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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没有其他人,傅旬在书架前面站着,看着很有氛围感。
清晰的下颌线是上镜的基础,不愧是名导严选,乔知方也没看书,他就只是站着看傅旬,越看傅旬,越觉得他耐看。
他轻声和傅旬说:“旬儿,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拍照,感觉有点可惜。
傅旬抬头说:“想拍就拍,不收你钱。”
乔知方笑了一下,还想着收钱,傅旬拍他的时候可没问过他的意见。
他说:“你看吧,我给你抓拍。”
傅旬说:“不行,我偶像包袱比较重,我得整理一下。”他把羽绒服给了乔知方,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傅旬整衣服的时候,问乔知方有没有看《鹿川有许多粪》,乔知方说看了。傅旬给他的书,他当然看了。*
乔知方小时候并不住在大房子里,他不是什么富n代。
恢复高考、改革开放,乔知方的父母一代人是被时代短暂地带到了浪头上的人。乔知方他爸是安阳县的高考状元,安阳,殷墟所在地,甲骨文之都,他爸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硕士毕业之后就留校了。他妈妈在的会计事务所一开始规模很小,在遇到机会的时候,一下子冲到了前面。他姨妈成为了美国人。
八九十年代,生机勃勃,个体经验与国家的宏大叙事处在蜜月期。
但是,到了乔知方就业的当下,纵使他读完了博士,他也拿不到学校的终身教职。他的个体经验,不再和国家的远大理想同步,知识分子的身份变得可疑,并且无力,不再神圣化。
去掉光环,生活有时候是真实和粗粝的,是《鹿川有许多粪》的主角俊植式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要是我们也有这种剧本就好了。”
乔知方安慰傅旬说:“肯定会有的,只是要等一等,要相信你的同事。中国不缺人,好的剧本,一定在写了。”
“你敢信我不敢,有好剧本也不一定能拍好。”傅旬折好了衣服,问乔知方:“哥,你现在还回苏州街那边住吗?”
苏州街的房子,只有80平米,这是乔知方的房子,傅旬在那边住过两年。
乔知方说:“开学了有时候过去住,我的书在那边。”
傅旬问:“我能过去吗?”
乔知方很久没过去了,不想过去搞卫生,他说:“再说吧。”
傅旬把衣服重新穿好了。乔知方就算穿傅旬的衣服,和傅旬穿出来的气质也不一样,乔知方身上有一种海淀区特有的厌世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傅旬看起来像在时装杂志社上班的松弛上海人——
乔知方不会把毛衣披在肩上,但傅旬会。
出门之前,傅旬在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纯白t恤、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衣,和灰色的羊毛开衫,戴着一根银色蛇骨链。他把羊毛衫的扣子解开脱了下来,整理之后,搭在了肩上,然后把衬衣的袖子挽起来,露出来了小臂。
时尚的完成度除了看衣服、看脸、看叠穿,还看包,如果背包的话,会更容易出造型。
乔知方把自己的黑色帆布包给了傅旬。帆布包是乔知方去参加学术会议送的,黑色的包,米白的带子延伸到包底,带子上用黑字印了会议的英文名称。
EACS · Annual Forum o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Studies
欧洲中国研究协会,中国近现代文学研究年度论坛。
傅旬看见书架靠下的地方好像有林壑导演的新书,为了夹住帆布包,他把手插在了兜里,俯身去看书,发现作者真的是林壑,眼里有点意外,也有了笑意,他想叫乔知方也看——
乔知方出门之前,还在家里学林导说话呢。
在他转头之前,乔知方给他拍了几张照。乔知方拍傅旬,大部分时候拍的都是不完整构图下傅旬的瞬间状态,傅旬的姿态足够放松,经常在笑,镜头里写满了亲昵,甚至暧昧。
傅旬指了指书,说:“哥,林壑导演的。”
乔知方问他:“脱了毛衣,冷吗?”
傅旬说:“不冷。”不冷,傅旬去走红毯、去时装周,粉丝只在意他穿得帅不帅、好不好看,只有乔知方关心他冷不冷。
乔知方回答他关于书的事情,说:“我在楼下看见了,在新书区也放了。”
“我坐到凳子上,你帮我拍一张我拿着书的。”
“行。”
书店的长凳上包了一层枣红色的人造皮革,墙上贴着花草纹壁纸,长凳旁边是一排贴墙的书架。傅旬翘起腿来,小腿叠在一起,他把书竖起来放在腿面上,垂眸看着书,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他在想——
林壑导演和乔知方一样不经夸,出书了也不会摇演员来做宣传。乔知方陪着他,等一下他就要去缺德地招惹林导了。
乔知方没让傅旬刻意看镜头,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傅旬没把羊毛衫穿回去,但穿上了羽绒服,他把羊毛衫放到乔知方的包里,依旧替乔知方背着包。
乔知方把照片隔空投送给傅旬,傅旬拿了几本书,包括李沧东和林壑导演的新书,和乔知方下楼结账。
他问乔知方等一下要不要去苏州街那边散步。
乔知方说:“几步的事,那走过去看看吧。”
傅旬和乔知方往马路上走,突然问乔知方,自己能不能用乔老师拍的照片发微博。
其实傅旬手机里攒了几十张乔知方给他拍的照片,在四合院天台上喝咖啡的、戴着乔知方的眼镜看书被发现的、在小区的树底下看着一小垛雪掉下来呵呵直乐的、抱着八万的……傅旬自己住的时候,没人给他拍照,他也懒得自己拍。
他想看自己,照镜子不就行了嘛。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假装纳闷道:“你终于想起来你有粉丝啦。”
傅旬说:“不是,就是想秀,不行嘛?”
“行。”乔知方听傅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理直气壮的,笑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李沧东《鹿川有许多粪》:
俊植在首尔郊外鹿川买了公寓,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曾被父亲偏爱的异母弟弟玟宇突然出现借住,他因参与革命运动正被通缉。玟宇带着道德与理想的优越感,微妙地蔑视俊植庸俗的生活,冲击了俊植用公寓维持的体面假象,也勾起童年母亲偷面包养全家却被玟宇揭发偷窃的屈辱。最终俊植举报了弟弟,送走他后不慎踩到粪便,意识到自己只能在这肮脏世界苟活,踩着所有污秽走向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安乐窝。
讽刺的是,精英分子玟宇投身革命所追求的,正是为了让俊植这样的平民获得应有的社会尊严与公民权利。
第29章 御者
柏拉图在《斐德若篇》里,借苏格拉底之口使用了一个譬喻,他把灵魂比喻为一种协和的动力,由一对飞马和一个御者组成。
御者代表灵魂中的理性部分,他必须驾驭着两匹飞马,指引马车驶向真理与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美”——的国度。
两匹飞马,一匹听从御者指挥的白马,英俊、挺拔,自制而热爱荣誉,代表灵魂中高尚的激情;一匹对御者充耳不闻的黑马,粗鄙、贪乐,冲动而任性,代表灵魂中卑劣的欲念。
马车在苍穹中翱翔,要去追随诸神的队伍,进入美的国度。但黑马不断地把马车往下拉,它总是被尘世的欲望所吸引。御者必须与白马协同合作,奋力控制住黑马,才能使灵魂上升。
黑马是冲动的,一看到美的人,黑马会立刻想要扑上去,满足最原始的肉.欲。白马和御者则会感到敬畏和羞耻,他们抗拒这种粗野的行为——
他们也会被美所吸引,但吸引他们的,其实是美所唤起的对天国的神圣记忆。他们追求的是与爱人建立一种基于节制、友谊和共同追求智慧的高尚关系。
一种基于节制……的高尚关系。
乔知方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把头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斐德若篇》,向后靠久了,大脑带上了轻微的缺氧感。其实,他只是想劝自己,节制。爱不仅仅是甜蜜的,爱的内部始终存在着理性、节制和感性、欲望之间的激烈斗争。
爱是需要节制的,就像性一样。乔知方和自己说:乔知方,你好,业精于勤荒于嬉,荒淫无度的生活是不能久过的,你再不努力,就改不完论文了。
二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乔知方意志坚定地从傅旬家里离开了。乔知方来傅旬家的时候,本来也说好了,自己在傅旬家住一周。说一周就是一周,住够了一周,他一定会走。
傅旬在接下来几天,也不一定会回来住,他要去和律师谈事情,然后去巴黎一趟。傅旬有工作,乔知方也不是没事的人,乔知方马上就要开学了——
开学要交论文,压在毕业之前的还有预答辩和盲审。一旦盲审有一位评阅专家打“不合格”,直接延毕。
乔知方觉得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得够久的了,但是,他还是会忍不住自我怀疑:“我的工作真的够了吗?”“论文里的某个结论真的站得住脚吗?”
二十多年的学生生涯,会以一篇二十多万字的毕业论文画上句号。二十万多字说重不重,但是说轻,无论如何也轻不起来,它们一次次压在乔知方的脑子里,让他在很多个晚上无法入睡。
乔知方的师姐问他心态还稳不稳得住,乔知方说半稳。
嗯……那就是还有一半不稳。
乔知方和已经毕业的师姐关系很好,他们两个差了三届。乔知方博一的时候,师姐博四,疫情期间,北京一直给外地用户发健康宝弹窗,有弹窗的人不许进京——师姐根本来不了学校。她的很多事情,都是乔知方代处理的。
后来,乔知方博导的母亲去世了。在高校工作的一点好处是,当你的家人去世,单位会帮你处理丧事。当然,如果你死了,单位也会帮你处理你的尸体的。
告别遗体、火化。
学院里的老师们来了又离开,就像陶渊明写的那样: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最后陪在导师身边的,是乔知方和他的师妹思晴。乔知方陪导师、师母送骨灰回了南京。
师姐在南京等着他们,提前处理好了很多事情。
在墓园,导师用南京话说:“莫恋江南春意早,闻说金陵春更好。老太太,咱们回来了啊。”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忍不住去擦泪。
傅旬说南京下雨冷,其实到了春风三月,南京下雨依旧很冷。
南京是一处埋葬和停留之地。十几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丛葬地,三十万白骨垒叠,傅旬的曾外祖父,在大屠杀中遇难。
当代人的生死覆盖在“三十万”之上,傅旬的妈妈埋葬在南京,乔知方博导的父母也都长眠于此。
师姐在毕业之后,在南大任职。
乔知方和南京,有着毫不明显但又理不清楚的缘分。
师姐回乔知方说,博士论文是一次完整的学术训练,论文不是完美的传世之作。乔知方安慰自己,其实每个写博士论文的人,最后都得接受一件事:论文总会存在瑕疵。
写论文,能完成就很了不起了。
完成是完成了,但是,乔知方又会觉得,只要没有走到通过论文答辩的那一刻,他就总是没办法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学生生涯,真的要从一种进行时态转变成过去时态了吗?他期待自己能够毕业,有时候他觉得,他的学术生涯漫长得让他无法忍受。然而,他又忍不住对之后的生活抱有几分怀疑。
从一种保持了太久的状态进入到新状态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有的,是不是只是期待。
期待?他对生活该有什么样的期待。
乔知方离开傅旬家的时候,傅旬问他,他是不是也不来看八万了。乔知方说:“你要是不在家,我肯定得过来。”
傅旬说:“哥,要是我是在你刚写论文的时候去找你的,比如去年夏天或者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理我?”
乔知方想了想,说:“真的有可能。”
傅旬倒是没说其他的话,没有阴阳怪气或者满含威胁地叫“乔知方”,他只说:“哥,你拿自己博士毕业证的那一天,得记得想我。”
傅旬叫的是“哥”,其实傅旬下意识叫乔知方的时候,是叫他“哥”的。“乔知方”反而是他在有意识的时候,才会叫的。
乔知方说:“不能只拿毕业证,毕业证是学历证,我要拿双证,学历学位证都要。”
“……”傅旬沉默片刻,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声,“唉,”他轻轻抓了一把乔知方的衣领,在乔知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蹭了蹭他的鼻子,说:“辛苦啦,我们乔老师。”
乔知方伸手揽住傅旬的腰,抱了他一下。
他打算走了,傅旬陪他一起下楼,问他:“哥,开学之后,你要是回苏州街住的话,告诉我一下吧。”
苏州街。
乔知方和傅旬在去风入松书店那天晚上,到苏州街上走了将近一万步。傅旬还记得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在哪里,望塔园小区,4号楼,房子是楼梯房,至今没有装电梯。望塔园小区本来是科研单位的家属院,是乔知方的姥姥姥爷当年分到的房子。
房子的岁数,比乔知方和傅旬都大多了。
乔知方和傅旬说:“我好久没过去了,房子里落了一层灰。等我把那边整理干净,你想看,就过来。”
傅旬突然冒出来一句:“怪不得影视剧里的汉奸,很多都家庭美满。”
“嗯?”
“谁想一个人去巴黎啊。要是我有了家,从人情的角度来说,那我肯定不愿意离家人太远。舍小家为大家,烈士是难做的。”
乔知方满头问号,无语地笑着问他:“老铁,这是一回事吗?”
傅旬说:“哥,我看《西线无战事》的时候,特别希望我们也有这样的电影,明明抗日战争,我们有那么多可以写的东西。结果我去拍抗战片,全程就是在冲冲冲、打打打……我是客串去的,拍的时候只拿到了人物小传和一部分剧本,最后我一看成片,好嘛,大场景、大特效,原来我们拍的是血腥暴力片,我当时就觉得两眼一黑完蛋了。我觉得,有时候……这样拍很没有意义,人是有情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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