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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碘伏进眼睛会不舒服。”明止非心如止水地无视了杨渐贞的轻浮言语。
第10章
10
明止非在洗澡之后走进房间,因为没有戴上眼镜,有些看不清楚,只是看见杨渐贞一手撑着他从医疗器械店买回来的拐杖,一手拿着一根长棍子——也许是?
“你在干什么?”明止非的近视四百多度,在昏暗的房间里实际上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他眯着眼睛,找寻自己的眼镜。
“我在拖地。”杨渐贞拄着拐杖走近他,对他说,“小心地滑。”
当明止非注意到的时候,杨渐贞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哪怕是四百度的近视也能看清表情的距离。明止非感觉他距离太近了,就往后退了一步。
“非哥,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漂亮?”杨渐贞举着手上的黑色大方框眼镜,对明止非说,“这眼镜趁早丢了吧,戴上一下子都老了二十岁。所以你到底几岁?我还以为你都四十几了。”
“眼镜还给我,我看不清。”明止非对头一次听见的关于自己外表的评价有些窘迫。对于一个从小就一直是年级第一名、以自己的智力和努力为豪的男性来说,被除了长辈外的人评价相貌是非常罕见的——或者说,是毫无必要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在杨渐贞说出“漂亮”两个字之后,明止非竟然感觉脸发烫起来。
“你好瘦哦。”杨渐贞打量着穿着宽大T恤当睡衣的明止非。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明止非越发不自在。他戴上眼镜之后,拿过杨渐贞放在一旁的拖把,开始拖地。
他向来专心做事,平时很难注意到旁人的目光,但是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房间里唯一的另外一个人什么事也不做,就坐在床上,那么直勾勾盯着他,那目光令人难以忽略。
明止非打赌,他从没有被人这么盯着看过。杨渐贞是在观察他吗?
“非哥,你的腰围是31寸吗?”
“腰围?没量过。问这个干嘛?”
“没量过腰围怎么买裤子?”
“结婚前去商场买了几条,后来也不怎么需要买了,裤子又不太会穿坏。偶尔需要的时候,我太太……前妻会帮我网购。”
“你前妻品位不怎么样啊。我说。”
明止非听到他又随意地评价他人,闭上了嘴,不再搭理他。
“听到我说你前妻不好,你不开心了?”杨渐贞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迎着他的脸,说道。
“没什么,你说的可能是事实,但是我不了解她是否有品位还是只是品位和你不一样,所以无法赞同你。”
“非哥,你前妻如果有品位,给你买那样的裤子,就是很不把你当回事。否则就是没品,我说得有错吗?”
“你可以直说我的裤子很难看。”明止非忽然觉得杨渐贞费那么大劲儿拐弯抹角说他的裤子难看真的好笑——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在最近感觉到了那些裤子的不合时宜。
杨渐贞看他笑了,忽然伸出手,摘下他的眼镜,看进他带笑的眼睛里。
“还给我,我看不清。”
“别戴了,简直暴殄天物。”杨渐贞低语。
明止非没有问明杨渐贞为什么拖地,他原以为杨渐贞只是觉得地板不干净才去拖地的,当他去厨房烧开水的时候,看到杨渐贞把家纺搬进房间拆包装时,他才意识到,原来杨渐贞是要在房间里铺地铺。
“我要睡客厅的。”明止非走进房间里,对杨渐贞说。“还有,你既然受伤了,就少走动,这些事我做就好了。”
“睡房间嘛,客厅没电扇也没空调,你会热死的。”杨渐贞把垫子铺在地上,抬头对明止非说,“非哥,你这里只有一张被套,你一会儿去我家里拿一下被子吧。”
“我不睡房间,我和别人睡一间会睡不着。”明止非阻止杨渐贞继续铺地铺。
“那你怎么和你前妻睡觉?还有读书的时候不是也要住宿舍吗?”
“以前读书的时候没那么严重,后来就不习惯了。有人在我睡不着。”
杨渐贞坐在铺好的垫子上,歪着头看着明止非,笑着说:“非哥,你做完以后也睡不着?还是说,你根本不做?”
“做什么……”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杨渐贞到底在说什么的明止非,脸忽地一下子红了。
“啊,你真的不做啊。”杨渐贞五颜六色的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非哥,你那个不是睡不着,那叫性压抑。”
不知如何应对杨渐贞侵门踏户般极具攻击性的论断,明止非只是默默地拿起他尚未拆封的草席,打算拿到客厅去。
“以前我还在夜场的时候,也有像非哥你这样看起来很老实的大哥专门来找我喝酒聊天。有个大哥每周过来找我两次,每次喝完一杯以后就哭哭啼啼的,说自己的太太是个很保守的女人,不喜欢做那种事,新婚的时候就开始避着不肯做,我说大哥你是不是技巧太差了……”
“你闭嘴。”明止非忍无可忍了。
杨渐贞看着明止非离开房间的背影,哈哈大笑。
牛肉被切得极薄,兜上生粉以后被捏拌均匀,从浮着姜丝、蒜瓣、小米辣的热油中挥发出的香气恰到好处之时,牛肉被倒入锅中,在大火热锅当中飞快地炒动,出锅前被撒上切得均匀的香菜——直到这盘牛肉装好盘时,明止非都没回过神来。
他并非有意看杨渐贞怎么做菜的,只是厨房和客厅本就连在一起,并没有明显分隔,他在收拾铺盖的时候,就被杨渐贞做菜的情形吸引了。
早餐怎么能吃炒牛肉呢?当时的他是这么想的。
杨渐贞住在他家中的第一个晚上,明止非睡在了客厅,尽管是陌生的地板、陌生的床垫,甚至他身上还盖着从杨渐贞家里拿来的陌生薄被子,他严阵以待地往耳朵里塞了隔音耳塞,并且戴上了眼罩,但最终,这一觉比想象中睡得舒坦多了。
杨渐贞睡在他的房间里,没有把门关上,也没有开空调,甚至不知什么时候还把小风扇移了出来,放在明止非身侧吹。
也许杨渐贞睡得并不好,这种天气,没有空调也不吹电扇,身上还缠着纱布,怎么可能睡得好呢?
明止非醒来的时候,杨渐贞已经在厨房里备餐了。这段时间从未睡得这么死的明止非有些心惊。明明和范文雅住在一起时,她即便在隔壁房间起床、关门的声音,他早上就算带着耳塞也能够听见并且惊醒。
杨渐贞穿着被五彩波纹图案填满的轻薄V领上衣,搭配一条藏青色的棉质短裤,即便对服装毫无审美的明止非,也觉得眼前一亮——他的服饰颜色、材质和形状搭配得让人觉得非常舒服,并且非常适合他本人,如果换一个人,穿着这样鲜艳的上衣,大概率会被衣服喧宾夺主,但杨渐贞本身的长相和身材,足以驾驭这样的服饰。
初醒来,戴上眼镜发了会儿呆的明止非,在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床垫上看着杨渐贞时,爬了起来,慢慢收拾起了铺盖。睡在客厅里的麻烦之处在于,他可能每天都要收床和铺床。
杨渐贞在炒牛肉,一大早的,要吃那么辣的炒牛肉吗?但是,他炒得好香,闻起来非常好吃。把铺盖放回房间的明止非,还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回到客厅,明止非才发现杨渐贞到底做了什么早餐,他做了两碗鸡蛋面,外加一盘牛肉,笑吟吟地问明止非:“非哥,你想把牛肉放进面里吃,还是直接当配菜吃?”
“配菜就好。”很久没有吃辣椒的明止非坐在茶几边的小椅子上,杨渐贞已经把碗筷、食物都摆放好了。
他是个伤患,竟然还能拄着拐杖做那么多事情。明止非看着杨渐贞放下拐杖,想坐在茶几边的矮凳子上,他的手比脑子还快,扶住了杨渐贞,对他说:“坐高一点,免得伤腿不舒服。”
杨渐贞似乎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接过明止非递过来的高一点的椅子,见明止非已经坐下默默吃起来,问他道:“好吃吗?”
单单是好吃似乎已经不足以形容杨渐贞做出来的食物。明止非认为自己大概有生以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因为对食物的要求不高,他从来也没有主动寻求“吃得好”,有时候他甚至认为动物会饥饿是生物进化过程中的一个潦草选择——人为何会需要进食来浪费时间呢?为什么不能像植物那样,靠光合作用就能产生能量?
这一顿早餐一口一口被吃下去后,明止非终于承认自己错了。他的视觉、味蕾和嗅觉细胞,竟然可以籍由感受食物的色、香、味,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难以被命名的升腾而充盈的情感。原来他上次不是因为快饿死,才觉得杨渐贞做的面好吃。
“非常好吃。”明止非不再吝于自己的评价。
“吃多点,你太瘦了。”杨渐贞还是那么笑吟吟的,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呢?”
“因为我喜欢看别人吃我做的食物,比自己吃还开心。”
“经常做给别人吃吗?”
“怎么可能呢?在搬来这里之前,我都快忙死了。”杨渐贞笑着说,“非哥,你别看我这样,被那帮家伙陷害前,我可是在做着流水千万级别生意的大老板哦。”
不知为什么,“我这样”和“大老板”这几字的组合触动了明止非的笑点,他的嘴角扬上去以后就压不下来,最后忍不住嗤笑出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无礼,明止非笑着对杨渐贞道歉:“对不起,真的不是在嘲笑你。”
“非哥,眼镜摘一下。”盯着他脸的杨渐贞不知为何低声说出了这样的话,伸手就摘掉了明止非的眼镜。
“别这样,我真的看不见。”第二次被这样对待,明止非也不再惊讶,只是觉得他又在恶作剧。
“我看得见就好了。赏心悦目。”
反正吃着热食的时候,戴着眼镜会起雾也不方便。明止非就由他去了。心满意足地支撑着下巴的杨渐贞,不知为何在笑着看了他许久以后——几乎是明止非吃完那碗面开始喝汤后——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早餐。
第11章
11
房东租给明止非的房子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平时吃过早餐的明止非经常无事可做,也忘记了自己到底是怎么将漫长的一整天时间打发过去。在杨渐贞住进来以后,明止非忽然感觉,原来似乎早已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需要做点什么——大概是因为杨渐贞即使受着伤,还一直哼着歌,一直在做事的缘故。明止非发现杨渐贞在吃过早餐后就去洗了碗,然后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的,接着拆开抽油烟机,打算开始清理——此时明止非才阻止了他。
“你腿都这样了,我来弄就好了。”明止非走到他身旁,对他说。
“那我坐在旁边教你。”杨渐贞停下正在哼的那首歌。那是一首旋律似乎听过,但是明止非叫不上名字的歌,也许是科室里那些小年轻以前外放过的歌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哦~~所以非哥你拆洗过抽油烟机?”杨渐贞笑嘻嘻地反问。
因为确实没有做过这件事,明止非也不好反驳,只是说:“以前都有请钟点工打扫厨房的。”因为根本不下厨房,他和范文雅并不会把家里弄得很脏,他们俩都属于不太会主动找家务做的类型,过去清洁的事情就每周都找钟点工做,至于钟点工有没有拆洗过家里的油烟机,他就不得而知了。
杨渐贞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单手支着脸颊,又那样看着他,笑道:“非哥你以前过的日子真舒坦。那叫什么?中产阶级?”
“负债阶级。”明止非嗤笑了一下。
“你也欠着钱吗?”
“没你欠得多。”如果这次法院判决了,最多也就是全额赔偿,但是律师说了不可能赔那么多,已经尽最大所能帮他进行辩护,“你挣得那么多,都是自己做家务吗?”
“哪有时间做家务呀?一天到晚在棚子里盯着,安排人干活,要不在外面陪金主爸爸或者朋友吃饭,要不就吃外卖,都好久没住在自己香香的家里了。”杨渐贞笑道,“可惜原来那么大套房子租着也没享受到,后来就租不起喽。”
“你一直都租房子吗?”
“那当然,钱要用来做生意,买房子是个什么事儿?而且,”杨渐贞笑道,“我早猜到房价要大跌了。”
“这怎么猜得到?”明止非心想,要是早点认识他,自己也不会吃那么大亏了——不过也说不定,当时范文雅父母提出的结婚条件就是买房子,而自己的父母也认为应当如此,长辈们做主,就把这件事定了,他本人除了拿出没怎么动用过的多年薪资攒的积蓄去付首付,也没有提出异议的空间。再说当时的自己一心都扑在自己的专业上,对于这些时势、经济之类的既不感兴趣,也一窍不通,只是人云亦云。
别人说要结婚了,他就结了,别人说要买房子,他也就买了。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他似乎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过——正如杨渐贞说的,在大多数事情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猜得到,生育率一开始不太对劲我就猜到了。做生意对这种东西不敏感可不行。”杨渐贞说,“刚从夜场出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往单身经济方面搞了,房地产自然不是单身经济社会会青睐的东西。”
“那什么才是?”
“个人的娱乐,个人的满足,身体上的,还有感情上的。”杨渐贞说,“在夜场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前几年还是年纪大点的大哥大姐出来玩,后来就是年轻的男女,不仅年轻男孩,年轻女孩也挺多的。”
“夜场是什么?”因为一直听到杨渐贞说起这个词,明止非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发问了。
“夜场就是卖酒和陪人玩的ktv或者夜总会。”杨渐贞的手又放在脸颊边,看着明止非笑,“你肯定没去过吧?”(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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