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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布回矿区,大约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途径云兰边境与共治区的交界地,换防的贡南士兵检查了他的通关手续。
许小丁出神地望着窗外一点点熟悉起来的景物,并不知道在他被“请假”的十几天里,矿区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丑闻”。
先是国际刑警组织通报了一桩跨国DU品走私大案的案情,虽然到了公布于众这一层,各方利益交锋妥协过后,很多背后信息已然瞒天过海,但M国高层还是不得不弃车保帅,全程配合国际刑警的联合行动,将境内链条连根拔起。随后,在国际舆论的谴责之下做出姿态,国内掀起一轮轰轰烈烈的禁DU热潮,备受关注的封闭矿区开放参观,接受联合国相关部门和媒体的督查。
据说,在开放日第一天,矿区技术负责人推开实验室大门的瞬间,一干联合国官员和记者震惊得三观碎一地。一个赤身LUO体的男人被扔在取样台上,在药物的作用下,丑态百出,丢人现眼。
过后,官方封锁了消息,但视频和图片在境外网站上疯传,M国陈家花了一笔又一笔的费用,也删不干净,压不下去。
许小丁离开昆布军区医院的当天,一架私人飞机从几公里之外的军用机场起飞。
六个小时之后,飞机抵达曼拉上空,赶上雷雨天气,盘旋良久,无法降落。
白冽阖上手里的电子屏幕,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之间,眼前倏忽浮现安信顶着被他揍得鼻青眼肿的一张脸,岔着腿喘着粗气跌坐在土坑里,指着他的鼻子问,“你特么地从哪看出来的?”
白冽也没好到哪里去,反手蹭了蹭嘴角的血渍,“你选的骨灰罐子,是这里最贵的。”
“哈,哈哈……”一辈子没怎么自己花过钱的前陛下无力吐槽,他当时就那么随手一指。
有些事,不是天衣无缝,不过是先入为主,没道理往另外的方向揣测而已。一旦起了疑,在云兰范围内,还没有白冽翻不出的真相。
白冽反问,“为什么帮他?”据他了解,除了见过一面之外,安信和许小丁并没有交集。
安信被问得怔了一瞬,错开视线,“他打电话求助。”
白冽狐疑,“他,给你打电话?”
安信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号码。”
“……”白冽懂了,心底的邪火也散了,安信的确无法拒绝。
气流影响,机身一阵颠簸,白冽睁开眼。他把乔源传过来的诊疗记录扫描件又重新打开,薄薄的两张图片,内容简短客观,乏善可陈。
当初,他察觉实情之后,安信也没必要再遮掩,白冽很顺利地拿到了许小丁的治疗和康复记录,包括乔源之前没有找到的被安信安排篡改和隐藏的部分。日期连贯,体系完整,从车祸当天的抢救、ICU记录、后续几次手术病例,到转院,以及后来漫长的恢复期和定期复查的档案尽数包含在内。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又一次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那日清晨,他第一次在许小丁手腕上看到深重的淤痕,脑子一抽想偏了,随后的确认令他在劫后余生的潮水中浮沉。
酒店那一晚,他再次窥到同样的新生的伤痕,是绳索绑缚造成的,他反复检查,许小丁身上其他地方没有类似的痕迹
他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安信质问,对方很轻易地承认有一段心理咨询案卷,他“忘记”了共享。
白冽顾不上恼火,他接收了安信传过来的版本,同时让乔源去医院调查。
两相印证,得到的资料是一致的。许小丁只是在康复阶段接受过两次心理辅导,接诊的医生名不见经传,面谈记录上只有患者陈述的一些常规症状,没有追根溯源,没有对症下药……显而易见的敷衍。
白冽不会再掉以轻心,他需要亲自面见医生。
经历了盘旋、迫降、再次起飞、降落……专机最终在晚上十点多抵达曼拉机场。
白冽直奔郊区一所不起眼的康复中心,战战兢兢的医生已经等了整整大半天。
无需白冽开口询问,医生一股脑地坦白,生怕少了什么细节。其实也没比文字内容多些什么,他说当时是许小丁的主治医生建议他介入,病人本人态度很好,但实际并不配合。许小丁拒绝心理测试,也没有对他交待心理问题的根源,只是借口失眠多梦,开了点抗焦虑助眠的药物,咨询了两次,就不再来了。
“我对这个年轻的患者印象还挺深刻的,”医生尽量回忆,“他车祸受伤严重,康复强度大,过程中产生一点心理问题并不稀奇。但他看起来很腼腆也很温和,情绪稳定,有主见,要不是主治医生介绍情况,实在联想不到,他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身边一个照顾的亲人也没有。”
“我当时觉得他应该有难言之隐,不方便说的事,但交流过程中,他能够自圆其说,或者说掩盖的很好。”
“我们这里条件一般,我也不是很有经验……”医生只敢用余光瞄着白冽,“您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
白冽回神,郑重地,“谢谢。”
“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白冽起身送客。
医生受宠若惊,走到门边,迟疑片刻,考虑到职业操守的话,今天他一个字也不该说。可来取走资料的是白冽的私人助理,通知他原地等待并在门外看管的是配枪的便衣特勤,刚刚对话的是白冽本人——不要说是他,就是院长,甚至市长,也没办法拒绝。他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只怕有所疏漏,给自己惹上麻烦。
思及此,医生转回身,“对了,不久前,许小丁联系过我。”
白冽眉头一跳,“为什么?”
“还是说睡眠的问题,咨询用药。”
“具体什么时间。”
医生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邮件,说了一个确切的日期,又把邮件转发给了乔源之前给他留的邮箱地址。
白冽确定,是他们第二次在营区见面,不欢而散后的第三天。
他没有提前联络,把车开到学校附近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白冽在开放的校园没有目的地游走,目光在漆黑一片的宿舍与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之间漠然略过,这里永远不缺少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们是云兰未来的希望与力量……他出资扩建了礼堂,却不会再去那里做任何一次演讲。
远远望到咖啡厅二楼的灯光,白冽抬手曵着时针指向午夜两点的腕表,意外又不意外。
他推开没上锁的后门走进去,随手开了一盏壁灯,顺着楼梯上楼,书房的门半开着。
白冽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第一眼觑到桌前的人影时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了,安信以往很少穿浅颜色的上衣,也不戴眼镜。
他敲了敲门,安信抬头,平静地,“稍等我一下,还有一点内容,十分钟。”
白冽先下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多分钟之后,安信走下来,泡了两杯咖啡端过去。
白冽低头一瞥,“你这个岁数熬夜,咖啡因过量,容易猝死。”
“……靠,”安信失笑,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眼角,“我还不到四十呢,再说,你也没比我小几岁吧。”
白冽把两杯咖啡都推到一边。
“去见过医生?”安信问。
“嗯。”
见他面色难看,安信主动解释,“不是我小气,你家那个小朋友太犟了,我找的康复医院他都不接受,这家最便宜,后期他跟人家商量半工半养,也不知道具体都做了什么,出院的时候,居然攒够了钱还我。”
白冽,“我知道。”院长和他说过。
安信清楚白冽的目的,他也没藏着掖着,“上回我跟你说过,虽然帮了他,但那一阵子我……也分不出多少精力和心情来关注。出院之前,我去了一趟,院长跟我提了许小丁心理状态的事。一开始,医生以为是车祸后遗症伤了神经,他对疼痛太麻木,太能忍了。后来排除了很多选项,猜测可能是心理原因。但他不配合,院长希望我劝劝。”
怎么配合,把他受到的伤害说出来吗?无论是出于恐惧、自保,还是本身性格使然,都很难做到。
白冽清楚,安信也猜得到。
“我没劝他,”安信摊了摊手,“我只是问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说到这儿,他由衷地笑了笑,“那小孩儿真的挺有意思的,那次对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然我不说了。”
白冽压下眼刀。
安信白他,“那小孩说他走进死胡同了,心里知道不对,但很难抽身。他说牛角尖是他自己钻的,也得靠自己走出来。”
安信故意停在这儿,饶有兴致地卖关子,在白冽动手之前,他哂笑,“好好,不逗你了,天天一副棺材脸,谁乐意看?”
“许小丁说,他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他的眼界太窄了,而你的世界太大。他不了解,才会想不通,他想去看看,看得多了,了解够了,可能就会释怀。”
“怎么样,有意思吧?”安信放轻了语调,难怪那个人会喜欢这个孩子。
“他想了解你,目的是为了忘了你。”
白冽心肺绞着劲,说不出话。
安信感慨,“所以,不要用同情可怜之类的情绪,看低了他。”
白冽下颌绷紧,沉重地喘息,“这是你隐瞒心理治疗的原因?”
安信一顿,“不全是。”
“还有什么?”
安信失神须臾,笑着吐字,“……因为,嫉,妒,凭什么你还有机会。”
白冽沉默片晌,点头,然后起身,他说,“不会让你的嫉妒落空。”
安信随意地挥了挥手,没兴致送客。
他背对着大门坐着,听到关门声响,“咔哒”一声扣在耳膜上。他无望地阖上眼帘……希望别人的故事圆满是真的,嫉妒,也不假。
第72章 坦白局
湛霆亲自带队在M国首都机场专用通道等着迎接贵客。
双方安保密切交接配合,低调且迅速地入境。
坐进车里,湛氏家主皮笑肉不笑,简短地表态,“欢迎。”
白冽不领情,“不用说反话。”
湛霆,“你是明知道多少人恨不得要你的命,故意来挑衅?”
白冽,“我有那么无聊?”
要不是看在私人……亲属关系的份上,湛霆想揍人。他直说,“你现在出现在M国,不是明智之举。”
M国与云兰不同,盘子太大,没有哪一方势力能够一手遮天。纯黑或是黑白兼顾的老牌家族不在少数,之前的战争已经影响了他们在贡南经营多年的DU品生意,刚刚借着矿区的壳子试图恢复,就被白冽不留情面地掀了桌子,还暗中和国际刑警合作,波及上线……这一阵去总统府咆哮施压,要求M国制裁云兰的呼声层出不穷。
白冽不在意,“我和你们的总统打过招呼。”M国新当选的总统不沾黑色利益,但也不方便自己动手。白冽吸引火力,正合他意。
“况且,我没动用军机和军队,说明了是私人行程。”
湛霆不赞同,“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有什么话不能电话或者视频里说?”
白冽转向他,语气强硬,“无论我来与不来,见与不见,宁颂是我弟弟这件事,世人皆知。你如果没有能力保护好他的话,我随时可以接他回去。”
话不投机,湛霆用一句话结束,“不劳费心。”
车队一行几经路线变更,最终抵达一处私家庄园。宁颂得到消息时,正在另一座城市演出,他来不及申请航线,直接让司机驱车千里送他回来。
他早到了半个小时,正在主楼大厅焦急地等待。
管家推开大门,湛霆和白冽并排走了进来。宁颂太了解这两个人了,打眼一瞅,就知道双方沟通的氛围并不友好。
他顿时火起,瞪圆了双眸狠狠剜了湛霆一眼。随即凑到白冽跟前,“哥,你辛苦了,咱们上楼说。”
其实,他们有好久没见了。上一回,还是宁颂飞回云兰,质问许小丁的事,场面实在算不上愉快。之后,他赌了几个月的气,再想要联系的时候,白冽已经去了军区。宁颂从乔源那里知道了许小丁大难不死的事,那股气就更剩不下多少了。
他一路引着白冽去楼上用作琴房和他会客的房间,他和湛霆的每一个住处,都设有琴房。
“哥,你坐。”第一句奠定了基调,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宁颂给自己搭台阶的功夫相当熟练。反正从小他就习惯了,想生气就生气,想和好只要他主动,白冽也不会太计较。他哥肯定是不会哄人的,但也不像湛霆似的,得理不饶人。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让我回去多方便?”他出行肯定要比白冽省心的多,“或者让我去西北也行啊,我特别想去看看小丁,你见到他了吧?他还好吗?”
宁颂一连串的问号,白冽还没想好回答哪一句,虚掩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管家送茶点上来。
宁颂走到门口接过托盘,他掂量了一下,都是些复杂的手工花样,色香味俱全,是庄园里的面点师精心准备的。谁交代的,不言而喻。湛霆这个人就是这样,最近发生的事,他不可能没有压力,再加上护着他的关系,更加四面楚歌,但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过一个字。思及此,他小声对管家说,“告诉他,我带了礼物,晚点拿给他。”
宁颂端着餐盘回来,随手关上了房门。
他自动自觉地只给白冽面前放了一杯茶,点心全摆到自己这边,他哥没有吃零食的爱好,尤其是甜食和点心。
“哥,你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白冽要怎么说,他霸占了原本有人预定的航线,连几个小时的拖延也等不及。
白冽半晌无声,宁颂咬着饼干咕哝,“跟我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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