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药物渐渐起效,可最先抚平的不是我的疼痛,而是让我感到昏沉。
“你问太多了。”我昏昏欲睡,口齿都变得不清。
兴许是看出我的倦意,他不再追问,只维持着手上的节奏,指尖一点一点,将紧绷的痛感慢慢揉散。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攫住我感知的,唯有两件事:终于漫过痛感的药效,使胃部的痉挛渐渐平息;还有……伴随着叹息,唇上湿漉的触感。
巫溪晨被“审判”的第二天,首相府紧急发布了一份“严正声明”,否认一切。称对巫溪晨在内的几名“猎人”尸检后发现,他们在生前都被注入了大量致幻剂以及神经毒素。
所谓“人狩”,是WRA利用药物产生的重度幻觉与被害妄想,诱导了他们对现场目标进行攻击。就本质而言,并非自主犯罪,而是恐怖分子借刀杀人的手段。
对于巫溪鲲鹏的指控,那更是卑劣的政治构陷,纯属WRA为煽动阶级仇恨、制造国家动荡,通过药物编造的恶毒谎言。特别是涉及已故易映真主教的部分,简直是对逝者的最大亵渎。
最后,声明表示政府绝不会向恐怖分子妥协,即刻起全国戒严,对沃之国共和军展开全面围剿,并呼吁广大蓬莱公民保持理智,不要沦为恐怖分子手中的屠刀。
这份声明于上午发布,不到午后,各地便风声骤起,陆续已有沃民甚至蓬莱人无故被拘,抓走配合调查。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系恐怖分子利用违禁生化手段诱导……卑劣的政治构陷……严正声明……”
站在下城区最繁华的皇家大道上,昨天那些还流淌着巫溪晨癫狂笑声、充斥着血腥供词的电子巨幕,今日已经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画面所占据——电视台的女主播端坐在肃穆的蓝底背景前,字正腔圆、冷静专业地朗读着首相府的声明稿。
夜间错落的灰蓝色建筑间,大大小小的彩色屏幕都在播放着这一幕,宛如一场欲盖弥彰的洗脑。
细雨如丝,织就一张朦胧的网,行人步履匆匆,偶有驻足者仰首凝望巨屏,眸中不见信任,全是对当权者的怀疑和警惕。
任凭巫溪鲲鹏如何颠倒黑白、巧舌如簧,表面的舆论浪潮看着好像被强行按下,但蛰伏于暗处的深层矛盾,却在无声处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还好我是公众人物,这件事又牵扯到仲啸山的儿子,不然我敢肯定,巫溪鲲鹏会行驶更为“合理”又便捷的计策,毫不犹豫地把我和那些孩子打成恐怖分子,直接灭口,一劳永逸。
“先生,您的花好了。”
我收回视线,从花店店员手中接过亲自挑选的向日葵花束。各色的向日葵被层层精致的包装纸束在一起,金黄、乳白、暗红交错成团,仿佛一件自古典油画中摘下来的艺术品。
早上一觉醒来,我就收到了宗岩雷发来的晚餐邀约,说是宗寅琢想我了,闹着要见我。
上次探病带去的花,宗岩雷看起来十分喜欢,我便想着这次再挑一束。最近白玉京一直不见太阳,送向日葵正好。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近了,我带上花,匆匆拦了辆悬浮的士,赶往宗岩雷的宅邸。
一路畅通无阻,下车后,我调整了一下胸前的银色胸针,挽着花束叩响了沉重的大门。
过了有一会儿,门缓缓打开,出现在后头的不是管家,而是呼吸微喘的宗岩雷本人。
“我有事告诉你……”
“送给你的。”
我俩差不多同时开口。
见他神情急切,眉心微拧,我愣了愣,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
然而还不等我问出口,被大门遮挡的位置便响起一道熟悉又久违的女声——威严、优雅,标准的贵族口音。
“还站着做什么?既然到了就赶快进来,小蜜糖都等饿了。”说完,一袭银灰色的职业西服,低扎着马尾的美丽妇人牵着宗寅琢的手,毫无预兆出现在宗岩雷身后。
做贼似的,我瞬间将花束背到身后,用眼神质问宗岩雷的下一秒,冲那位妇人露出一抹自认最甜美无害的笑容。
“夫人,好久不见。”
六年未见,巫溪俪竟然一点都没变。
第48章 你拿什么赔我?
今晚用餐,宗岩雷没有启用招待宾客的大餐厅,而是选择了家人聚餐的小餐厅。
小餐厅自然更显紧凑,空间不大,餐桌也小巧玲珑,可以更好的交流、闲谈。但换句话说,桌上没有了那些花瓶和装饰物的遮掩,所有视线将无所遁形;骤然拉近的距离,亦模糊了主客之间的边界感。
“你带来的花很漂亮。”
圆形的餐桌上,巫溪俪坐在我的左侧,宗岩雷坐在我的右侧,而宗寅琢紧挨着巫溪俪,斜斜对着我。
我从未料到,有朝一日竟能与巫溪俪同席共餐。
尽管我很擅长应对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面对这位昔日旧主,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些紧张感。
“您喜欢就太好了。”我一边努力维持着贵族餐桌礼仪,一边笑得唇角都有几分僵硬,“我知道您今天在,所以特地选的花束,向日葵非常配您。”
餐桌下,我话音刚落,小腿肚便被轻轻踢了一脚。巫溪俪的注视下,我忍着没去看宗岩雷,只当无事发生,将腿往回收了一点。
“你自己去买的?最近蓬莱大街小巷都是你的新闻,你没被认出来吗?”巫溪俪浅浅抿了口杯中的红酒。
“我稍稍做了些伪装。”
就如她所说,太阳神车队总部外头到现在还聚着十几名记者想要采访我,我今天是藏在许成业的车里,好不容易才顺利出的门。买花时,也特意用围巾遮挡住下半张脸。不过,我仍能感觉到远处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如果不是被记者偷拍了,那应该就是不知道哪方势力在暗地里跟踪我。
听说阿奇他们已经被仲啸山秘密转移保护了起来,连他爷爷都一并被卷进被子里带走。如此看来,仲啸山很可能是担心我会遭到巫溪鲲鹏的毒手,才特意派遣手下前来护我周全。
“小心为上,你今后最好都不要一个人外出了。”宗岩雷郑重叮嘱完我,转向巫溪俪,“母亲,首相府发表声明后,仲啸山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下午开内阁会议时,两人讨论得还算和气。巫溪鲲鹏统管皇家警察厅,而仲啸山掌管军部。照理说,全国范围动用重武器抓恐怖分子,这是准军事行动,应该归国防部管。但仲将军不仅同意了戒严,也同意了不干涉这次围捕,真是怪了。”
“警察厅一旦拥有了能和军队抗衡的火力,那不就是‘第二支军队’了?这仲啸山都能忍?”
“以他的脾气,应该是忍不了的,所以才奇怪。”
“陛下呢?”
“依旧没有露面。”
如此敏感的话题,两人竟毫不在意地当着我的面提及。不过,他们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我的视线落到宗岩雷身上。
如果这个是共和军……
视线轻转,我又看向巫溪俪。
那这个呢?
或者,和多年前一样,其实从头到尾没有共和军什么事,一切不过是蓬莱贵族们铲除异己的政治手段?
最终的目的……巫溪家家主的位置?还是更高、更耀眼的那个王座?
“爸爸,我不要吃这个!”
突然,一道稚嫩的嗓音打断了巫溪俪与宗岩雷的交谈,也打断了我的沉思。
宗寅琢叉子上叉着一块胡萝卜,颤颤巍巍递向宗岩雷。
宗岩雷什么也没说,熟练地将自己的餐盘给到一旁管家,由对方替他把宗寅琢叉子上的胡萝卜,以及盘子里剩余的胡萝卜全都拨过去。
“这孩子连不爱吃蔬菜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巫溪俪说着放下手中的杯子,掰过宗寅琢的脸,用拇指擦去他嘴边蹭到的一块酱汁,“就是这餐桌礼仪到底像谁呢?我们的小蜜糖吃成花老虎啦。”
“像奶奶。”宗寅琢仰着脸乖乖任她擦拭,一双棕色的大眼满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奶奶才不这样……”
餐桌下,我的小腿肚再次被踢了下,并且可能是为了报复上一次我对他的无动于衷,这次不仅踢了,还由上往下滑到脚踝,用鞋头掀起了我的裤腿。
“啪!”我的手一个不稳,饮料杯与餐盘发生碰撞,刺耳的磕碰声顷刻间响彻餐厅。
我忙放下杯子,不好意思地冲拧眉的巫溪俪道:“抱歉,没拿稳。”
深吸一口气,我将在桌子下玩上瘾的那只脚甩开。
“哦,那就……像叔叔!”宗寅琢双眸微亮地盯着我,转头一派天真地告诉巫溪俪。
巫溪俪闻言脸色立马微妙起来,她收回手,颇有些嫌弃地睨了我一眼,而后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魏主教已经到了白玉京,只要一经比对那双眼睛是老师的,他就会将眼睛带回去落葬。他向来朴素节俭,你们去增城,正好离他教区很近,顺路带他一程吧。”
这位魏主教,名为魏廉,算是……易映真的继任者。两人不仅性格相似,理念相同,连体型……都非常的一致。初见他时,我甚至有过“他是不是和易教授有血缘关系”的念头。
当年易教授遇刺身亡时,他正担任易教授教区的司事。得知易教授身死的消息,一路从教区哭到白玉京,到的时候,两只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易教授死后没多久,他很快填补空缺升任主教。如今,已与易教授一样,在民间广受信徒好评与爱戴。
半年前,圣教两位主教接连曝出丑闻,撼动信仰基石,致使教会公信力一落千丈。然而,这场危机却成了他的机遇。于新一轮教宗候选人名单中,原本胜算渺茫的他,一跃成为最令人瞩目的黑马。
“知道了。”宗岩雷应着,扫了眼我的盘子,“怎么,吃的不合你胃口吗?”
每个人的食物应该都是根据口味和需求定制的。巫溪俪的蔬果偏多,宗岩雷的肉食偏多,宗寅琢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而我,兴许是怕我胃承受不了,我的餐食大多清淡软烂,看着没什么食欲,吃着……更没有食欲。
“没有,很好吃。”但总归是宗岩雷一片好意,再如何难入口,我还是大口舀起盘中据说是鱼肉和山药泥混成的白色糊糊,送进了嘴里。
吃完饭,一家人移步到宗寅琢的游戏室,陪小孩子玩耍的同时,继续餐桌上未完的话题。
“楚逻殿下最近怎么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
或者说,我负责陪宗寅琢玩耍的部分,而宗岩雷和巫溪俪,负责继续闲聊的部分。
在帮宗寅琢拼完一架直升机后,兴许是今晚各种糊糊吃的有点多,我起身向沙发上的两人打了声招呼,往洗手间而去。
这间游戏室应该是后期改的,屋内并未设置洗手间,若要方便,只能前往隔壁的另一个房间。而等我方便完,正在洗手时,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是长短一致的三声。
关了水,我湿着手跑去开门。才拉开一道缝,便被宗岩雷迫不及待握住门框推开,挤了进来。
“明明是送给我的花,为什么说是送给母亲的?”他反手关门,动作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把勾向他。
我脚步踉跄着摔进他怀里,条件反射地伸手抵在他的胸口。
“下次再送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那么慌张,慌张到直接把背在身后的花送到巫溪俪的面前,还说那是给她的见面礼……可送都送了,那只是一束花而已,用得着特地堵到洗手间来与我对峙吗?
“那这次怎么办?”宗岩雷垂眸,灼热的目光逡巡过我的双唇,“你拿什么赔我?”
“我……”他这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我微微启唇,一时有些语塞。
“算了。”
听到他轻声的吐字,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这次就算了,放过我,谁想下一秒他便倏地压下来,目标明确,毫不避讳地以我的唇作为他索取赔偿的落点。
原来……是“算了,我自己来取”的意思。
按在他胸前的手不自觉攥紧掌下的衣物,裹挟着滚烫的鼻息,彼此的唇将触未触之际,洗手间外猝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揽在我腰间的手猛然收紧。
“滚!”他就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满身的戾气,嗓音低哑又凶狠。
外头的人却并未被他吓退,语速飞快地道明来意:“是巴泽尔那边来的电话,说老爷情况有些危急,可能……可能要不行了。”
闻言,我和宗岩雷具是一怔。
“父亲?”
宗岩雷犹豫片刻,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犹如饥饿野兽吐出到嘴的猎物般,依依不舍又万分不甘地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你今晚留在这里陪小蜜糖,我尽快回来。”他整了整衣襟,冷着脸拉开了门。
门外管家早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便退开八丈远,根本不敢抬头:“夫人正在车里等您……”
宗岩雷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快步往门外走去。
我回到游戏室,宗寅琢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叔叔,爸爸和奶奶去了哪里?”
“他们看爷爷去了。”我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见他一直不停眨眼,知道他是困了,便问,“要睡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甜软地“嗯”了声。
我辅助他洗完澡,替他穿上睡衣,如同上次午睡一样,将他抱到了床上。
“叔叔,这次我睡着,你不能再不见了哦。”他拉住我的食指,不准我走。
42/88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