊《长夜漫漫路迢迢》,聊很多戏剧,我就不怎么和傅旬说话,我故意的。文宇导演的外甥后来就开始回避我,但我还是找他。傅旬在旁边站着,我有一天就走过去问傅旬:你现在看着你哥——也是文宇导演的外甥,有什么感觉吗?
“傅旬说的话,我今天都忘不了,他真的是很敏锐的,很敏感的。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尖刻得像针一样,针尖也刺到他自己,他说的话我今天都记得,他说导演你好像是想让我知道,爱不是一种无瑕的东西,它可以是伤害性的。他说:‘我爱我身边的人和我嫉妒他,可以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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