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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那天晚上……很黑,有坏人打了我们。他们每天都这么打我们……如果有人哭,就生气,拿我们出气……”]
他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抓着阿尔斯顿的袖口越来越紧。阿尔斯顿知道他回忆这些很痛苦,转而握着他的手,鼓励着他。
[“很痛,我身上很热……要睡过去了……”]他慢吞吞地道:[“但是好饿,又有点睡不着……”]
轻轻的童稚之语深处则是无法抹去的黑暗,叫所有观看庭审的人都心口发紧,安彤更是神色僵硬。
[“然后,这个叔叔就出来了。”]小男孩指着泊狩,眼睛发亮:[“很厉害的……警察叔叔!说是来救我们离开的!”]
泊狩眸光逐渐凝固。
小男孩:[“我们不敢走,怕他也是那些坏人。他就让我们相信他,说爸爸妈妈都在找我们……就有人先出去了。没想到,他真的是警察,还让小哥哥领我们出来了!”]
这是第一个“小证人”,仅能回忆这么多。
[“……这个叔叔,是好人。”]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孩子,在看清泊狩的脸后着急开口:[“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第二个。
[“他说跟他走……我们就自由了。”]被包扎好胳膊的孩子转头对医护人员道:[“是这个叔叔。他好厉害的,一身血,还在帮我们。”]
第三个。
[“他那天好像吐血了……好可怜。”]
[“呜……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叔叔,我认识你……我以后要变成你这样的大英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不知从哪一双清澈的眼睛对上他开始,泊狩的心跳就逐渐躁动。闷在胸腔里的,从未有过的情绪,一点又一点地撑起了他因开庭而僵硬的身体。
他晕眩的大脑好像刹那间明白了为什么会直接接入这些“证人。”
因为孩子们的精神和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不适合跟陌生人录口供。所以,想在十天内拿到足够、清晰的口供,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所以哪怕紧急,哪怕有些可能擦线违规,宋黎隽依旧托阿尔斯顿连上了线。
——又由于这些孩子的“主动自愿”,审判长也说不出什么。
可这些主动自愿……
是因为看到他,才产生的。
[“我们在很里面很里面,他找过来了,打败了那个大块头。就这样……然后这样,好帅!”]
[“谢谢叔叔……”]
[“他说带我们走,就一个又一个地往里找。我们先出去,没看到他跟上来……唔,他应该是在后面吧?”]
[“呜……好可怕……哪里好可怕……”]
[“——他是好人,你们不准抓他!”]
[“伯伯。”]透过屏幕,有个胆大的小女孩望向审判长,[“你是坏人吗?”]
审判长一怔:“我……”
小女孩:[“你不是坏人,为什么要抓好人叔叔啊。”]
审判长:“……”
小女孩困惑:[“妈妈说,好人做好事……嗯,如果抓了做这么多好事的叔叔,那你应该就是坏人吧?”]
“……”
一声又一声的谴责从被他们救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带着童言无忌的视角和最简单的判断标准,却说出了他们这些成年人狡猾的规则里无法正视的“问题”。
明明谁都知道那晚泊狩留在最后险些因坍塌丧命、失去被救治的黄金时间是为了救这些孩子,但因联席法庭的一事一议界限,只能暂时搁置这些,去从最遵守流程的角度重审旧案,质问泊狩对各项罪行的反证。
审判长搭在桌上的指尖紧了紧,难得被问得说不出话。
台下,也是一片寂静。
直到屏幕从医疗部治疗的孩子们身上滑过,落在一个熟悉的人脸上。
符浩祥小小地激动了一下,嘴巴嘀咕着“还是被这小子搞定了”。
泊狩没料到缺席庭审的程佑康出现在了屏幕里,神情怔怔的。
[“大……被告,我俩关系特殊,我不好提供证据。”]程佑康冲泊狩使了个眼神,眼底的得意却完全无法遮掩,一副憋到现在终于能在他面前显摆的样子。
说着,镜头转向旁边的餐桌。
一个男孩的脸露了出来,明显有点不高兴配合:[“他们不是说我出现幻觉了,怎么都不信吗?”]
程佑康:[“他们不信,我们信。对吧,安妮?”]
餐桌另一边传来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嗯!我们信!”]
男孩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泊狩看清他的脸,眸光瞬间凝滞。
【“在做什么?”】
【“给一个认识的人做……另一个世界的家。”】
【“另一个世界的家?你家乡都这么称呼坟墓吗?”】
【“说出来你别笑我。我在海底看到一个人……救了我们。”】
……是他?!
上次见面已经是浮城案刚结束的时候,许久未见,泊狩没想到程佑康能找到他身上。
程佑康:[“我记得你一直说有人在浮城的海下救了你们?那你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男孩:[“那个人割破自己的手,流了好多好多血,把鲨鱼吸引走救了我们。我都要吓死了,一直在等,幸好看到他过会儿又游回来了……很奇怪!他没有被鲨鱼咬伤,这次血也没有继续流了”]
他顿了下,不确定道:[“就像……突然不受伤了?”]
旁听席的人脑内轰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
——是禁药!
“审判长,这是浮城案的出行人员名单。被告也在其中。”宋黎隽出示任务名单:“当日,我曾易容在浮城执行A级任务,被告辅助了我执行任务的全过程。这是通讯器的声纹留痕记录。”
台下,想起某些事的符浩祥垂下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泊狩指尖颤了下,完全没想到宋黎隽会特意保留声纹。哪怕会被指控违规,也依旧出示。
在浮城参与任务,禁药……明眼人都意识到了当时在海底救人的是谁,看向泊狩的眼神已悄然变化。
屏幕那头,程佑康被告知可以结束通讯,便看了一眼泊狩才挂断。
医疗部里。
男孩纳闷道:“现在问我这些干什么?”
程佑康飞快地收拾完东西,起身道:“他没死,你后面还能见到他。”
男孩呆了下,道:“……没死?真的???”
程佑康已经跑出房间,尾声落下:“真的!很快……你们就能见面了!”
走廊上,程佑康已经顾不上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冲出医疗部。这条路是去往庭审地点的,中间会经过半个总部,但如果是跑步前去,不会太久。
路过每间敞开的房间,路过中心楼的大屏,都在播放着庭审的画面,明显有许多因忙碌没到场的特工们在关注着结果。
程佑康听着他们的感叹和不断传出的加油打气声,嘴角咧了开来,眼底越来越亮。
……快了!
要跑快一点。
庭审已经到了后半段,很可能马上就要结束了。
等到结束,他要第一个冲上去,给那个人一个大大的——
=
庭内的气氛已经逐渐微妙起来。
原本部分不了解情况、单纯来看判决的人,心里的天平在此刻都倒向了同一方。
——萨城、浮城案中,坐在那里的“被告”都参与了救援,并且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这是一个叛徒、犯了间谍通敌罪卧底总部多年的人能做得出来的吗?
恐怕……连总部的绝大多数特工都做不到这种极限舍命的程度吧。
“被告确实为总部贡献了很多。”安静许久的审判长终于开口:“但目前你们忽视了一个问题。”
他看向泊狩:“被告,若你自认无罪、被胁迫,在这期间其实有数次机会对组织坦白并配合调查,为什么不坦白?”
泊狩指尖倏地收紧,嘴唇动了动,又无力闭合。
最后,他只能低声道:“无数次想过坦白,但最后都不敢坦白。”
审判长:“你没有分析过吗,是坦白后的罪名大,还是纵容晦城胁迫你行恶的罪名大?”
闻言,台下许多人火气猛窜了上来。符浩祥直接小声怒道:“坦白什么坦白,战统审讯处一个个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吗,只要沾点边,恐怕一开口就……”
高峰按住了他。
“审判长,请问什么时候开始,受害者“未作恶但不坦白被胁迫”成了罪责?”台上,宋黎隽开口道。
审判长眯起眼:“辩护人,你是在挑衅法庭吗?”
宋黎隽:“并非,我只是在替被告回答您的问题。”
宋黎隽的视线扫向台下:“四年前里根案的处理过程、战统这么多年的审讯和镇压舆论手段,在座的应该都很清楚。”
审判长:“不要胡乱攀扯别的案——”
宋黎隽:“如此清晰严酷地划定正、误之间的界限,容不得眼里有一丝沙子。到底是避免错误遗漏,还是害怕错误?”
审判长气息一滞。
宋黎隽并未停下陈列证据,又拿出了一个储存盘:“这里是另一份声纹记录。全域行动当晚,被告在锁定晦城的信号源中也起到了核心作用。记录刚由战统审核过,真实有效。”
泊狩一震。
督导员接过储存盘,一一查看。
审判长已经没有再亲自查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宋黎隽。
宋黎隽:“储存盘里也有萨城任务中通缉被告的凭证视频。可以清晰看出,被告一直在正常执行任务。整个任务的全过程也有录音证明——被告亲手解决了气溶装置,并多次试图捉拿老板。”
“要是韦冠杰在这里得……”台下,符浩祥想小声吐槽,在发现安彤已经紧张到脸涨得通红、目不转睛盯着审判长的反应后,转而选择了高峰:“得气死吧。拿来抓人的视频,被人反用来做证据了。”
宋黎隽继续传输文件:“这是一份萨城在场特工的证词,可以证明被告在被通缉的逃离期间并未主动伤人。”
“最后。”宋黎隽看向屏幕,道:“刚收到的。”
早已被一个又一个详实的证据震得大脑空白的泊狩看向屏幕,发现上面显示着一份……联名信。
看清上面的名字后,他的眼睛缓慢睁大。
[宋黎隽,罗纬,韩靖坤,阿尔斯顿,陈斌,艾利克斯……]
签名人数多达百人,有亲手写的,也有电子签。该版本的发送时间是三秒前,应该是有人在分工四处联系同期,才擦着时间线提交的。
每个名字都很眼熟。
因为,都是他三年引导员期间兼职教官带过的学生。
这是一份——证明他担任引导员的三年里尽职尽责、没有任何可疑行为的联名信。
扑通。
泊狩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开始颤抖。
……所以罗纬他们没来庭审现场。
“被告八年前进入USF卧底。前三年担任教官,三个月担任战统专员,九个月回归特遣部执行任务。”宋黎隽道:“而后离开四年,再次回来的几个月里继续卧底保护程佑康,参与浮城、萨城任务——只要是他做过的事,都有留痕,都能查到。”
审判长定定地看着他。
“我方认为,衡量被告的所作所为应是论迹不论心。”宋黎隽掀起眼,“他的‘心’无法辩解,就用行为、事件来证明。如果一件事不行,那就两件,三件……直到足够让人信服。”
他顿了下,道。
“但请问,证据要提供到什么时候,才足够让人信服?”
“这些无法量化的‘足够’,是条例决定的,还是主观人为决定的?”
审判长嘴唇细微地动了下。
宋黎隽眸光陡然锐利:“请允许我,再次回答您刚才的问题。”
“——如果要证明一个人有罪犯动机,一丝瑕疵即可。如果要证明一个人受到胁迫、并未怀揣恶意,却得找千条万条证据,并需要对方主动、及时地坦白。”
“如果等到所有人都需要用剖开自己的胸膛、露出自己的心才能证明自己本心并非如此,审讯的意义何在?法律规则的意义何在?”
审判长眸光闪动。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会有很多法律规则无法界定的灰色地带。”宋黎隽心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视线落在泊狩身上。
泊狩满是汗的指尖局促交握着,眼眶已经通红。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灰色地带被不断挤压到让人不敢坦白,不愿坦白?”
“审判长,您的问题,到底是该问所有被胁迫的受害者、被告……”宋黎隽顿了下,透过庭审的画面摄取设备,看向遥远的每一处:“还是,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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