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够预知白冽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一定会穿越回这一刻,系上自己的舌头。
是啊,来都来了,还矫情什么?
白冽在飞机上思前想后,思索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更委婉更合适一点,又能把话说清楚的方式。既然如此,不如就坦诚相告,今天过后,宁颂要是不再认他这个当哥的,也是他咎由自取,活该承受的。
“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取向。”白冽说。
“咳咳,咳咳咳,咳咳。”正喝茶的宁颂冷不丁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水吸进了气管里,咳得眼泪都彪出来了。
白冽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宁颂胡乱擦着。
这没头没脑的,怎么来了这么一句?
宁颂缓过气来,大咧咧地,“我记得初中开始,就有你和女生交往的新闻登在不入流的八卦小报上,我觉得,百分之八十的狗仔是她们自己或者是家里雇的。是那时候就知道了吗?那你藏的真好。不像我,我以前是真的喜欢女生,谁知道后来怎么回事。”
在白冽面前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十几岁时第一回开荤的心路历程,他唯一分享的人就是他哥。宁颂眨了眨眼,朝他哥八卦,“哥,我后来去图书馆专门研究过,可能我这种叫‘深柜’,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湛霆就是我的‘启蒙’。我以为你也是遇到小丁才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竟然不是……”他好奇之火熊熊燃烧,“那你的启蒙是谁啊?我认识吗?”
白冽平静地凝着他,“你。”
“谁?”宁颂顺口,下一秒突然窒住了,他怀疑自己要么是听力出了毛病,或者干脆大脑短路,他怎么好像听到白冽说的是……
“你。”白冽重复。
宁颂先是呆了,然后彻底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一盘子的糕点和茶水全都带翻在地上。他原地转了好几圈,不敢置信地躲着白冽的视线,手脚都不晓得该往哪放。
嘴里碎碎念“哥,你有没有意思,吓唬我好玩吗?”
白冽命令,“你坐下。”
宁颂一屁股坐回来,“哦。”哪怕再震惊再骇然,听他哥的话也是宁颂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前些年叛逆期时候的作对不算。
静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起来,宁颂就快要把自己T恤的下摆扯烂了。
白冽开口,“你十四岁第一次认真谈恋爱的时候,我确定的。”
宁颂拼命回忆,他早记不起来那个女生的模样和名字。十四岁……他琢磨着琢磨着,倏地醒悟,“所以,所以那时候你搬出去住?”
“嗯。”白冽承认,“隔离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宁颂是很聪明的孩子,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哥,我没有否认你的意思,但是占有欲和喜欢是很容易混淆的。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第一反应该是想要在一起,肯定舍不得远离。当然,我没有你理智,情况也不一样……”
白冽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但他当即明白了宁颂的用意,他在为自己的哥哥找借口粉饰,在维护他们之间被他突兀地伤害的关系。
对话的走向超出他的预计,但该说的说清楚了,没有必要再深入下去。宁颂是他的弟弟,这一点他同样珍惜。
“都过去了,”白冽把自己面前的茶换给他,“是什么不重要。”
宁颂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可是,哥,我不太理解,”他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白冽不是一个莽撞藏不住事的人,当初不说,事过境迁再来提及,没道理啊。
白冽没打算隐瞒,“不说清楚,我,没有资格给其他人交代。”
宁颂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其他人?是许小丁吗?”
白冽,“是。”
宁颂飞速地转移注意力,“哥,你是要跟他表白吗?要把人追回来?”
……白冽不想再搭理他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小孩儿少打听大人的事。”
“哥,你别卖关子啊,这方面你没经验,别又搞砸了,我……”宁颂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白冽想起什么,又转身,“你先把你社交媒体的头像换了。”
“什么?”宁颂掏出手机看了看,莫名其妙,“这是你传给我的啊,不好吗?”
“版权在我,你删了。”
“我不。”
“让湛霆给你拍。”
宁颂困惑,“……关湛霆什么事?”他脑子拐了几个弯,好像领会了点儿,“哥,你真是有异性,不,有同性没人性啊!”
白冽不理他,来去如风,一步不留。
一点都没有耽搁,匆匆忙忙赶回昆布,白冽等不到下一次换防的时间,以他的身份,正规过境又太麻烦。因而,他在这个月黑风高之夜,翻山越岭,穿过边境。
从国际法层面来看,他这算是偷渡。要是被发现,又不知道得引起多少乱子。
周成边掩护边抱怨,“你是不是疯了?”
白冽久违地玩笑,“你说是就是吧。”
周成朝他翻了个大白眼,目送白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他任劳任怨地回去给人家办通行证去。一次半次地情急之下冒险也就算了,照白冽这架势,恐怕往后少不了来来回回,他还是想办法解决吧。
白冽用最短的时间梳理过往,又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当许小丁工作生活的地方近在眼前,他却产生了类似近乡情怯般的忐忑之意。
他拿出电话,在存了许小丁的新号码这么久之后,发出第一条信息,“方便见面吗?”
不出意料,没有回复。
第73章 烟我可以自己戒
许小丁最近睡得很不好,倒不是睡不着,只是一整个晚上全都陷在梦境里,被闹钟叫醒时总是一阵心悸,什么也记不得,却疲惫不堪。
应该不是药物残留的影响,毕竟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回检测。
前两年,他也曾很长一段时间困于类似的状态,这种知晓缘由却无力摆脱的感受,很痛苦……后来,他靠偷偷抽烟来缓解,有些用处,但老师的职业是不应该烟草成瘾的,何况他还住在临近学校宿舍里……而且,最重要的是,抽烟要花钱,不值当。
所以,他又努力了许久,戒了烟,之前短暂的复吸了几次,也放下了。
是的,放下并没有那么得难,他总结过,绝大多数的难题都有相同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时间。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早上他匆忙出门,什么也没带。一天四节数学课,三节体育课,还有早自习和午间活动,下班前去帮何老师一起修改公开课幻灯片,把时间和头脑都占得满满的。
晚餐,他们一起在食堂吃了口汤面,何老师提醒他看明天的串课安排,许小丁才察觉,手机没有带在身上。
他是最后一个吃完的,饭后,留下顺手帮食堂师傅收拾了一会儿。为了节能,放学后教学楼拉电闸,许小丁约了几个六年级的学生占用食堂桌椅补课,师傅放心地把钥匙交给他先走了。
他们这里没有初中,小学的教学进度也滞后,去镇上上学难免会跟不上。许小丁有过这样的经历,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六年级的班主任老师主动找到他,两个人分担,能补多少补多少。
忙碌一天,往宿舍走的路上还在计划着明天要重复强调的知识点。
再次在自己的院门前看到白冽,许小丁深深的无力过后,甚至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沉默地开门。
“你坐一下,我换件衣服。”他刚刚在食堂干活的时候,袖口沾了污渍,不太体面。
几分钟之后,许小丁走出来,相同色系的衬衫,板正到严丝合缝的领口和袖口,几乎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白冽穿的也是便装衬衫和西裤,定制款,暗纹,是他,或者说是造型团队一贯的审美。只不过,这些年,他穿便装的场合并不多。加上连轴转的行程,质地越好的衣服越不抗折腾,隐隐约约的褶皱倒显出点几乎消失殆尽的“平易近人”来。
“白先生有事?”许小丁坐下,他直接问。
白冽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他得忍,“嗯,有些事想说清楚。”
“您说吧,我洗耳恭听。”
许小丁吃一堑长一智,他在几次三番的事与愿违中吸取经验,本来应该很简单就能够了断的事情,除去意外干扰,他们之间至今牵扯不明白的主要症结在他。他因为羞耻和自尊而不愿意把那一段年轻时的荒唐无知再翻出来,落在别人眼中,不会认为是他不在意不记得了,反而徒增误解。
白冽要说清楚,那就说好了。
接下来的一段话,白冽反反复复在脑海中修改推翻再修改,比任何一次公开演讲都要慎重。面对宁颂,他可以做到不计后果。但许小丁不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人,他要这个人,但最好不是勉强。
他不是要忏悔,错了就是错了,为自己多辩解一句,都是对过往的亵渎,对许小丁的再次伤害。可他必须把该解释的解释明白,不留后患。
无疑,很难。
“那时候,”白冽还是艰难地开口,“我是有打算给宁颂找一个替身……主要是为了安全方面考虑。”
许小丁的表情没有变化,也不曾试图打断他。白冽私以为难以启齿的词句,未掀起半分波澜,他心底闪过一丝一脚踏空的失重感。
“见你的第一面,觉得有些像,这是资助你的原因,但你本身条件也符合要求。”白冽停顿几秒,继续道,“之后,我……有很多不恰当,不,是错误的行为。有些是恶劣的故意的,有些是无知自大,忽略,低估,不在意会造成什么结果……”他实在无法把那些欺骗冒犯和伤害的行径一条一条复述出来,他说不出口,许小丁也不会想要听。
白冽从许小丁拧过头前逐渐湿润的目光中判断,他猜的是对的,不断下坠的心短暂地缓和片刻。
“但,与他人无关,没有真的把你当做过替代。”他只为自己辩白这一句。
“后来,”他不能停下,“暗杀那件事过后,我不放你离开,是接受不了……但思维惯性造成我没有去想清楚……”曾经,他离看清自己的内心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他固执、怯懦,大错特错……车祸的本质是可以避免的,他根本不值得原谅。
可他,还是在这里,无耻地,无所不用其极地,迫使许小丁回头。
白冽声音滞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从心脏涌到咽喉的过程中,灼烧着每一寸肌理,“得知噩耗的时候,我以为我没有那么脆弱,我能够承受,像面对每一个离开我的家人一样,总会过去。但我的身体脱离理智而失控,我吃不下,睡不着,迅速地消瘦……我心里明知道原因但仍旧不承认,我积极地治疗,很积极,很努力……”
白冽仰首顿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泪腺这个东西,只是眼底干涸到胀痛。
他很残忍地坦白,“如果没有发现你还活着这件事,我,应该会治疗下去……总有一天会痊愈,然后,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许小丁始终没有转过来,但他很难压抑心底的触动,这些话从白冽口中说出来,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出的场景。
“但是,我知道了,”白冽还没说完,“就不可能再放手。”
许小丁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扭回头,瞪着白冽……看吧,他就不能感动得太早。
“但是这些都是我的意愿……”白冽回视他,“我一直犹豫着没有立即出现在你面前,是找不到说服你的理由,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小丁思路一时没跟上,“什么意思?”
白冽的眸光尽量克制地往许小丁手腕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许小丁先是茫然顺着看过去,抬起手,怔了怔,旋即不可思议到心跳都停顿了。
他急速地喘息,咬破了下唇,用血气和疼痛提示自己,不要失态。
许小丁攥起掌心,圆润的指尖戳进去,“你去过我治疗的医院?”
白冽心里划过几分异样,“是。”
许小丁嗤笑,“也见过陛下了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
白冽,“小丁,对不起。”以上种种,包括这一句,他只说一次。过去不可更改,道歉弥补不了伤害,只是施与者对承受者的投机取巧,没有实际的意义和作用。在他的认知世界里,能够分给每个人每件事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他奉行凡事只向前看,只考虑当前情形之下还能做什么。
其实许小丁很好哄,他一度认为,比起白冽来说,他自己犯下的错更多。因而,他所求,也不过一句真诚的道歉而已。哪怕是几分钟之前,白冽说了这三个字,他大概也会释怀许多。
可现下,他不稀罕了。
“你知道我当初有心理问题,”许小丁是笑着说的,只是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你认为我一直没有走出来,现在还在自残,因为那点拿不出手的情情爱爱?”
白冽眉心不自主地打了个结,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没见过许小丁这样的神情,也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许小丁一向是外圆内方,隐忍克制的,哪怕是对着他这个罪魁祸首,骗子,人渣,也不曾刻薄无礼过。
他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即刻抓住关键。
“你先前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所以还可以忍耐着,”许小丁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之后发现我仍旧对你旧情难忘,还病入膏肓,每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你一边可怜我一边庆幸,也终于找到理由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说服自己?”
白冽无奈,“你别这么说。”他更希望许小丁咒骂他,而不是用难听的话来形容自己。而且,他的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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