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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握住了同一个碗,明止非抬头看了一眼杨渐贞,问:“你要用碗吗?”
他的手和明止非的手放在一起,就看出了色差,虽然他认为自己也够白的。
“不用,我就是看它好像歪了。”
第19章
19
下午到晚上,无论明止非干什么,杨渐贞都跟在他旁边,一会儿说需要网络,当问明明止非给杨渐贞办理的套餐是119元月租费的那种时,杨渐贞就说这种月租可以找人过来免费拉一条宽带,这样他们在家里用手机就可以不用流量了;一会儿又说家里既然有网络了也可以免费开通电视,这样就可以把他家的电视搬过来,白天他们闲着无聊的时候也可以看看电视或者电影。
“非哥,你是换过手机号了吗?”
“嗯,之前换了个号。”明止非换号以后,只告诉了父母、律师和前妻,其他人都联系不到他了,再也接不到那些骚扰电话了。
“哈哈,我俩都是崭新的号。”杨渐贞说,“这么说我们还没互相存号码加好友呢,那明天怎么视频呢?”
“那就加一下吧。”明止非告诉了杨渐贞他的手机号,杨渐贞打了给他,见他存储在通讯录里,就凑过头去看他存。明止非规规矩矩地把手机号备注为“杨渐贞”,一个字也没多。
杨渐贞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明止非面前,让明止非看自己给他的备注,是“美人止非”。
明止非错愕地抬头看杨渐贞,后者笑嘻嘻地看着他:“非哥,你好冷漠哦,都不给我加个前后缀。”
“需,需要这样吗?”明止非一脸疑惑,想了想,说,“那写什么?靓仔杨渐贞?”
“本省有一亿靓仔,非哥,你也太敷衍了吧?”
“不是,只有五千万,还有五千万是靓女。”明止非纠正着他的说辞破绽。
杨渐贞快笑疯了,拿过明止非的手机,擅自编辑起备注名,然后把手机还给明止非。
明止非看到备注变成了“亲亲渐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想马上编辑成“杨渐贞”,被杨渐贞摁住了手机。
“非哥,就这样嘛。我喜欢被你备注成这样。”
“不行,我受不了。”明止非拨开他的手指,语气异常坚决,他快速修改了备注,杨渐贞一看,改成了“邻居杨渐贞”。
“这比杨渐贞三个字还冷漠!”杨渐贞叫道,“那现在我们也不是邻居啊!哥,你非要这么备注,你备注成‘同一屋檐下杨渐贞’不可以吗?”
“太长了。”
“那你把杨去掉,备注成‘渐贞’。”
“那以后忘记你姓什么怎么办?”明止非看上去是真的在担心这种情况。
“我会让你永生难忘的。”杨渐贞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再说了,等到你都忘了我姓什么,通讯录里有我没我还有什么关系?”
明止非感觉杨渐贞有些生气——杨渐贞的脾气很好,这么多天来只见他总是笑嘻嘻的,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明显表现出怒气。原来他发火的时候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呀。明止非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才会惹得杨渐贞生气。他觉得自己说的好像都是事实,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天杨渐贞的腿好了,可以活动自如了,不就会离开这里吗?对面住着肯定是不安全的,按理来说他一定会搬离这个地方,那从此以后,各走各的,再无交集,他们还有什么机会见面吗?
他连以前的高中同桌、大学一二年级时的室友叫什么名字都忘光了,他与杨渐贞短暂的相逢,在多年以后,还能记得住吗?别说姓了,大概连名带姓还有整个人的样子都会忘记吧?
心前区忽然感觉有些闷胀。事情发生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有这种感觉,他在很久后才终于把这个症状命名为心脏神经官能症。近来他似乎好转了许多,但此时忽然又发作了。
本科阶段学习西医基础知识时,他就对“官能症”之类的躯体化障碍疾病很无感,精神病学也学得毫无兴致,他一向认为那些所谓官能症就是些想不开的、怨天尤人的神经敏感者因为没办法调节自己情绪才导致神经递质释放发生改变,从而淤积在身体里的毛病,他当时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他认为冠心病是好理解的,毕竟有器质性病变,那官能症是个怎么回事?只要自己想得开就不会有,想不开就会有的问题,那还叫病吗?那么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想不开?
近些时候的他终于知道,这个毛病真的是可以存在的,他终于愿意承认了自己也有这样的症状,在从前的他看来,他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可是在今天,他的官司赢了,他觉得前所未有轻松的时候,怎么又发作了呢?
心里这样想着,他咬住了下嘴唇。明止非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杨渐贞。
杨渐贞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再次摘掉了他的眼镜,看着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气,那一瞬间心脏就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就备注成‘渐贞’,以后也这样叫我,好吗?”杨渐贞的手抚上了明止非的脸颊,手指刚想触碰他的嘴唇,他又下意识避开了。
明止非低下头,不知为何觉得心脏似乎像被绳子绑住了一般,又像被放在炉火边慢慢烘烤,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绪,他根本无法命名。可是只要接触到杨渐贞的视线或者他靠得太近的时候,他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好的,渐……渐贞。”结结巴巴说出了他的名字,仿佛是个魔咒似的,明止非感觉他的心脏把血都泵到了头面部,要不然他怎么觉得脸和头在发烫,人也开始晕了呢?
自从他得了官能症这样“软弱”的疾病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明止非心里这样想。不过等杨渐贞搬走以后,他应该会好起来,他应该只是不习惯有人这么靠近。
“止非。”杨渐贞笑了起来,这样叫着他。
“你不叫我非哥了吗?”
“不要,我要改口。我要叫你的名字。你家里人是这样叫你的吗?”
“我爸妈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叫我的,我小时候他们叫我‘小宝’,长大了也不这么叫了。”明止非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没有人这么叫过他,老师和同学都是连名带姓叫他的,同事和病人们叫他“明医生”。
“那你前妻怎么叫你的?老公?”
明止非再迟钝,也觉得杨渐贞这句话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他抬头看着杨渐贞,后者脸上难得地没在笑。
明止非忍不住这样想: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好冷峻,虽然还是那么好看,却好像变了个人。
“不是,她就叫我明哥。”
“哈,明哥,明哥。”杨渐贞的语气听起来更加不对了,“为什么这么叫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们相亲认识的,她一开始就是这样叫的,后来也没改口。”
杨渐贞露出“其实我不想听”的表情,最终没有再说话,而是用手捂着一半的脸,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那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叫你止非了。”最后他嘟哝着冒出这句话。
“嗯。”明止非猜不透杨渐贞的心思——好像百转千回,不知想了什么,那语气真奇怪。
“你也是唯一一个叫我渐贞的人。”
“那要不然还是叫回杨渐贞?”明止非没有意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要。”杨渐贞好像轻轻哼了一声,“你以后可别叫错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了,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明止非忍不住笑了,说:“我以前救了很多人命,她们也没说和我是过命的交情。”
“那不一样,我又不是你的病人。”杨渐贞有些执拗地说,“我是你不做医生后才救的人,我也救过你一次,我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只叫你名字的人。”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明止非并没有很快入睡。杨渐贞躺在他身边,俩人盖着两床被子,两床都是从杨渐贞家里拿来的。明止非身上的被子就是极为柔软的蚕丝被,套着光滑的浅绿色蚕丝被套,那是杨渐贞非要给他盖的;而杨渐贞身上的是一床普通的太空棉空调被,套着明止非带来的棉质旧被套,据说那是杨渐贞备用的被子,他以前没怎么用过。两床被子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哪一床品质好些。按杨渐贞的说法,这张床是一米八大床,但两个大男人加上两床被子在上面,也略显拥挤,于是杨渐贞和明止非的身体是隔着被子贴着的。
因为今天稍微凉快了一些,卧室通往阳台的门开着,空调没有打开,月光伴着秋凉的风,慢慢从门口倾泻而入。
杨渐贞忽然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了明止非的被子上方,仿佛隔着被子抱住他似的。杨渐贞均匀的呼吸声让明止非确信,他已经熟睡。
意识到升腾而起的不是被打扰的苦恼,而是一种被亲近的炙热和难以言喻的温暖时,明止非确信他从未对他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也可以对人类有这样正向的情感。不是防御、竞争、敌对、轻视、回避和嫌麻烦,不是作为工作必须重视的对象,不是因为是人生规划的一部分不得不应付的人,只是因为单纯的他是他——这样的情感令明止非觉得无比陌生。
杨渐贞的手臂很烫,他穿的睡衣还是短袖,他的手臂结实,肌肉紧致,一看就是年轻人的身体,此刻却安静松弛地压在明止非的胸口。直到很久以后,明止非才意识到,发烫的并不是杨渐贞的手臂,而是他的胸口。
明明是深夜,一地月光却亮得仿佛迎来拂晓,他轻轻转过头,看着杨渐贞熟睡的样子。
是个光头,真好看的一个光头小子。睡前,他检查了杨渐贞头上的伤口,已经基本上长好了。这颗光头也终于可以用湿布擦一擦了。他帮忙杨渐贞用软布擦拭头颅,发现青青的发茬长了一些起来,因为年轻,头发也长得很快。在他擦着杨渐贞的头顶时,乖乖坐着的杨渐贞忽然搂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腹部。
明止非本想推开他,但看到他的伤口,还是默许了他的靠近。
杨渐贞也许没说错,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尽管和这句话普通的含义有区别,但是杨渐贞无疑是不一样的。明止非可以感觉到他在自己这里和其他人的差别,尽管他无法命名这种差别。他只能借用杨渐贞的说法,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下互相帮助过,那么比那种情形更轻微的事情,他都觉得没那么在意了。
第20章
20
明止非蹲在花店的角落里,看着老板说的那株白色月季。这是一间专门卖植物的店铺,是今早杨渐贞在某个手机应用上查到的,离他家最近的一家盆景店。饶是如此,从家里出来后,明止非也走了大概有十五分钟才到达这家店。因为是盆景店,卖的大部分是好像各种罗汉松、文竹等之类的绿植、盆栽、盆景,他走进这家店时,满眼都是绿色的叶子,几乎没有看到花。
当他心下疑惑地问老板,是否有卖白色月季时,老板把他带到了一个角落,他总算看到了一些开花的植物。
老板指的那株所谓的白色月季,细小而又纤弱,只有杆和叶子,并不见花苞。
“是开白色花吗?”
“是,骗你干嘛?”老板有点不客气。大概是因为一大早必须接待这样寒酸的散客,而这位散客不仅还看起来什么都不懂,还怪里怪气的。
明止非实在穿不惯杨渐贞的衣服,今天竟然又穿着昨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出门了。当穿着杨渐贞衣服出门时,他总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似乎觉得他非常奇怪,他有些受不了那样的目光,于是在今早不顾杨渐贞拿出的想给他搭配的衣服,还是穿回了原先的衣服。
杨渐贞的衣服,适合明止非穿的最朴素的也就是前天给他穿的那件棕色的针织衫,但是那件衣服是V领的,还松松垮垮的,明止非再没有审美,也看得出那衣服好像女士的服装,穿在他身上实在奇怪。如果是杨渐贞那种天生衣架子,又长得耀眼的人穿上,那自然是好看的,但像他这样的人,并不适合穿那种服饰。
尽管穿回原先的衣服去到每一家店,老板的态度都不算特别好,但是明止非觉得这才是常态。他穿杨渐贞衣服出门时,他进的店铺里的无论店员还是老板,好像都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很殷勤,那可真是怪事。
他的思绪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竟然完全没听到老板问他:“你要不要买?”
眼前的怪人蹲在地上盯着花一动不动,问话都听不见,令花店老板有些毛骨悚然,他借故离开了那个角落,希望这个穿着POLO衫、西裤、沙滩鞋这样不伦不类衣服、戴着巨大黑框眼镜的怪人挑好自己要买的东西后能赶紧离开。
直到电话响起,明止非才回过神来。他拿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来电显示“渐贞”。
他给自己打电话了。明止非感觉心脏似乎又有些奇怪,出现了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当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笑的时候,听到了杨渐贞的声音。
“止非,不是说要给我视频电话吗?到花店了吗?”
“到了。”
“那赶紧视频。”
“我忘了,我手机没什么流量。”
“你没流量?”杨渐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你的是几块钱的套餐?”
“29。”
对面沉默了一下,声音轻柔,问道:“那怎么给我办了119套餐?”
“你不能出门,流量多点可以在家里上网玩一下。”明止非老实地说出了心中所想。昨天他官司赢了,觉得还有点钱,可以给杨渐贞办个流量多点的套餐,这也是原因之一。年轻人和他这样年龄的不一样,应该更能从上网中得到乐趣吧?
“好,那不视频了,你看到合适的就买吧。”杨渐贞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飞扬着。
“很小的一株,看起来很弱。”明止非描述着眼前的月季苗。
“没关系,买回来好好养。”杨渐贞在电话那头说道。
“可以养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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