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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少爷,您今晚住哪?”
“……老宅。”
“啊?”
白冽一个眼刀扫过来。
乔源差点儿栽个跟头,“明白,明白。”
黑色的改装防弹商务车顺着山路盘旋而上,冗长的路边隔几米便是一盏长明路灯,山顶的庄园更是终日灯火通明,好像多么热闹似的。实则,庄园中的确住了不少人,只不过没有主人罢了。
日理万机的总理大人常驻官邸,白冽住在军校附近的公寓里,去年九月宁颂搬去大学宿舍只有周末偶尔回来,这里便彻底空置下来。
白冽让管家去歇着,他独自上楼,在宁颂的卧室外驻足良久,转头去了另一侧他自己的房间。
故事的主角兀自陷入情绪的牢笼,丝毫不晓得,此时此刻,在云兰边境一家福利院中还没有老宅半个仆人房大的闷热阁楼里,一个瘦削清秀的少年正在网上为他的清白名声而挥汗如雨地战斗。
许小丁半个月前从发小手里接了个不知转了几手的活,充当网络水军,维护正义。视频中被骂惨了的两个人,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准确来说云兰百分之九十九的民众皆对白家一个亲生的和一个收养的少爷之生平如数家珍,即便是他所在的最偏僻动乱的角落也不例外。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偏爱,何况新闻中早已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许小丁不理解那些黑子骂人的动机和目的,所以他举报删除得格外卖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一单给的价高。
……好吧,几乎完全是因为价高。
今晚他又在网上搜寻了一遍,确认他负责的几个板块范围内无有遗漏,免得影响明天结账。
“齐活。”他给陆小乙发了一个小人敬礼的“OK”表情,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前后各破了一个洞的超短背心被抻了起来,露出少年白皙的一段窄腰。
忙过手头的事,许小丁想起来,院长爷爷下午找他,彼时他正一边修着瘸腿的椅子一边哄哭闹不止的孩子,倒不出空闲来,便应承晚点儿寻过去。
眼下,这也太晚了些,不好去打扰,明天再说吧。其实,不用去,他也知道爷爷要跟他说什么。无非是想办法让他继续读书的事,可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勉强在隔壁县城读完了高中,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偏得,云兰境内最近的大学在离他们这里几百公里远的州府,他就是去得了,也没钱读。
在云兰,大学入学靠的是综合评价和推荐制度,学费自理。他们在电视新闻上听说过针对特困学生的帮扶政策,但对于他们这个地处东南边境线上,经历多次摩擦冲突,五年前才彻底划归云兰的村落来说,一切都显得遥不可及。
说从来不向往,当然是假的,毕竟他的成绩足够拿得出手。但也说不上有多么遗憾,人总要知足,他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战火中活了下来,被爷爷捡回来养大,又一路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业已幸运得不像话,没道理强求更多。而且,放假回来之后,他像个陀螺似的滴溜溜转,成了福利院上上下下不可获取的万能工,怎么还能轻易离开?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许小丁接起通话。
“喂,小乙。”
“你怎么了,不开心?”陆小乙问。
许小丁一愕,“你从哪听出来我不开心?”
陆小乙理直气壮,“就从你刚才‘喂’的那一声啊。”
许小丁无奈,“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很正经,你就是不开心。”陆小乙咋呼,“我虽然没练就你那一手神功,从包袱里的小兔崽子的哭声就分辨出是尿了还是饿了,但我好歹也一手带大了好几个小聋人小哑人,论察言观色的第六感,不白给。”他这还真不是吹牛,小时候村里没有正规的福利院,爷爷捡回来的小家伙全靠他俩帮衬着养大。
许小丁无言以对,“……服了你了。”
“跟哥哥说说,出什么事了?”
“少来占便宜,你还比我小一岁呢。”
“可我社会经验丰富啊,”陆小乙显摆,“让我来猜猜,是不是为了上学的事?”
许小丁:“……”
“才没有,我高中都念完了,还上什么学?”
“小丁,”陆小乙正色,“真希望你能来曼拉,这里真的不一样。”他十年前被领养,本以为时来运转,谁知被卖进权贵家里任人鱼肉,脱了一层皮才跑出来。但他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纸醉金迷的首府。哪怕没有身份,不能随意出行,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偏门工作,他不后悔。
许小丁茫然,下意识脱口“哪里不一样?”又旋即反应过来,他这个问题恁地可笑。
陆小乙也笑了,“太多了,例如……”他顿了顿,“这里从不熄灯。”
许小丁望着窗外一片黑暗,小声嘟囔,“我的房间也不断电。”
小乙乐了,“那是爷爷为了你学习私拉的电线,被村长发现就惨了。”不待小丁反驳,他认真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你明白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你在电视里和网络上见到的,顶多只是皮毛。这里遍地是黄金和机遇,我没用,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但是你不一样,你要是能来曼拉读书发展,将来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哪怕只是入职一家普通的公司,年薪也够院里花上好一阵子。”
许小丁沉吟片刻,在小乙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白日做梦的事空想无用,你还是给我多介绍点儿活更靠谱。他小乙叔叔,娃儿们下个月吃几顿肉就全看你了。”
小乙吐槽,“切,谁是叔叔,人家嫩着呢。”
两人又互相打趣了几句,许小丁挂上了电话。这一夜他睡得不好,白日里不敢放任自己去妄想的念头,在梦里不受控地上蹿下跳。
“少爷,昨晚睡得还习惯吗?”老管家问。
“嗯,”白冽失笑,“您这话说的,家里哪有什么不习惯。”
老管家瘪了瘪嘴,“您都多久没回来了,小少爷这一走,我看您和老爷更是摸不着影儿了。”
白冽一时怔住,略微失神地环视一周,曾几何时,他与宁颂在这栋硕大的庄园中相依为命,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比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理大人,老管家才是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成年人。
是从何时起,他刻意避免再回来?
“少爷!”乔源的大呼小叫生生截断了他的心绪。
管家替乔源拉开一把椅子,自行离开,让他二人说话。
白冽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才目光示意他说吧。
“总理府……”乔源咽了下口水,“总理府请您过去。”
白冽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是为昨天的事吗?”乔源皱眉,“我保证处理干净了。”
白冽,“你把陈嘉信的嘴缝上了?”
乔源,“……可他没有证据,您不承认不就完了?”
白冽懒得跟他掰扯,“我偏不。”
他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饭,又在健身房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乔源如临大敌的催促目光中,洗了澡,换上正装,前往总统府。
时间刚刚好,白冽前脚刚踏上总统府恢弘的台阶,正正遇上总统大人亲自送别军方一号人物陈岩将军。双方身后各自跟着一行人,客客气气,热热闹闹。
白冽快走两步,迎面对上,“陈将军,好久不见。”
陈岩脚步顿了一下,旋即亲切地拍了拍白冽肩头,目光转向总理白浪,“小冽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服老不行啊。”
总理大人眼光一扫,“光长个子,其余不见长进。”
白冽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陈将军见谅。”
陈岩打着哈哈,“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以后毕业了来部队……”
“不是,”白冽听不懂话一般径自打断,“我为昨晚的事道歉。”
陈岩眉心跳了跳,没说话。双方随从眼观鼻鼻观心,一时皆不敢插话。
白冽自顾自地,“昨晚我与嘉信酒后起了点冲突,实在是不该,请您代为转达歉意。后续有什么医疗需要,千万不要客气。”
“……啊,哈哈,”陈岩干笑了两声,“那小子无法无天的,该收拾,不用放在心上。”
文英适时上前一步,“他们两个打小就闹腾,真是像总理说的,长不大。”
“嗨,年轻人嘛,血气方刚。”
“咱们这个年纪还不如他们呢。”
都是人精,有人递台阶,自然得下。几句话过后,其乐融融的告别氛围便续上了。
送走军方的人,白浪目不斜视地往回走,白冽缄默地跟上,文英朝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总理办公室里,一坐一站,只有白浪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响。
“祖父,抱歉。”白冽打破了沉默。
白总理无动于衷,直到文件翻至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字,阖上。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抬,“下不为例。”
白冽,“是。”
白浪目光落回桌面,“还有事?”
白冽,“没有,我先走了。”
预料之中的,无有回应。
白冽又去了隔壁文英那里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定下之后一段时间的公关计划。把白冽送出去,文英推门而入,走到白浪桌前,“孩子挫了姓陈的气焰,你明明就是满意的,就不能夸奖几句?”
白浪斜睨他一眼,“你稀罕你养。”
文英,“……”要不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真是受够了。
“怎么还不来?这都几点了?”
“那里,门口那里扫干净啊。”
“别乱跑,都给我上楼好好听课去。”
自打听说曼拉有大人物要到他们这里慰问开始,院长爷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刻不停地转悠。尤其今天,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将全院的老老少少指挥得团团转。
食堂阿姨朝许小丁投去求助的眼神,你可让他消停点儿吧。
小丁放下手里做的活计,倒了杯茶,跟在老头屁股后头,“爷爷,您坐一会儿歇歇吧。”
老头回首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急?小兔崽子装什么淡定。”
许小丁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也不是淡定,只是无有实感,什么样的大人物,来做什么,毫无头绪……怎么就能扯到他身上?小丁觉得爷爷大概是着了魔,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要跟他上学的事瓜连上。
他愣神的工夫,爷爷接了个电话,撂下拉着他就跑。
“干嘛?您小心着点儿。爷爷,欸……慢点儿。”
老头拖着他跨上院里那台老古董翻斗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朝村委会驶去。
“那帮孙子,居然不让人来了,简直岂有此理!”老头将油门踩到底,口中愤愤不平。
许小丁被颠得头晕眼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怀疑上个月扭了腰躺在床上哼唧的老头和这位疯狂的司机压根就是装在一个壳子里的两个灵魂。
平日里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愣是十多分钟就抢了过去。遥遥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老头站起来挥舞双手高呼,“等等,大人,别走啊,救命!”
他们的车还没停稳,一队面生的穿着他们这一州特色服装的人七嘴八舌围了上来。
“什么人?”
“胡说八道什么?”
“快,捂住他的嘴。”
“小点声,别惊动大人。”
老头灵活地跳下车,就往人群中心冲去。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按住了。许小丁看见村长一边陪着笑脸,嘴上咒骂,“你个疯老头子,要找死啊!”手上拼命扒拉开钳制,试图将爷爷的嘴巴解救出来。
许小丁顾不上思考,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连滚带爬地翻出车斗,“别动我爷爷。”
“大人,救命啊大人。”老头梗着脖子喊。
州府的官员大惊失色,一人抬脚就踢,直接将扑到老头身上的许小丁踹翻在地。许小丁摔懵了,瘫坐在地上,头发、身上糊了一圈的泥。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那么怂,打小又不是没挨过打,比这惨比这委屈的境况多了去了。在他被那双有力的手搀扶住的时候,一定是头顶的阳光太刺眼,以至于莫名其妙就盈了满眶生理性的泪水。一刹那的模糊,令他错过了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怔忡。
“你没事吧?”白冽问。
“……呕……”许小丁一开口,吐了白冽一身。
第3章 另一个世界
许小丁捧着电话,“小乙,我跟你说……”
陆小乙接过话头,“白先生像天神下凡一样,他不仅好看,还温柔,你吐了人家一身,他连一丝一毫的嫌弃都没有。”被随行摄影师录下的画面,获得网上铺天盖地的好评,显得半个多月之前那场对可恶的特权阶级的讨伐,像个笑话。
小丁,“不止……”
小乙又抢答,“不止貌若芝兰玉树,举止温文尔雅,他声音也悦耳动听,是吧?我都能背下来了,我说小丁,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小花痴啊?!”
许小丁磕巴了,“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你比小姑娘好看啊。”陆小乙兀自在这边笑得前仰后合,直把许小丁整得莫名其妙,耳廓发烫。还好没有开视频,小丁摸着自己的耳垂腹诽,不然又要被笑话。
“哈哈哈,小丁,哈哈,你可真土,”小乙边笑边说,“谁说只能是小姑娘对着白马王子犯花痴,你不知道,白家少爷的梦男粉可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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