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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是感谢她的。至少她用她的权势罩着他,让当时还小的他不至于要做更悲惨的事情。
她很漂亮,也很时髦,比他大了五六岁,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品,她当时好像总有用不完的钱。她说她爸爸放在家里的那些现金,她不找个地方挥霍,也用不出去,她人生的核心任务就是花钱。说完还故作老成地喷他一口烟,说:“弟弟跟着姐姐,都是好处,你就安心待着,做姐姐的乖狗狗。”
这样的事情不知为何让他如此这般想到那位女士,杨渐贞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记性很好,自然也不会忘记她的长相、她的口吻、她的生活习惯,以及他们最终分手的原因。
对于杨渐贞来说,二十出头的他摆脱了困境之后,无法受困于一个小小的夜场,自然也不可能如她所希望的,才二十出头就结婚,永远被豢养在家中,当个家庭煮夫,用着察言观色摇尾巴的本领,只为讨人欢心而活着。
那是个捷径,但那不是人生的终点。再说,看人脸色、隐藏自己的喜好,说着别人爱听的话,每一句话都说得别有用心,不但工作的时候需要如此,在家中也是如此,始终令他深感不得志。
说句无情的话,那位女士在和他的生意往来中对他动了真心,可是处于强势地位的她,从未发现他的柔顺乖觉、伏低做小、讨人喜爱,都是装出来的。他可以装几年,难道能装一生不成?
在弱势的时候装可怜,本来就是他的一项生存技能,若非如此,这位奇怪的大哥也不可能放他这个几乎是完全陌生又一堆祸事傍身的人进来住。
前女友和他提出要结婚的时候,对他说她父母不同意,但她说要想办法逼迫他们同意她和杨渐贞结婚。杨渐贞对她说自己的出身太差,他们俩的地位差得太远了,和她结婚是害了她。她如同往常那样要他服从,别说这些废话,她自有办法瞒过她父母,再谎称自己已经怀孕了,她父母还能怎么样?
但杨渐贞却在暗地里让她父母轻易得知了他是做什么的。那之后前女友就被父母强行带走了,不但经济来源被切断了,而且还被关在了父亲任职的那个城市的房子里,被几个保镖看着,不被离开房屋。至于他,则是被她的父母叫来的人狠狠警告了一番,让他绝对不要试图再去找他们女儿。
攒了一大笔钱的杨渐贞也顺势从夜场辞职了,隔了一段时间,他听闻前女友的父亲被抓了。沉寂一段时间之后,从她再度更新的朋友圈动态得知,她似乎早就嫁了一位年纪比自己大不少的富商,应该过得十分不错。
杨渐贞拄着拐杖走到卫生间,习惯性地照镜子,检视自己的外表,脸上的淤青已经消肿,也开始慢慢消散,明止非从药店买来的那些药膏很管用,这几天,明止非每天都会帮他先消毒,再上药。
明止非对待自己的伤口很认真,很慎重,远比对他这个人慎重。杨渐贞不可能发现不了,明止非不是声色之徒——或者说,明止非是那种绝对不可能进夜场的人,那个人帮助自己,恐怕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口,而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性吸引力。
他的目光似乎总在不可及之处。杨渐贞虽然知道,这个人会被自己悲惨的样子打动,但是他无法像看穿其他人那样彻底看穿总是沉默的明止非。
因为明止非似乎没有想要的东西。杨渐贞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对面的人内心的意图——想要被安慰,想要被拥抱,想要被夸奖外表、品位或者能力,想要别人顺从自己,想要自己说的话被附和——杨渐贞能在极短时间内,观察并且得出结论,这也是他在夜场时,就算不上下半场的班,回头客也爆棚的原因。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有想要的东西,他就可以加以利用。
可是明止非真的没有。他仿佛一潭死水,或者一面镜子,他将自己顽固地封印在一个地方,不表现出自己想要什么。杨渐贞看到明止非的时候,就像被昏暗的镜面反射着,只能看到自己的需求,看不到他的。
即使用厨艺获得了他的称赞,但杨渐贞认为,如果自己离开,明止非还是会和原来一样,继续吃那些仅能维持最低限度“活着”的东西,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他唯一的破绽在前天下午露出过,杨渐贞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他流眼泪了。
无数人在他面前哭泣、袒露过心声,他自认为自己过去的工作与其说是推荐酒水、陪人喝酒、消遣、唱歌跳舞给人寻开心,不如说是承担了部分心理师的工作——他总能挖出他人最隐秘的情绪、最不愿说出的故事,在这种时刻应对得体,用恰当的拥抱、安抚,温柔的言语,最不动声色的内心,去平复别人的情绪,并且利用这种情绪,操纵对方死心塌地地成为自己忠实的回头客。
但那天他发现,他很难用那种模式化的套路去对待明止非——从他一开始认识明止非,他就发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很难用对付客人的方式对待他,或者说,这种方式用起来并不像往常那么顺利,他几乎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情不自禁用了真实的面貌和明止非互动,这令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从夜场出来后,他和一位在夜场时认识的朋友合伙做了一个很小的直播公司,起初做的是单人在线互动直播,在团播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他认为这个模式大概率后续会非常吸金,于是开始拉投资,进行团播运营。那个时候因为一些因素,线下实体娱乐场所被打压,线上互动娱乐模式开始出现并迅速膨胀,他顺应了时机,起步就赚了一大笔。他对明止非说的话并不是吹牛,到第三年,他公司的流水确实是每年数千万计,作为老板和最大的股东,他每年的纯分成也不少。(注1)
厌倦了随时随地讨好别人,杨渐贞自己没打算出镜做网红,而是一心栽培新人,从盯着老师给他们做声乐舞蹈培训,到该怎么和粉丝互动,用什么话术能够让别人乐意掏钱、持续掏钱,每个新人他几乎都是手把手的教,他还专门写了一本培训教材,供公司里培训使用,因为新人们不是每个人都悟性高,所以带新人其实花费了他非常多的心血,到了去年行情最好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有五个团播队伍同时开播,有两个队伍做到了准头部,整个公司包括艺人和其他岗位,有七八十号人,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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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文所有关于经济局势和开直播公司的细节都是虚构的,与现实毫无关系,请勿与现实挂钩,也请勿以现实经验进行推断和逻辑核查。)
第15章
15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盘是两个煎得破碎的鸡蛋,一面焦黄,一面还没熟,上面残留着不均匀撒了酱油的痕迹,旁边还放着一包昨天吃剩的超市里买的那种切片吐司。杨渐贞见此情形,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位大哥大概完全没有下厨天分吧?如果他将来一直一个人过,恐怕一辈子都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了。
杨渐贞本想倒了那盘鸡蛋,重新弄一些能吃的,但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冷的,冷的流心蛋,而且还有因为烧焦而带来的苦味,那苦味恐怕是酱油焦了导致的,不是鸡蛋焦了的味道。
吃了两口,杨渐贞忍俊不禁。
难吃是难吃,但是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不收钱就专门做早餐给他吃了?前女友不会下厨,甚至对庖厨之事嗤之以鼻。他其实也鲜少做给她吃,因为他记得第一次去她家中,他诚惶诚恐地做了个炒鸡蛋给她吃,她吃了一口就倒掉了,说:“这也太寒酸了吧?吃点好的。走,姐带你吃大餐。”
而他吃过的最后一餐他人不收钱却特意为他做的早餐,是十八岁那年高三上学期开学后不久的那个周末,也就是外公过世前的那个星期天早上。当时外公也是做了两个荷包蛋,但远比眼前这盘好看好吃多了。
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将那两个勉强称之为荷包蛋的鸡蛋吃完之后,杨渐贞心想他大概是疯了。
他又把放在一旁的吐司包装打开来,那是不太好吃的短保吐司,不是新鲜吐司。这位大哥不太会买东西,他根本分不清超市里的包装吐司和新鲜出炉吐司的区别。
如果他能出门了,一定要带着明止非一起去逛超市,好好教教他怎么过日子。
发觉自己又边吃边笑,杨渐贞放下了手中的吐司——好吧,偶尔吃一餐难吃的东西,也算一种情趣。
吃了难吃的鸡蛋和吐司,杨渐贞拄着拐杖来到阳台上。自从明止非把拐杖给他用之后,他的确感觉舒服多了,此前他总觉得用拐杖是个相当丢人的事情,但他发觉明止非根本毫不在意这种事,只是告诉他,使用拐杖可以更好地保护他的伤腿,免得摔倒造成二次损伤。
因为说什么话都看起来很冷静,明止非整个人的气质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杨渐贞确实是初次和这种说话时几乎所有个人情绪都不表露的人近距离接触。
阳台上有几株新放置的小小多肉,本来杨渐贞的建议是“不如养些植物?”他以为明止非会买回能开漂亮花的那些植物,比如月季什么的,万万没想到昨天他带回来的竟然是多肉,而且是那种直径只有十厘米的小花盆里装着的多肉。
杨渐贞看到的时候觉得非常好笑,问明止非为什么买了几盆小多肉,明止非有些困惑地说:“这个不是植物吗?”
“我说的是大盆点的,可以开花的那些花花草草。你看这里这么宽敞。”
“这个看起来不容易养死。”那是明止非给出的第二个理由。
确实,这个理由非常像明止非能想到的,不是因为开花漂亮,也不是因为叶子好看,仅仅是因为不容易养死。
吃东西的理由不是因为东西好吃,而是因为不吃就会饿死,养植物的理由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不容易养死。大概他穿衣服的理由是因为需要遮羞保暖,而并非想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一些。
所以,因为做那种事对活着没有实际效用,他连做都不做?
放着那样的脸和身体,完全不知道享受……杨渐贞回想起昨天明止非站在这里的情形:他破了洞的丑陋Polo衫和西裤被杨渐贞打包成垃圾丢掉了,只好穿上杨渐贞的宽松针织V领T恤,他站在这里把多肉安放在窗台上时,微微低着头,修长白皙的颈脖下是分明的锁骨,再往下,从大V领口能看见他清瘦的上身,白得发出莹光,以及……
这自然是比他高了十公分的杨渐贞的视角。杨渐贞的脸从他额头侧方贴近时,他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远离了一步。
这是杨渐贞最经常能捕捉到的他的明面反应,只有在这个时候——当杨渐贞过于接近时,他才会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外表能有什么价值,或者说,大概从不关心这方面的价值,才能随意地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
昨天明止非换上的全套衣服都是杨渐贞的。在衣柜里没找到自己每隔一天就穿的衣服时,他有些困惑,但是还是接受了杨渐贞给他搭配衣服的提议。杨渐贞挑选了自己的衣服中偏小号的那件棕色V领针织T恤,一条腰头偏窄并且后腰是松紧的牛仔裤给他穿上,再把过长的裤腿卷边。这样即便他戴着那么难看的眼镜,也稍微能看了些,毕竟他的身材确实很好。
杨渐贞哼着歌给多肉喷洒水雾时,早上十点多的阳光从防盗窗上方投射下来,照在他的手上。这个阳台对着马路,朝向东边,马路对面有高楼,太阳要爬到足够高时,才能晒到阳台。但这也足够了,一天有几个小时可以晒到太阳,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就已经可以干得很漂亮了。
他有很多丝绸的衣服,其实也不必晒太多太阳……杨渐贞注意到,昨天给明止非穿过的蚕丝人丝混纺针织T恤,此时正连同牛仔裤一起被卷成一团,被放在阳台的脸盆里——明止非似乎只知道把所有的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这也得教教他。
杨渐贞放下手中的喷壶,把明止非穿过的衣服从脸盆里拿了起来,放在鼻子下方。这两天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杨渐贞已经闻到了,他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也许是他用的肥皂的气味,但还混杂了他自己的味道。
每个人的气味都不一样,杨渐贞能敏感知觉他人的色、味、触,这也是他实际上并没有像明止非想象得那样,和很多人有过亲密接触的原因之一——大多数对他有需求的人他根本不想碰,因为不够美,或者不够好闻,或者不够好摸,哪怕有一个方面还行,其他地方却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可是明止非的美没有缺点,当然,除了他那该死的眼镜和寸头。
杨渐贞把衣服放回脸盆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了那件针织T恤,然后往里倒了一些丝绸专用洗衣液——那是他从自己家里拿过来的。
对了,这里还缺一个晾晒针织衫的平铺晒衣盘。杨渐贞下意识地想叫明止非出去买,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手机。
他已经这样与世隔绝多久了?杨渐贞忍不住苦笑。如果今天明止非不回家而把他抛弃了,他就彻底成了一叶孤舟,受伤了,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人可以求助。
他到底是怎么混到如今的地步的?在无数次可疑的信号提醒他时,他竟然还每次都大意地忽略过去,以为顺利至极,形势一片大好,他曾经自认为识人有一套,但是对于他人背地里网罗的阴谋诡计竟然毫无觉察。
杨渐贞回想起八个月前一切的开端:他手头最红的那位女团成员忽然摔伤了头和腿,不能上播。当时杨渐贞去看望她,她哭得很伤心——哭泣是很强烈的情绪,以致于杨渐贞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因为她正值稳定的事业上升期却受伤,阻碍了事业发展,从而非常沮丧罢了。他根本没有探究她哭泣背后的真实心理原因。
那孩子没什么主见,不是那种会主动背信弃义的人,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受到了什么胁迫……杨渐贞直到现在还是这样认为。他当时如果想深一点,就会看出其实她哭的时候是带着恐惧的。
此后就是他们公司不停地被人举报,因为消防被人举报不过关,不停地有人上门要求整改,而和往常不一样,那个管事的职员软硬不吃,不肯收钱,就算整改了也验收不过关,总是提出新的整改要求,折腾了几个回合之后,却说只有把墙面全部敲开,重新装修并置入防火材料,才能过关,总之就是一副要和他们公司杠到底的样子。(注1)
与此同时出现的是网络舆论,有人传谣那位无法上播的团员是得罪了老板,不肯被某杨姓老板潜规则,才被雪藏,甚至有人造谣她因此被老板打得半死不活所以根本无法上播。网络舆论引发了对他个人的网络暴力,也使得他手下的员工有了借口一举造反。因为员工罢工使得无限期无法开工,无法得到资金周转去偿还因为扩张运营而刚刚以杨渐贞个人名义暂时借来的债务,最后所有人——包括那位股权和他相当的合伙人,一起逼宫他交出公司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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