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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清抬手,将自己的手搭进了那相对宽大的掌心之中,粗糙置于白玉之上,实在有些刺目,余光之中,那人眸中也有一丝讶异之色划过。
只是谢晏清想要收回手时,却被那相比于他而言微热的掌心握在了其中。
“陛下慢些,小心台阶。”他的声音着实温柔,如沐春风。
谢晏清随其心意,下了台阶以后,身量又矮了一截,被其完全遮挡在阴影中时眉头轻蹙了一下。
“陛下缺衣少食,确实瘦弱了些。”那头顶传来的声音依然温柔,“回去还需要好好将养才行。”
他的话语在这寒风之中似能醉了人心。
多年奔波,谢晏清早已心神疲惫,至此刻,温柔入骨。
如果不是因为太明白对方的野心,怕真是会失了防备,任其操控。
不过此刻,也是任其操控。
“云卿思虑周到。”谢晏清抬头,在明确对比彼此的身量时仍然没忍住蹙了下眉,却在下一刻落入了那俯首之人温柔浅笑的目光之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匆忙收回视线,平复内心,提醒自己万不可被对方的表象欺骗。
能掠夺三州之地,在这乱世之中肆意纵横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善类!不能掉以轻心,落入对方陷阱之中。
“陛下请上车撵。”云珏牵着人停在马车边说道。
谢晏清回神,看着那放在车边的木梯而非人凳,眉目轻垂,抬脚走了上去:“多谢云……”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那人同样登上了车来。
“陛下何事如此惊讶?”偏他明知故问,又恍然道,“哦~~渚州偏远,道路难行,臣此行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请陛下见谅。”
谢晏清虽先前恍神,却不瞎,在上车前看到了这辆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相对简朴一些的马车。
“陛下看到的那辆是给随行的仆从坐的。”在马车一侧落座之人仿佛能够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一般给出了回答,“以彰显陛下仁慈爱民之心。”
谢晏清看着那先行落座之人,看向了马车内被让出的主座,略作迟疑后走了过去,落座其上:“爱卿思虑周详。”
他看到了,那些奴仆都是自觉的坐在了车辕之上,但无论哪种说法,云琢玉都根本没打算下去。
甚至说,这辆马车才是云琢玉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辆,坐垫柔软,丝绸织就,其上还萦绕着属于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让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沾上如同污浊了一般。
但对方如此决定,他便不打算推辞,免得麻烦。
许多事,不闻不问,难得糊涂。
驾马之人驱策,车轮随马蹄声转动,虽车厢宽敞,几乎比得上帝王出行,但一人的存在感实在太过于强烈,便使得这车厢都有些逼仄了起来。
谢晏清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风景还是旧时,结果如他所愿,往后的命运就要靠他自己了。
车外树木闪过,一抹鲜红入眼,只是还未等谢晏清看清是什么,看向的车窗已被伸过去的手拉上了。
他转眸看去,那人若无其事的温柔浅笑:“陛下早起还未用膳吧?臣带了糕点,陛下先垫垫肚子,待到了城里,再用日常的膳食。”
谢晏清撞入那双眸中,轻应了一声:“云卿有心。”
糕点摆在了桌案之上,十分精致,一看便是上品,可解腹中饥饿。
若是从前,谢晏清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带回去。
如今,他捏起一块送到唇边,糕点甜香,却似乎莫名的泛着像血一样的血腥气。
那抹鲜红是李章的,人死了,曝尸荒野,任凭鸟兽啃食。
他不在乎对方的背叛,因为习惯了,那日子也着实太苦,人性如此,并无意外。
只是先前所见还活着的人那么轻而易举的没了,大约是会思及己身的。
即便是帝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若真是君权神授,又为何会被轻易夺去?
即便手段狠绝立断,身侧之人亦是血肉之躯。
“陛下,吃东西不好好品尝,可是有糟蹋粮食的嫌疑哦。”那温柔之声响起。
谢晏清骤然回神,看向那不知何时静静看着他的人,将口中咀嚼的糕点咽了下去道:“食物裹腹即可。”
“那陛下日后每日吃糠咽菜如何?”云珏笑道。
“好。”谢晏清应道。
云珏轻眨了一下眼睛,看他认真神情,轻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笑道:“臣说笑的,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谢晏清不明他缘何发笑,只觉自身身如小鼠,伸手接过那温热的杯子,拢在掌心中道:“多谢。”
“嗯,对了,还有一事。”云珏看他喝了一口水后道,“臣在前去迎接陛下的路上确实捡到了陛下遗失之物。”
“何物?”谢晏清不记得自己有掉落何珍贵之物,需要他特意提醒。
“他叫王卫。”云珏看向他笑道,“擅自遗落,陛下想如何处置?”
谢晏清握着杯子的手指一顿,虽然他早猜到逃不出去,却不想如此精准。
只怕被盯之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王卫逃离并不要紧,他害怕,不想跟着他担惊受怕,逃便逃了,日后生死也与他无关。
“陛下想如何处置?”他又问了一遍。
谢晏清不在乎,但他必须在意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看法,示弱之人心要软一些,心太冷,容易被忌惮,王卫并非李章那般必死。
“他罪不至死。”谢晏清思索后开口道,“朕曾言,他可以随时离开,并非叛主。”
他一语说完,未得回答,抬眸看去,却是撞进了那人随马车轻晃浅笑的眸中,一时仿佛所有心思皆被曝光般颤栗。
“臣说过,叛主之人不可留。”云珏将他手中因马车轻晃洒出水来的杯子取出,拿过帕子给他擦着有些僵硬的手指道,“即便陛下心中不在意,这种事也得做给天下人看,否则人人身临绝境都想着背叛无事,这天下就乱了。”
“被杀才是绝境,逃窜或可求生。”谢晏清心神颤栗难安。
云珏将帕子放在一旁轻笑道:“臣之麾下,逃窜才是必死之局,就像柯武,跟着陛下就能生,嗯?”
谢晏清手指紧缩,他们不过初见,对方却将他的底似乎都看透了,他逃不掉,自然会想求生之法,带着那三人一起,谈判求生。
虽未必成功,但他赌云琢玉亲临不是为了杀他。
而对方对他的心思太过于一目了然。
“你不杀他?”谢晏清问道。
“他跟臣一样,对陛下忠心耿耿。”云珏轻笑道,“臣为何要杀他?”
谢晏清中他语言陷阱,一时抿唇,而对方竟真能如此坦诚忠心耿耿四字。
“莫非是争夺陛下的宠爱?”云珏沉吟问道,“那确实是有些威胁。”
“没有威胁。”谢晏清察觉到了他的故意逗弄,垂眸说道。
“那看来臣才是陛下心中第一人了。”云珏看着他笑道。
“是。”谢晏清并不想柯武因此而受什么罪。
那个人,是这世间唯一还对他忠心耿耿的了。
为属者忠,为主者自然也要护。
车厢内静默,一时无声。
谢晏清手指交拢,强硬自己不要去看那安静之人在做什么。
好奇心这种东西,不需要有太多。
【宿主不高兴吗?】478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宿主好奇问道。
【他竟然为了护着别人而骗我。】云珏轻叹道。
【所以这是司澧是吗?】478小小声好奇。
【嗯?这次发现的很快嘛。】云珏笑道。
【这次比较明显啦……】统子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在接小皇帝前,宿主还在马车里补觉,一点都不焦急,也一点没打算让小皇帝跟他坐一辆马车。
但见了面以后,差别太大了。
【宿主不生气,主要是这次有势力对立。】478试图抹平矛盾,虽然其中还有宿主第一次见面就宰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就吓唬人的缘故,第一次见面……宿主的缘故好多。
【我没生气,只是叹息大约不能做他心里第一大忠臣了而已。】云珏说道。
【那确实好可惜……】478也觉得可惜了,不管宿主是不是小心眼,肯定不能接受恋人心里第一位不是自己的,【那怎么办呢?】
【嗯,那就只能做他心里第一位的奸臣了。】云珏笑道。
【嗯嗯……嗯?!】478点头一半发觉不对。
【你想想,忠臣有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被派遣去做事。】云珏翘起唇角道,【做奸臣才能让陛下日日挂在心上,反复揣摩言行想法,一刻都不会忘记。】
478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就是哪里怪怪的:【可是陛下揣摩的都是怎么除掉奸臣吧?】
完全是想杀人来的!又不是谈恋爱!
【那不是更有趣。】云珏笑道,【陛下还会日日揣摩,我想怎么杀掉他呢。】
478竟从宿主的语气里听出了兴奋之意,一时不是很能理解人类,可它见过的人类一般也不这样,但宿主也确实不是一般人,嗯,司澧也不是。
总觉得宿主一开始就打得这个算盘。
【您觉得高兴就好。】478破罐子破坏,反正宿主也不会真的杀掉小皇帝。
问题不大。
不对啊,它这个想法很不正常啊,它好像真的被宿主带坏了!
虽然说好像完了,但它已经当上了组长的系统,前途一片美好来的。
嗯……问题不大!
第28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3)
路面并不平坦,马车却不算太颠簸,只是谢晏清坐的端正,并不往那云丝软枕上倚靠,待到马车进城时,有人前来车窗禀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他屏住的呼吸才略微顺畅了一些。
目光轻抬,坐在侧座上的人身体轻倚,虽是浑身放松的模样,却是慵懒而舒展的贵气,车窗外话语传入,寥寥数语,不甚明晰。
“主公,已经处理干净了……院子也洒扫干净……”
“嗯。”倚坐窗边的人轻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而显得格外剔透的眸轻转,落在谢晏清身上时让他的呼吸猝不及防的止了一瞬。
不过那人并未长久看他,只是眸光扫过,转向了窗外道:“再添一个锅子。”
“是,主公。”车窗外的声音恭敬离开。
倚坐窗边的光影随着转身在谢晏清垂下的眸中变化着,对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视线不重,却令人有着如坐针毡之感。
只是半晌,一声气音轻笑,令谢晏清的不安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火气。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欣赏着他如惊弓之鸟一样的不安。
即使谢晏清本人不值一提,但他顶着皇帝的身份,这个位置,天下无人不觊觎。
能让皇帝战战兢兢,掌权摄政者无不想如此,而这个人更添了几分恶劣。
为保命,应让他如愿,如今处境,也只能让他如愿。
马车入了城门,落在谢晏清身上的目光离开了,但他的心神始终未松,直到车外马蹄声止,略有几分轻嘶时马车停了下来。
“主公。”车外有人问候。
“嗯。”云珏起身,车门已从外面打开,车凳摆上等待他下车。
“参见主公。”
“主公。”众人观身影而行礼。
云珏下车,落地时复又看向车内,在那少年下意识整理好有些拮据的衣袖下车时袖手行礼道:“臣恭迎圣驾。”
他一语出,其他行礼者静默一瞬,皆是随同行礼:“臣恭迎圣驾!”
此语几乎齐呼,当似真有了圣驾返回的威势。
“平身。”谢晏清弯腰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配合开口。
“谢陛下。”云珏开口。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随同。
谢晏清明白,此刻他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
象征就要做好象征应该做的事。
“陛下慢些。”云珏收礼时伸出了手,谢晏清如之前一样搭上,未用力,待下了马车时当即收回。
“云卿有心。”
“陛下出访辛劳,臣本该以钟鸣鼎食来迎陛下,只是渚州偏远,又是刚刚整顿,此处院落乃是城中最佳,已布置妥当,请陛下暂歇,万勿见怪。”云珏跟随身侧半步道。
“朕无意予百姓负累,一切从简。”谢晏清看着那雕廊飞檐的院落大门,一时有些恍惚。
他离开启安城太久了,久到记忆中一步一景,甚至可用来跑马练武的院落变得模糊不清,面前的院落竟是多年流亡后见过的最好之处。
出世时,他锦衣玉食,而后流亡,颠沛流离,不敢出入这样的城中,路过略微繁华处都会被当成乞丐驱赶,腹中饥饱尚且不能决定,更无从维持体面。
如今……
“此处极好,有劳云卿。”谢晏清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踏上了台阶。
“陛下谬赞。”云珏跟上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齐呼,“谢主公。”
此处院落不算大,雕廊之上亦有着新补之处,但收拾妥当,已是十分宜居。
谢晏清入内,已有仆从备好热水为他接驾。
虽廊中有风灌入,但进入房间,屋门掩上,热气袅袅,连呼吸都变得舒适了起来。
东西由仆从一一摆入,未等谢晏清吩咐,入内的人已成列退下,只余一人时行礼道:“陛下可自行沐浴,若有吩咐,奴婢就在外面。”
谢晏清看着屏风之后的身影,应了一声:“嗯。”
那道身影退出,掩上了房门。
空旷之间内只剩他一人与那浴桶中热水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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