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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皇后娘娘记挂,臣妾身体无虞。”
“娘娘此胎安稳,想来定会为陛下诞下个聪明懂事的孩儿。”
“太子最近这几件差事办的不错。”
“谢父皇赞誉,儿臣定当恪尽职守。”
“云琥领兵也颇有成效。”
“谢父皇……”
元宁帝一一问过,席间各人面上带笑,只有眸中思绪万千,在看向帝王附和时,又是一片的真心诚意了。
“云珏一路舟车,身体可还好?”元宁帝看向九子时声音缓和了不少。
虽为父子,却是长久未见,印象中还缩在襁褓中哭的像小猫一样的孩子,好像转瞬之间便长大了。
虽是病弱,但眉目如山水,确有他母亲当年初入宫时的惊艳。
一时得见,倒是忆及从前。
“多谢父皇关怀,此行安排妥当,儿臣觉得身体更好了些。”云珏略微转身行礼道。
他明显气虚不足,可声音却像雪水融化流淌一般清凌悦耳。
后妃观察,见此情状,眸中之色颇为心安。
再如何得帝宠,活不下来也是枉然,就像柳皇后的嫡子,嫡长之子何其尊贵,帝王为之大赦天下,喜不自胜,却是三岁未过,直接夭折。
而皇后再不能生,只能以养子养于膝下,再如何看着亲近,也隔了一层。
“好。”元宁帝十分满意自己所做决定,又思及以往道,“你母亲可来了?”
此问题一出,局面一时有些静默,周子安略微蹙眉思忖。
元宁帝目光搜寻,后妃并不接话,云珏开口道:“回父皇,母亲为太后祝祷,自请抄写经书三十二卷,如今尚未抄写完成,故而未能成行,请父皇恕罪。”
“哦,原来如此。”元宁帝若有所思,开口道,“此乃孝行,应予嘉奖,你母亲入宫多年,位份也该升一升了,就晋一位,封为婕妤,周子安,让人拟旨吧。”
“是,陛下。”掌印太监领命。
后妃神情不一,却是连柳皇后对此都不多言。
后宫子以母贵,母也以子贵,皇帝明显想起了旧人,一时不得见,更是迫切,才会有此举。
但再高的位份,无子傍身,晚年也不过潦倒零落。
“多谢父皇。”云珏行礼道。
帝王旨意,自是晓谕各处,晚膳结束之时,众人已知宫中又封了一位婕妤。
婕妤虽是主位,但皇后为主,贵妃专宠,六妃八嫔皆在,昭仪压于其上,小小的婕妤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不过此道旨意,却也让诸人知道,帝王将九皇子放在心上了。
虽说不知能放在心上多久,但此刻就是深蒙帝恩的。
宴席结束,云珏回帐之时,帐中竟添了炭盆,又额外多送了两套锦被过来,烛火明亮,比之最初来时,可称得上是尽心了。
人心易变,翠微早已习惯,只是她的瞧着进来的主子,却不见其神色有什么烦扰,反而拉开那两床被子带着些安逸舒心道:“这被子不错,晚上倒是能睡得安稳了。”
“今日劳累,奴婢去取水来,您好好休息。”翠微心中轻叹,只多添两床被子就能让自家主子满意,可见从前过的是何等的辛酸。
“好。”云珏松开被子,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待取来热水后洗漱,带着还沾着暖意的手脚钻进了被中。
烛火熄灭,只有炭盆还亮着火光,在营帐渗进来的风中散去炭气。
“江公公,各处都安顿好了。”小太监上前道,“您也早些去休息吧。”
“嗯。”江无陵垂眸轻应,离开了原地。
……
春猎为搜,乃是搜集山间猎物,盘点数量,虽是不宜杀生,却也不过是不可猎取怀胎的禽兽,可取未怀胎禽兽猎取一些。
元宁帝年迈,往年春猎只主持仪典,很少再上马骑射,今年却是兴致勃发,带上太子和诸皇子前往射猎了。
元宁帝特许,云珏不必随从,只用等着众人带猎物而归即可。
“多谢父皇。”云珏谢恩。
统子觉得宿主这一次谢恩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再在马上颠一颠,宿主真要没命了。
众人上马,皇帝许下头奖,无数笼中猎物放出,马队已远行。
而那些猎物中有被追赶着四散逃跑的,也有跑了一段就停下啃食青草的。
“给我一根萝卜。”云珏朝那看管食材的小太监道。
“是,是,殿下。”小太监不识贵人,却有些受宠若惊的跪地,挑了根最好的萝卜捧了上来。
“多谢你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九皇子要了一根。”云珏接过笑道。
“是!”小太监哪听过这样的轻声谢语,见他伸手接过,一时竟是激动的脸都红了,视线远眺,久久不能离开。
“哎,看什么呢?”直到有人拍了他数下,他才猛然回神。
“啊,没什么?”小太监讷讷,起身时甩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道,“一边去,少碰我。”
“看你脸红的,可别沾了病还凑到贵人跟前。”那被甩开的人道。
“我这是被风吹的。”小太监嗤了一声,看管着食材,目光却忍不住的寻觅着那穿着骑装的身影。
而寻觅那道身影的不止一人。
美人虽是病骨支离,却如云间月,山巅雪,身份高贵非常人可以触及,但可以仰望远眺。
江无陵无需费力便寻到了那抹正在拿萝卜喂着鹿的身影。
不同于昨日出来时的一身白衣,他更换了一身骑装,腰带略收,却仿佛能够勒断腰肢一般,长发束起,垂落之势如同泼墨,虽是单薄,却是身姿挺拔,便是没什么形象的半蹲在地上,也是仪态加身,贵不可言。
皇子与太监,云泥之别,便是做到了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可以拥有批红之权,监察百官与皇亲国戚,皇子亦受其监察,若有证据,也会被夺去玉碟而入狱。
但不可明目张胆的占有触碰,这就是身份上的区别。
出身微贱之人,不可沾染金枝玉叶。
【宿主,江无陵在看你。】478提醒道。
这么看,一定是确认了恩人,想着怎么报恩。
云珏拿着萝卜投喂,得以摸到了那头毛绒绒,眼睛亮晶晶的小梅花鹿,一时有些喟叹:【它长的真可口。】
478一时语结,看着那无知无觉的小梅花鹿道:【宿主你现在的身体吃这个会虚不受补的。】
流鼻血都是其次,说不定会暴毙。
【那就再养肥一点儿再吃。】云珏上下欣赏,一时手中不防,萝卜被有所惊觉的小鹿叼着,跳跃奔跑,瞬间没了踪影。
478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但没敢说话。
【现在的动物都这么狡猾吗?】云珏捻了捻有些湿润泛红的手指,起身看向了让地面震颤,导致小梅花鹿受惊的马队。
马队匆匆而归,带了不少猎物回来,只是即使远眺,帝王也似乎有些神色不渝。
【宿主,出事了。】478说道。
“出什么事了?”江无陵问着匆匆回归之人。
云珏从那里路过时轻笑。
【嗯?】478疑惑。
【出什么事了?】云珏走向了那猎队汇聚之处问道。
而无需系统回答,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
一只怀孕却被猎杀的母鹿被放在了草地上,鲜血淋漓,已然断气。
十一皇子齐云玏跪于面前,面色惨白,惶恐不安。
他虽与齐云珏同年出生,生的孔武有力不似同岁的模样,此刻却害怕的像个孩子:“父皇明鉴,儿臣未有诅咒贵妃娘娘之心,儿臣不知道这头鹿怀着孕,只是想着将其射杀献给父皇,求父皇恕罪。”
他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可坐于主位上的帝王却未见面有霁色。
皇十一子齐云玏,纳兰婕妤所生,与王美人当年同获恩宠,平分春色,也同年怀孕,诞下孩子。
只是十几年匆匆,色衰爱驰。
而图贵妃虽也至中年,然其出身于图太傅府邸,传言与元宁帝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故而恩宠长盛不衰。
只是连续诞育数子,都相继夭折,唯有一公主养于身边,时隔多年,又有喜脉,帝为之大喜。
图贵妃掩唇轻呕,元宁帝当即关切的看了过去:“爱妃可觉身体不适?”
“臣妾只觉得有些胸闷恶心。”图贵妃蹙着眉头,“陛下,十一皇子当属无心之失,陛下就不要过多怪罪了。”
齐云玏闻言,满怀期待的看向了他的父亲,却只得来了厌憎的眼神和训斥的话语:“贵妃虽为你求情,但你此行实在恶毒,有心也好,无心也罢,在这里跪足了十二个时辰再起身!”
齐云玏目露不可置信,元宁帝却不再看他,而是拥着贵妃道:“朕陪你回去休息。”
“是,多谢陛下。”贵妃起身,依偎而归。
亲贵跪送,再度起身,唯有齐云玏跪在原地,低着头,接受着无数宗亲奴仆探寻的眼神。
皇子之尊,也能够一瞬之间碾落尘埃,沦为众人笑柄,成为京城之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江无陵轻轻敛眸,知道这位皇子算是废了。
不是别人会对他怎么样,而是他自己会再也无法翻身爬起,失了帝心,再失心志,想要除掉易如反掌。
“吩咐上下人等,莫多看,勿多言。”江无陵对旁边的小太监说道。
“是。”小太监收回视线,匆匆去了。
江无陵不再看那处,他的视线本无落点,却是余光触及了那一片冰雪之人。
或许是他的肤色极白,显得那眉目极黑,一双长睫像是撑不住积雪的乌木一样略微压低,只是澄澈的眸映着那跪地之人,其中却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好奇。
就像是在不解他的处境与遭遇。
只是那视线略微收回,江无陵在对上那直接对上的视线时心中微惊,却见其只是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了。
就好像发现又认出了他。
齐云珏能够救他这样的人,却救不了齐云玏,因为对方得罪的是皇帝。
又或者说,他自身都快难保了。
图贵妃临盆在即,图太傅把控朝野,而其生下的孩子若想继位,便需要前者让路。
齐云玏只是试刀石。
接下来很危险,一步踏错就会走上他师傅的老路。
但对齐云珏而言,却又不怎么危险。
因为本就将死之人,无人在意。
【好可怜的孩子。】478感慨道,【跪上十二个小时,估计腿都废了。】
【好像快下雨了。】云珏仰头看了眼天边的云彩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478叹道。
【这个俗语用的很贴切。】云珏进了营帐赞许道。
虽然统子被夸很高兴,但这个时候不是被夸的时候啊。
可是皇权之争,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管别人的闲事,说不定就会任务失败,宿主的处境最重要。
统子不再多言。
午后的事有些扫兴,宴席撤掉,王公亲贵也纷纷谨言慎行。
如云珏所说的那样,天色在午膳后不久就暗了下来,风吹过才冒出些许草芽的草地,灰蒙蒙的像是再度反冬。
乌云压低,连宫人们都纷纷进了帐,雷电劈过天空,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颤抖了一下,却未敢起身。
不远处的营帐混乱了起来,不知谁高呼了一声:“快准备热水,贵妃娘娘要生了!”
“快快快,叫太医。”
“小心别让雨淋了!”
一声呼喊,宫人皆是被召往了安顿在中间的大帐,为那尚未降生的皇子奔波忙碌。
雨滴落了下来,一点两点的浸润草地,然后变得绵密,逐渐瓢泼,冲刷的跪在地上已经几个时辰的少年有些不稳。
痛呼惨叫声从远处传来,忙碌之声掺杂。
雨水冲刷的地方,母鹿身上的血液在缓缓随之流淌蔓延着,只是天色暗沉的,让齐云玏几乎看不清。
因为雨水像极了眼泪,哭干了也会淌下来。
父皇厌弃,众人耻笑。
若是图贵妃无法平安产子,他恐怕也要罪加一等。
今日之后,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头顶的雨水一瞬间好像停了下来,齐云玏抬起模糊的视线仰头,在看清伞下站着的人时,眸中一时有些失望,可心在一瞬间却好像热了起来。
皇九子齐云珏,父皇常年忽视之人,他曾经庆幸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够拥有父皇宠爱的心情,也多半源于他。
可这满宫里,来为他撑伞的,竟是最意想不到之人。
“你来做什么?”齐云玏开口时,声音已有些虚弱。
“我只是有些好奇。”持着伞的人声音温柔而清凉,好像跟他手中单薄的伞一样,却将漂泊大雨隔绝在了其外。
“什么?”齐云玏问道。
“你看起来很想死,为什么?”持伞之人轻声询问,似是不解。
齐云玏心中的火气一时有些升腾,他带着些怒火的眨掉了眼中的模糊,看向了那明知故问之人,却在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地底窜起。
因为那双眼睛中没有落井下石和幸灾乐祸的情绪,他只是看着他,在发出疑问。
“因为屈辱。”齐云玏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着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所有人都看着我因为一头鹿而下跪,你要是不理解,也可以跪下来试试。”
“还是算了,这里的地面看起来很脏。”伞下的人拒绝道。
“那就不要来问!”齐云玏忍着怒火道。
他平时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但现在他已经疲惫至极,不想再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现在看起来又想活了。”伞下之人笑道。
“要是能活着,谁会想死!”齐云玏说道,“你会想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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