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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先放下,我保证不逼你,”白冽妥协,“先就诊,只是常规的咨询,你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不说,行吗?”他请来的团队不是二把刀,有无数望闻问切的办法。
拖了这么长时间,……他后怕。
“白先生,”许小丁一点儿也不想哭,可控制不了哽咽痉挛的咽喉,“当初我学习跟不上,环境不适应,后来我努力克服……”他憋着一口气,“车祸受伤很疼,康复太折磨人了,心里也很难过……入伍之后,体力差,训练总是拖后腿,我也有想办法弥补……”许小丁两只手胡乱抹着脸,“刚工作的时候,我还染上烟瘾,现在也戒掉了。”
他静静地淌着泪凝望白冽,“我十九岁到曼拉,今年我二十六了。烟我可以靠自己戒,就算有病,也不劳您费心。”
“白冽,”许小丁不给他任何插言的机会,“我还是那句话,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仇人,你自便。”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撵人,径自回到卧室,锁上了房门。
第74章 尘封的档案
西北的雨季像婴儿的脸,一会儿哼哼唧唧,一会儿嚎啕大哭。昨天半夜开始下的暴雨,这会儿已经强弩之末,但淅淅沥沥的,不舍得放晴。
周成本来就挂着心思,今天总部机关又轮到陈嘉宁带着出早勤,他干脆留在军部大楼里,没下去。白冽跟他交代的是,让他等电话,他那边安排好了再通知,周成带车去边境接人。
上午,周成还在办公室跟贡南值守部队那边扯皮,底下人敲开他的房门,疯狂在门口打手势。周成随便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
心腹亲卫挤眉弄眼,神色仓惶,“老大回来了。”
怎么这就回来了?也没用他去接?
周成满脑袋问号,跟着快步往外走。下楼的间隙,心腹抓紧汇报,白冽从一辆民用车上下来,身着便服,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他进楼就一头扎进档案室,把守卫吓得够呛。
周成小跑着赶到一楼尽头,军务部的负责人和几个副手已经就近先到了,挤在门外搓着手面面相觑。平时他们想见白冽一面都很难,这忽然来个单枪匹马突击检查,不免搞得人心惶惶。
周成叫他们先回去,只留下日常值班人员,以备不时之需。
昆布营区之前管理混乱,这栋大楼是白冽初到西北主持修建的,而这间档案室则是战后才搬过来,里边陆陆续续地在完善,纸质资料年久量大,到现在还没整理完。
周成穿过电子档案区,在最深处的房间找到白冽。
这里放着一些还没归档的原始文件,因为空间有限,所以架子搭得特别高,直通棚顶,一排连着一排,压迫感十足。白冽一米九的身高,也被淹没在方寸之间。
“你找什么,怎么还自己动手?”周成在身后问。
白冽正在翻一摞文件夹,没有回答。
周成又问,“一个人回来的?”
还是没反应。
周成凑近,手搭上白冽肩膀,“你要找什么,我帮……欸!”
白冽身子一晃。
“我没使劲啊,你……我靠,怎么这么烫,这是煮熟了吗?”
白冽这次高烧昏迷,持续了将近十天,西北军区医院差点儿兜不住,已经申请军机,准备转送曼拉。白冽中间断断续续醒了几回,神志清醒,他自己取消了转院安排。
情况也的确如他所说,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在保守的降温治疗下,几项急性感染指标也降了下来。
十天后,病情基本稳定,正常进水进食。如临大敌的医疗团队几乎喜极而泣,白冽要是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他们手里,不说这下半辈子的职业生涯,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讲。林医生一直宽慰大家,那号人物强悍得跟钢铁侠似的,哪那么容易挂。
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这些年连伤带病,白冽的病例档案不算薄,只是对外保密而已。
周成在医院守了十天,趁没人的时候忍不住吐槽,“您这是出苦肉计?可惜观众没看到啊,要不要我去把人……”
白冽疲惫而冷淡,“你试试。”
“过河拆桥的玩意儿,爷不伺候了。”周成拍拍屁股走了。
他们老爷们之间不习惯聊些婆婆妈妈的话题,除了互相挖苦扎刀子之外,他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建议。
何况,国际刑警那边还有配合工作要收尾,催了很久了,他就是个干活的苦命。周成临走前不放心,还是在冷战几个月之后,主动给陈嘉宁打了个电话,嘱咐他盯着白冽这边。
陈嘉宁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甚至都没有耐心听他把话讲完。
周成当时就后悔了,堵着气上飞机。
焦头烂额地忙活五天之后赶回来,果然所托非人。他在医院扑了个空,还倒霉地被林医生揪住,当了出气筒。他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地直奔昆布营区,不出意料在档案室抓到白冽本尊,还站在那排架子前,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敬业地翻来翻去。而陈嘉宁则跟个监工似的,时不时还要刺上两句。
周成顾不上心塞,他替白冽拎着旁边的输液架子,直奔楼上临时指挥室,用指纹开了门锁,打开专供白冽在这里使用的电脑,输入加密网址,在一长串指令过后,指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催促白冽,“输密码。”
白冽识别出,这是在调取军区最高级别机密档案,整个云兰有直接权限的人,包括他在内,不超过五个。别人如若有需要,当然也可以申请查阅,但是步骤繁琐,审查严格。
白冽没有问周成要理由,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白冽输入密码,点击回车键。周成随后根据日期和关键信息搜索,打开文件的第一页……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让开位置,示意白冽来看。
白冽先粗暴地拔了手上的吊针,一任血流如线。
他缓慢地滚动鼠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冗长的记录,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云兰与贡南的那场边境战争的最后几个月,枪火渐歇,形势愈发错综复杂起来。
明面上,三足鼎立。云兰军队撤出贡南境内,主持收尾和谈判的从强势的白冽换作老狐狸秦正,贡南政府军接手清缴反政府武装残余势力的,M国从旁观者转变为监督者,陈兵边境线,力图在联合国下场搅和之前,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暗中,盘踞渗透在这个三角区域多年,将其作为全球根据地之一的国际贩DU组织,长期与贡南反政府武装勾结利用,生意网络渗入周边,他们最见不得和平统一,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挑拨与破坏。
而退居山林里的反政府武装剩余力量也在迅速地分崩离析,有人力主谈判,在适当条件下投降,毕竟贡南政府比白冽要软弱得多;也有一部分顽固分子,坚持同归于尽不死不休的同时,继续给DU枭卖命;还有墙头草两边倒。
在正式宣布休战之后,各方的小动作依然不断。
反政府武装之前劫持了云兰边境民众作为人质,恰逢过渡期,形势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解救方案几经推翻,数度推迟。借谈判进展顺利,反政府武装温和派同意贡南和云兰派一直联合救援队靠近山区,为老弱病患提供医疗帮助。云兰特种部队派人混在救援队伍中,谨慎行事,试图与人质建立联系而未果。
眼见着行程即将结束,面临着无功而返。他们发现救援队中有一名工作人员与人质中的一个聋哑儿童沟通通畅,似乎早有交集,与上级紧急联络过后,了解到这名工作人员曾经隶属军区后勤部,背景可靠,队长当即决定铤而走险,速战速决。
本来,许小丁不在救援队的名单中,但他一年前退伍之后一直留在战乱地区为公益组织服务,与被绑架的边境村民熟识,又有服役经历,关键是熟练掌握手语和唇语,擅长与只会说方言的老人和残疾儿童交流,便被推荐加入了行动。
行动队长找到许小丁,向他寻求帮助,并且说明了危险性,许小丁同意。
信息传递是谨慎而循序渐进的,也经历了几番考验,确认妥当之后,许小丁将特战队员营救方案的时间和地点通过三岁的聋哑孩子普莱转达,并得到了正面反馈和确认。
许小丁前一天随队伍撤离,夜晚又转回头潜入林区,辅助营救。
行动一开始很顺利,突击队在夜色中突破一处岗哨,所有人质在接应中分批抵达,唯独缺了普莱和他的妈妈。天明将近,不能让大家冒险再等下去。人手有限,半夜的杀戮应该已经被发现,云兰军人返回不仅危险也会造成不可控的变故,毕竟贡南政府和武装分子才刚刚签署了初步停火协议。最终,队长决断,四个人护送人质入境,许小丁和一名抹除身份标记的队员沿途寻找,另两名队员在边境线的方向留下策应。双方规划好路线和时间的底线,一旦触底,立即撤离。
幸运的是,许小丁和特战队员在一半路程处找到了掉队的母子,普莱的妈妈也是聋哑人,两人身体状况都不好,无法独立行走。年轻的战士背着母亲,许小丁抱着孩子在丛林中跋涉。小战士先一步到达集合地点,而由于体力不支的原因,许小丁和普莱落后,在黎明前最后一刻被搜山的武装暴徒抓住,他们顺着痕迹,又找到了另外两个人和到了时间却没有撤离的战士。
他们一行被逼至悬崖处,许小丁和两名人质被按压着,全程目睹了贡南反政府武装激进分子对三名云兰军人的NUE杀。援兵赶到的时候,他们甚至正在向外网上传视频,作为对北美DU枭的效忠证明和对云兰军队的报复和挑衅。
最终,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武装冲突。匪徒被镇压,群众被救回,视频被收缴,在三国四方高层的紧急协调下,这件和平前的不和谐插曲被篡改掩盖,前前后后所有D 痕迹彻底封存。
牺牲的特战队员遗骨永留他乡,普莱母子被西北州府福利院接收照顾,许小丁在战区医院经历了漫长的PTSD治疗,最后在自愿的前提下,接受催眠疗法,封锁部分记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达到了部分效果。
也就是说,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也清楚自己在遗忘什么。
以上是这桩事件在亲历者记忆中和档案里记录的全貌,但这次国际刑警通报给云兰的最新口供显示,一切都是预谋。云兰平民人质里有人在被关押期间投靠贩DU势力,出卖了行动信息,之后的种种,完完全全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
白冽关闭页面之后,静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从背后看过去,无法判断是活人还是石像。
周成也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熄灯的号角尖锐地响起,这里的营区还保持着一些古早的习惯。
白冽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成张了张嘴,又阖上,最后闭眼,硬着头皮,“你处分我吧,什么罚薪记过太轻了,降职调离,或者送我回边防当个普通战士都行。”
白冽错愕,他的确很痛苦,但更多的是对自己高高在上无知愚蠢的痛恨与懊悔,没有无故迁怒他人的理由。
无论是初到时还是这几天,许小丁在西北服役期间至今所有能查到的细节,他都没有错过。最开始,他没有告诉周成,后来周成替他找来了与许小丁共事过的战友和上司,白冽一一交谈过。许小丁只是一名后勤保障部门的新兵,兢兢业业,谦逊努力,优秀却也不突出。就是打破脑袋,谁也不会把他与特种行动联系起来。就算白冽有权限,他也不可能突兀地想到去机密档案中查找关联。
按照时间回溯,那一段他正在医院陪伴白浪最后的时光;根据行动等级,并不足够向他单独汇报。如果这件事当时闹到他面前,以他的脾气和手段,不能保证不再起战端。所以,于公于私,秦正都不必知会他。
可是,真的毫无端倪可察吗?他匆忙出院,回来急着查找的是昆布驻军的历年薪资待遇和抚恤标准……许小丁往基金会汇款的总计,以他的常规收入并不足以支付……而他对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一贯的视而不见,只抓着自己先入为主的私心杂念妄自揣度。
他再一次错得离谱,自以为是,变本加厉……在他浑浑噩噩自欺欺人的时间里,许小丁从未自怨自艾原地踏步,他在伤害与痛苦中成长,是勇敢的战士,是赤诚的英雄。
安信只是萍水相逢,便能说出那句看低了,而他浅薄自私,急功近利,执迷不悟……
许小丁对他着实是太客气了些。
白冽涩声,“不关你事。”
周成还是没动。
白冽暗淡的眸子转了转。
周成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泼了一瓢滚油,“还记得我当时阻止你亲自参与的行动吗……”
要是当时白冽去了,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第75章 不会死
许小丁隔了一天,才发现之前白冽发给他询问可不可以见面的信息。如果当时看到,说不定又要被蒙蔽,以为这人终于学会了一点礼貌和尊重。现在,他直接删除了。
矿区经过一轮清洗与重建,恢复运转。贡南军队轮值完毕,与M国顺利交接。新一个学期,正常教学加上毕业班辅导,工作异常充实而忙碌。
许小丁就快要以为,一切真的过去了,他不会再被打扰。
以至于下一轮云兰军队换防时,他再次被客气但强硬地请到营区“做客”,在路上便暗下决心,他要与白冽“同归于尽”。
可是,他连白冽的影子也没见到。不仅是白冽,他身边出现过的人,叫得上名字的周成、陈嘉宁、林医生,还有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亲卫全都不见踪迹。
在门口接待许小丁的是一个很客气的军官和穿白大褂的医生,军官甚至给许小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怔在原地,手却攥着,他没有立场给予同样的回应。
军官看出他的局促,单独将他请进房间,礼貌地让座。
“许小丁先生,我是云兰皇家陆军少校康威,我代表陆军总司令秦正将军对您转达敬意,并且向您通报一些我们刚刚掌握的情报……”
详尽且客观的叙述过后,康威给了许小丁很长一段时间用来消化。之后,见他情绪稳定下来,才又交代了一些情况。由于涉密级别较高,此次补充案情只对当时参与行动的特战队员和许小丁开放。牺牲战士的家属当年得到的是含糊的信息和高额的抚恤,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获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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