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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汗拉着许小丁上车,又一屁股坐在两个人的位置上。随后上来的陈放晚了一步,只能隔着过道坐下,不禁有点儿后悔自己的冲动决定,不然,他现在弄不好就已经在享受二人世界了。
一日之内两趟往返,目的和心态完全迥异。许小丁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被牧汗吵得转过头来,一路上听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还说不想来,许小丁暗自摇头,幸好他答应了。
镇里只有一个像样的酒店,陈放的同事定好了包间,他们直奔过去,吃了一顿热闹的年夜饭。
陈放自己没吃多少,一直在用公筷给许小丁夹菜,他借口养伤不喝酒,也帮许小丁挡下劝酒。
“不跟他们这帮酒鬼喝,咱们晚上回去可以喝一点。”陈放朝许小丁挑了挑眉。
“说什么悄悄话呢?”喝了酒的同事跑过来打趣。
陈放瞪回去,“都说是悄悄话了,当然不能说给你听。”
“哎呦,陈工,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已经转正了?”同事借着酒意调侃,“许老师认吗?”
陈放等了几息,才撵人,“去去去,喝多了乱讲。”
他掩下眼底的几分失望,许小丁脸皮薄不好意思搭话,正常。
“吃好了吗?咱们也出去走走吧。”之前几个年轻女孩已经把牧汗带出去溜达了。
“行。”许小丁记挂着孩子。
他们两个刚走到大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自己人堵了回来。
“老师,外边下雨了。”牧汗皱着一张苦瓜脸,“小吃摊都收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放烟花了。”
许小丁瞅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的大片乌云,“等等看吧。”
于是,大家只能回到包间等着。男人们酒兴正浓,也不太在意那些花里胡哨的活动,几个年轻姑娘和牧汗一直巴望着。
“唉,还是取消了。”刷信息的女孩举起手机,“官网通知了,今晚的烟花没有了,不过天气预报10点降雨结束,会在镇中心广场安排露天电影补偿大家。”
“咱们看吗?”
“雨好像开始小了。”
“太遗憾了,自从城市里禁烟之后,我有多久没看过焰火了。”
“就是。”
“不过露天电影也好,挺怀旧的。”
“也是,我上一次看还是小时候呢。”
站在窗边的许小丁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缓慢地眨一下眼眸,陈放从玻璃的倒影中扑捉到他的瞳仁里似乎闪过一抹类似于尘埃落定……决断了什么的情绪,只是太快了,转瞬即逝,等他走过来,早已烟消云散,只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场雨淅淅沥沥,比天气预报晚了些时候停歇。人一多,麻烦也多,喝酒的磨叽,商量要不要留下看电影的拖延……一牵扯就将近十二点了。
最后决定,一半人留下喝通宵,余下的先看电影,然后回楼上的客房休息。不参与的只有许小丁和陈放。本来许小丁是不放心牧汗的,但孩子实在是也没玩到什么,同行的姐姐们又特别热情邀约,目之所及处今晚街上巡逻的警察不少……许小丁征询孩子的意见,牧汗可怜兮兮地,“可以吗?”
许小丁再三叮嘱过后,又留了好几个人的电话号码,然后答应了。
许小丁、陈放和大家告别,同事助攻,“许老师,矿区放假,晚上过了11点大门就不开了,你可得收留我们陈工,不然他就要露宿街头了。”
陈放回了个无语的眼神,他打算到了地方再说的,现在知道了,许小丁劝他留在镇里怎么办。
陈放先发制人,“你一个人回去我肯定不放心,要不……你也留下。”
许小丁想了想,“还是回去吧。”
陈放一时间怕自己理解错了,“那我……”
许小丁爽快,“不介意的话,去我那凑合一下。”
陈放喜出望外,又有点拿不准,许小丁太平静了,大概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登堂入室的机会,之前错过的他一定能找回来。
矿区的车留给大家,他们搭了沿途揽人头坐生意的车回去。车上人挤人,许小丁坐着,陈放站在身前护着他,一路颠簸,也没怎么说话。
听车主和客人闲话,说村里的雨不大,一直绵绵细细的,但比镇上多下了一会儿,这时候刚停。他们两个提前一点下车,从村口往学校方向溜达。
白冽夜视能力极佳,在那两个并排走过来的人影还只是两个落在视网膜上的光点时,他就确认了对象。白冽摸出他的随身配枪,垂握在手中……目标缓慢移动的过程里,他神情冷冽,在意识中完成了一次射击。
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枪出套,未见血。
许小丁精神不太集中,还是陈放碰了他一下,他才看到院前站着的人。
他先是以为自己眼花了,在反应过来的确是白冽本人之后……他凝着白冽寸发与肩头洇湿的水渍,把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个说法。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都改天再说吧。”
白冽没有回答。
许小丁当先往前走,从白冽身旁路过,陈放紧随其后,却被拦住去路。
“你干什么?”陈放怒目。
许小丁迅速退了回来,将陈放挡在身后。
他讲道理,“白先生,我有招待朋友的自由。”
白冽神色冷淡,吐出的字裹着冰碴一般,“……确实晚了。”
陈放,“我今晚……”
“你先进去。”许小丁急声打断他,他不希望陈放和白冽产生任何冲突。这个愣头青,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放倒是想进去,可白冽挡在前边,他做不出绕路的窝囊行径。
陈放不满地瞪视,随时都有口不择言的趋势……
白冽让步的可能性为零……
许小丁心塞,“都进来吧。”
第68章 二选一
许小丁绕过去,走到前边开门,陈放紧随其后,白冽在入口顿了顿,低首走了进去。
白冽进门时,许小丁和陈放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立,整洁而狭小的客厅因为三个人的存在,显得格外拥挤。
许小丁看了陈放一眼,说好了今晚借宿,他得说话算数,他们之间的事,可以稍后来说。
陈放看得懂,甚至径自心领神会了更多。
“小丁,麻烦拿一套换洗的衣服给我,”他自然而然地,“我先去洗个澡。”
许小丁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犹豫片刻,起身去卧室。
陈放挑衅的余光睨着白冽,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白冽径自坐下,当他空气。
许小丁走出来,拿了两件宽松的衣裤和一条新的毛巾,递给陈放。陈放转身推开后门,走了出去。这边常年炎热多雨,村里的房子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前院朝南,淋浴间搭在北边的后院,这里也不例外。
许小丁带上门,转身,坐到白冽对面。
他甫一抬头平时过去,瞳仁蓦地一怔。白冽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军装衬衫,肉眼可见的质地上乘。刚刚在外边光线太暗,此刻他才看清楚,白冽的上衣被细雨洇染透了,呈现出涔满水汽的深重色泽。
这边牛毛似的绵雨常见,三不五时一下大半天,许小丁很熟悉,视线不必再往上端量脸颊与发梢,他也能估计出,要淋湿到这个程度,起码是在雨幕下站了好几个小时。
今天是大年夜……
许小丁短暂地忘记了自己适才要说的话。
他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吃晚饭了吗?”
白冽凝着他,没有作答。
算了,许小丁也是对自己有够无语。他站起来,熟练地从冰箱里取出一把青菜、鸡蛋和手擀面,走到客厅一侧简陋的木板搭起的操作台前。宿舍里没有厨房,工作日他一般不用开火,周末一个人用电锅简单做一点就够了。
许小丁把面煮上,盯着咕嘟咕嘟翻腾的水泡,又没忍住,背对着白冽问道,“要换一下衣服吗?”
白冽冷戾的目光掠向后院的方向,凉凉地,“你这里没有我能穿的。”
许小丁被噎了一下,他就多余问。可白冽的语气虽然不好,说的倒是事实。他最大码最宽松的一套T恤和短裤拿给陈放了,就算是那一套,白冽也穿不上。
就让他裹着湿衣服好了。
许小丁气鼓鼓地挑着面条,避免煮成一坨。
他真是闲得够呛,明明一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身边上杆子献殷勤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何老师只见过一次,就沦陷为铁粉,天天在外网搜索关于白冽的消息……只有他,把人家脑补成一个除夕夜半吃不上饭的小可怜。
也不只是他……前两天何老师还指着宁颂巡回演出的新闻感慨,唯一的弟弟也不在身边,怪不得有人无家可回。
许小丁思绪飘忽,屋里一时无人再讲话,只有沸水蒸腾的声音和淡淡的香气。
白冽简略地打量了一圈,这里很——许小丁,拥挤但整齐。到处罗列着使用过但舍不得扔掉的旧物,光试卷和草稿纸就占了半堵墙。
曾经,他在云兰皇家学院的宿舍也是这样。许小丁要是习惯到认可一个地方,便会一点一滴小鸟筑巢一般地日益填满……一旦决定离开,也会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白冽收回目光,落向许小丁的背影。这些年,在他斑驳陆离的梦境中,最后出现的背影从来没有转过来过。所以,他有无数个理由去否认去怀疑去自欺欺人……
这一刻,所有的理由化为乌有。
许小丁把煮好的面盛到碗里,端了过来,又倒了一小碟咸菜。
白冽吃了第一口,停顿了一分钟,又继续。许小丁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催促。
不多时,陈放推门进来。许小丁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局促,裤子还凑合,上衣短了一小截,他擦着头发,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
“我……”陈放刚说了一个字。
许小丁倏地站起来,“你先去房间坐一会儿吧。”他这里空间有限,除了客厅,就只剩下卧室。许小丁没想那么多,他不擅长处理复杂的局面,至少得保证让这两颗不定时炸弹隔离。
陈放往卧室指了指,语调轻快而散漫,“……好,我等你。”
许小丁松了口气坐下,见白冽半晌未动,“不吃了吗?”
白冽又动了筷子,面吃完了,汤喝了,咸菜也没剩下。
许小丁把碗筷收拾下去,又坐了回来。
待客之道,足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子,又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张,放到一起理了理,放到白冽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我累积往白氏基金会账户汇款的单子,加上今天上午最后一笔,刚好够我的借款加上读书期间资助费用的额度。”
白冽手指点在纸张上,眉头微沉,被温热的汤面抚慰熨帖的胃肠再次隐隐纠结起来。
许小丁腼腆地勾了勾唇角,“以后我可能就不再继续了,慈善本该量力而行,这边也有许多需要做的事。”
白冽指尖用力,单薄的纸张皱了起来。他预感到许小丁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可他没有打断。
“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也没有你的账户,所以就选择了这样的途径。”许小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也许不理解,但对我来说,这件事还挺重要的。如果还不上的话,有些事我就没有底气来讲。”
白冽下意识想要阻止……
“其实,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你来见我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无所谓了。”
这一次,不是在征求白冽的意见,是他想要这样做。
“白先生,我想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两相无语,许久。
“你走吧。”
许小丁起身送客,白冽没有动作。
许小丁垂眸,尾音有些发颤,他还是做不到冷静,“白先生,我不欠你什么了,我有往前走的权利。”
原本,就不曾欠过。
白冽站了起来,涩声,“我不同意……”
许小丁可悲地回忆,最开始他是怎么会以为白冽平易近人好说话的……后来他发现,屏幕下的白冽话少,脾气也没有那么好,再后来……
许小丁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不同意的话,你再把我抓起来,那样……”他微微仰首,直视白冽,低声,“我们之间就不再是陌生人,是……仇人。”
只有这两个选择吗?
许小丁向前,白冽退了两步,站定在门边。
“今天,我可以离开。”白冽艰难让步,“但是……”他目光扫向卧室关闭的门扇,“其他人也不能留下。”
许小丁语速缓慢,字字清晰,“这是我的自由……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好,很好,他从始至终就是知道怎么才能气死自己。
白冽咬牙,“他不合适。”
“为什么?”
白冽不屑于污蔑,他只阐述事实,“纨绔子弟,家庭关系复杂,私生活不检点……”
许小丁说不出难听的话,但他的眼神却又说尽了:白冽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他们之间也不是适合讨论这种话题的关系。
白冽息声,心肺攒成一团。
“白先生,请你离开。”许小丁坚持。
白冽不动如山。
许小丁耐心告罄,抬手推在他的肩头,像触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无法撼动分毫。
在许小丁收回手的间隙,白冽窥到他眼底的不耐与厌烦,再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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