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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司璟华缓缓开口,“赐婚之事,儿臣只好领受了。其他事宜,儿臣定当竭力为之,不负父皇期许。”
呵。
延康帝看着她从震惊到冷静,再到此刻沉稳的表态,心中有些不悦,但也知道,此为人之常情。
细数长女近一年所掌之权,若面对到手的权力却没有野心去掌控,实在是女不孝父!
不过这份在巨大压力和诱惑下依旧清醒克制的心性,倒是让他忍不住欣赏。
“你如此想,朕心甚慰。”延康帝语气有所缓和,“你去吧,边务律法一事,尽快着手。”
就在司璟华离开之时,延康帝又叫住她。
司璟华险些以为她这位恋权的父皇又临时反悔了,停下脚步后才听到他说:“靖安侯长子既然病的不是时候,你是君他是臣,日后成了婚,便让他好生在你的后院里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不必扰了你的清净。”
司璟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皇帝赐婚乃天恩浩荡,结果靖安侯在背地里联合恒王耍小心思。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纵使一开始他赐婚带着些擎制的意味,那也不是为臣子的靖安侯胆敢阳奉阴违的理由。
司璟华应了声好,心中没有波澜。
她不在乎靖安侯府,但是想到之前小心探查到的好消息,似乎为了避开太医院的诊治,恒王当真带给了靖安侯一幅药。
那靖安侯长子也当真服下了。
司璟华眸光微动,察觉此事可以利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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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旨意如同巨石入水,迅速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靖安侯府从接到圣旨送走宫中内侍后,就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之中。
待听到长公主驰马入宫后,他们还升起一分期待,结果到了晚间也不曾传出任何圣意有改的消息,沈长海一下子气晕了过去。
而恒王府内,恒王端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怀慈看着地面的一片狼藉,神色也有些不太好。
如今赐婚是小事,陛下可有发觉不对?
他看了一眼恒王,没有在此时触他眉头。
翰林院内。
闻尘青刚梳理完一个棘手的东西,刚为自己的新发现而感到复杂,准备提着水壶去接点水休息休息脑子,结果刚进水房,就听见两名同僚在低语。
闻尘青本来不在意,结果耳朵自动捕捉到她在意的关键词“长公主”后就忍不住停下来侧耳倾听了。
可待听清楚后,她提着水壶的水几不可察地一顿。
滚烫的水溅出几滴,烫红了手指和虎口。
“……赐婚?”她转身,神色平静,好似只是好奇。
其中一位同僚见是她而不是上官,松了一口气,道:“是啊,圣旨已下,长公主殿下与靖安侯长子……”
后面说的是什么来着?闻尘青听得已经不是很清楚了。
她脑子里只闪烁着四个大字——圣旨已下。
“闻编修?”有同僚路过,见她立在这里不动,出声询问。
闻尘青回神,“不好意思,我挡了路。”
“无事。”
待从水房离开,闻尘青还有些魂不守舍。
她的思念与日俱增,结果呢?
结果司璟华没有把事情办成。
闻尘青想到那夜司璟华信誓旦旦的对她说此事定会有变数,她自己还在那里担忧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下一次。
这下好了,连这一次都没有躲过去。
之后的时间闻尘青是怎么都静不下心了。
一天当值结束后,闻尘青绷着一张脸回了住所。
一路上陆鸣眷想和她聊一聊眼下京城最热议的八卦,几次想开口,在瞥见闻尘青拉着的一张脸时都忍下去了。
唉,这是怎么了?
在翰林院不好和人讨论,结果下了值也无人可论。
陆鸣眷又觑了一眼闻尘青。
“你看我做甚?”闻尘青睨她。
陆鸣眷见她肯开口,关切地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
看出闻尘青不是很想开口,善察言观色的陆鸣眷体贴地换了话题,想转移她的情绪,道:“今日京中好生热闹,陛下赐婚……”
作者有话说:
小闻:小嘴巴,不说话,好吗^ ^
来了!作者本人乖乖地按时回来了!
第59章
今日发生了这等大事, 当夜,司璟华果真来了。
她来时闻尘青并未入睡,而是在书案前坐着看书, 低垂的眉眼看起来颇为认真投入。
“怎么夜里看起书来了?”司璟华反手合上门后问了一句。
她记得闻尘青从前没有夜间看书的习惯的,依稀听她说起过,是为了保护眼睛。
闻尘青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 声音平平:“白日里耽误了,索性夜里补一补。”
“耽误什么?”司璟华脚步轻缓地靠近,紧贴着她坐下, 把下巴轻轻放在她肩头,好奇地问。
烛火映照着两人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 看起来不分彼此。
闻尘青搁下书卷, 没推开她, 侧目反问:“殿下觉得呢?”
被这样一双平静到好似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盯着,司璟华难得有些心虚。
搁在闻尘青肩上的下巴动了动, 司璟华手环上她的腰,抱的紧紧的。
“阿青应当是听到了白日赐婚的消息吧。”她声音放软,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忐忑。
闻尘青目光重新落在字上, 却半响没翻页。
“长公主的婚事被定下,于京中是个大消息吧, 我怎么可能没听到。”
白日里, 闻尘青已经听到不少人在私下低语这件事了。
司璟华一只手摸向闻尘青放在桌案书页的手指。
那指尖微凉, 在她触碰时轻轻一颤,却没躲开。
司璟华心中略松, 便得寸进尺地把那只手整个握住, 牵引进自己掌心。
“阿青,我知道你生气了。”
闻尘青说:“不敢。”
“不许不敢。”司璟华盯着她的侧脸, “你就要生气,气得要死才好。”
这样才说明闻尘青当真在乎她在乎的不得了。
“……”闻尘青说:“你脑子有疾吗?”
被骂了,司璟华反倒心里舒服了,她又赶紧改口表忠心:“不,你还是不要太气的好,气大伤身,本宫可不舍得。”
闻尘青没有被她的甜言蜜语哄住,盯着两人相牵的手,忽然问:“今日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侧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司璟华。
她想知道,为什么司璟华信誓旦旦此事不成,但结果却是这般。
司璟华仍然牢牢地牵握着她的手,斟酌词句,将这两日的事情一一道出。
闻尘青一言不发地听着。
靖安侯、恒王、陛下。
赐婚、拒旨、对峙。
“……是以这个婚事便这样定下了。”
听到了想听到的信息,闻尘青看着等待着自己反应的司璟华,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所以,殿下才会是眼下这般样子吗?”
司璟华不明白闻尘青的意思。
她蹙眉:“什么叫做‘眼下这般样子’?”
闻尘青目光沉静地把司璟华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说:“殿下此刻坐在这里,虽有疲倦,却并没有真正的惊怒抗拒。”
司璟华握着她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这道意料之外的赐婚圣旨,固然令殿下生怒。但殿下有急智,在意识到圣旨不可违之后,当机立断地反客为主,进宫质问,于是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比殿下预想的还要大的机会,对吗?”
闻尘青的声音是好听的,语气是不疾不徐的。
但是她的每一个字都不偏不倚地敲在了关键之处。
明明没有亲历所有事情,明明只是听人简单地复述了一遍而已,面对着这样的闻尘青,司璟华忽然有种被她彻底看穿的感觉。
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任由那种彻底被洞悉的颤栗感顺着脊背蔓延。
闻尘青凝视着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所以她说对了。
那么对司璟华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被人看穿是一件好事吗?
上位者都不喜欢这样吧。
闻尘青想,但凡是掌权者的,有几个没有掌控欲的呢?他们喜欢掌控局势,掌控人心,掌控一切变量。
而被人彻底洞悉内心的想法,就意味着失控的风险。
这不是上位者乐于见到的,哪怕对方是亲近的人。
那么司璟华呢?
她开口时会说些什么呢?
闻尘青看着她,不想错过分毫。
烛火在司璟华眼中跳跃,将那双凤眸映的明亮。
她没有在如闻尘青猜测的那样露出警惕或愠怒,反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从唇边溢出一抹笑意。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满足感。
“……”闻尘青微微瞪大了眼睛,搞不清楚她这是什么反应。
司璟华勾着唇,眼神如同舔吻一般黏在闻尘青脸上。
三言两语间被闻尘青看透了她对父皇的算计,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刺激。
被看穿——于她而言不是威胁,反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彼此交付的方式。
她与闻尘青曾肌肤相亲。
可那又算得了什么?她们于床事上再怎么般配,闻尘青一旦生怒,还不是说抽离就抽离。
她的算计被洞悉,才是真正的交付。
司璟华非但没有感受到失控,反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既然闻尘青能如此轻易地看穿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更深更彻底地去看穿闻尘青、掌控闻尘青?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那股炽热的火焰烧的更旺了。
司璟华想,她太想了解闻尘青的一切了——她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次情绪,每一寸感情。
“阿青……”司璟华终于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某种兴奋而微微沙哑,“你说的对,全都对。”
“?”
闻尘青看着神态堪比某些时候还要秾丽潮艳的司璟华,有一种脱离了控制的感觉。
正常人是这个反应吗?
司璟华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拂过闻尘青的眉骨,眼尾,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动作缓慢而充满占有欲,这一刻,闻尘青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司璟华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仿佛把她整个人从外到里彻底舔舐了一遍,连骨头缝都没放过。
闻尘青头皮在发麻。
司璟华现在这状态,根本不在常人该有的反应范畴内。
被人看穿心底的想法,对她而言,好像是一种奖励。
“……”
闻尘青呆住了,荒谬,这也太荒谬了。
“为何这样看着本宫?”注意到她的眼神,司璟华问。
闻尘青喃喃:“殿下实在非常人也。”
司璟华看她呆呆的样子颇觉可爱,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
被突袭后闻尘青拉开和她的距离,还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问:“所以你和陛下置换了条件是吗?你认下了这场婚事,陛下则给了你更大的权力。”
司璟华道:“阿青果然聪明。”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唯一不耐的便是还是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地位,否则哪里会有赐婚的事情。
闻尘青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问:“殿下的婚期是在什么时候?”
司璟华微妙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阿青是在吃味吗?”
问这句话时,司璟华根本没想过会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正欲继续,忽然见闻尘青直接开口了——
“是啊,很难不吃味吧。”
道出真心话,闻尘青反而不去看她,稍微撇开头。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有些话一旦开始了,继续讲下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为情,闻尘青的情绪奇异地平静下来,也能直视着司璟华了,她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有好感的人和其他人定下婚事,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才不正常吧?”
所以白日里当值才无法集中注意力。
所以放着的书其实根本看不进去。
所以在听到司璟华坦然地承认把婚事拿出去交易才会有预想不到的失落。
她被司璟华纠缠的太久。
对方的情感太炽热霸道,把她缠的密不透风。
于是闻尘青误以为自己真的很重要。
但在真正意识到司璟华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这桩婚事作为筹码摆上棋盘上时,那种如梦如幻的泡沫“啪”地一下就散了。
司璟华脸上的笑容在闻尘青开口承认的那一刻便不知所措的凝固了。
欣喜的感觉升腾翻滚,淹没了她。
可在这样弥漫着甜意的风浪之中,司璟华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你成功了。”闻尘青认真地看着她说,“我对你的感情死灰复燃了。”
“阿青……”
闻尘青对着她做了个手势,成功地让司璟华闭上欲开合的唇。
“司璟华,我只想问你两件事。”
“一,假如你坚决拒婚,能推拒得掉吗?”
“二,在意识推拒不掉这桩婚事的瞬间,你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究竟是该如何权衡利弊还是你口中心心念念不愿放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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