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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该不染纤尘,但那双长睫轻抬而微侧,视线落于他的身上,浅笑而含情,仿佛世间遗落的万般情丝都汇于那双眸中了。
谢晏清难以言明那一刻心中动荡起伏的情绪,只约莫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惊艳到了。
云琢玉此人,就是拥有着一幅能够轻易欺骗迷惑世人的好皮囊。
“陛下不起吗?”云珏松开系带,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笑道,“还是需要臣帮忙穿衣?”
“不必。”谢晏清收回目光起身,想要拿过衣物,却是看到了散落一地难分难舍的衣服。
谢晏清抬眸。
“怎么了,陛下?”云珏坐在床畔问道,“要什么?”
“衣服。”谢晏清收回视线看他,绝口不提地上纠缠的衣服。
即使他沐浴的时候已经累极,但也记得床榻之上是更换过的,宫人没道理更换被褥而不管落在地上的龙袍。
能被留下,显然是故意的。
而谁能有此吩咐,不作它想。
云珏看他,片刻后起身笑道:“臣去帮陛下取。”
“多谢云卿。”谢晏清在他起身后说道。
“陛下客气。”云珏掀起帘帐去了外间吩咐。
衣服这种事,问与不问,都是提醒。
他就是故意的。
……
宫人送入了帝王常服,这一次将地上的衣物收拢走了。
只是谢晏清自行更衣,却能够察觉那些宫人的形色匆匆。
帝王沦为臣子禁脔之事,说出去是会引起天下动荡的。
云琢玉奉天子,对外从无半分话柄,讲究的就是师出有名,而此事若出,各地未被安抚者,意图生事者很难放过这样的良机。
云琢玉数年而治,虽然天下已看起来太平,但有不臣之心者仍有许多。
“云卿不怕此事有人说出去?”谢晏清整理衣襟,看向那正坐在主殿喝茶的人道。
“陛下先应该担心的是昨夜埋伏刺杀之事。”云珏抬眸看向他道。
“此事云卿打算外传?”谢晏清问道。
“自然。”云珏笑道,“想要清理掉朝堂的蠹虫,自然要借这个理由。”
参与者,未曾参与者,擅自伸手者,意图兴风作浪者,都可以借这个理由直接除去。
“跟随云卿者想来会想要朕的命。”谢晏清走出内殿,坐在了另外一侧的座椅上道。
“陛下这是求救?”云珏给他递过了一杯茶笑道。
“嗯。”谢晏清接过答他。
能活的时候,他不想死。
“诚意呢?”云珏笑道。
“朕之一切都是云卿所给。”谢晏清抿了一口茶,略觉唇边微刺而抿了一下道,“其他的,难不成云卿想跟朕交易?”
他想要他的心,就会不喜欢用这种事交易。
“不必。”云珏笑着看他一眼道,“臣自会言明,此事是陛下被奸佞挟持,乱臣当道,试图谋害臣与陛下二人,谋夺江山。”
“多谢云卿。”谢晏清确定这人说谎根本不打草稿。
“客气。”云珏笑道,“为陛下排忧解难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若臣子给朕增添了烦恼呢?”谢晏清饮着茶问道。
“那实在是大逆不道。”云珏问道,“不知是哪位臣子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
云珏回视,轻眨了一下眸疑惑发声:“嗯?”
谢晏清轻捻了一下茶杯道:“朕若说出,云卿打算如何罚处?”
“这……具体还是要看罪责如何,不能一概而论。”云珏恭顺回答。
“若是悖逆犯上呢?”谢晏清问道。
“那实在是大不敬,理应革去官职,罚没成奴,流三千里。”云珏回答,复又恭敬问道,“不知陛下说得是谁?”
“没有谁。”谢晏清看他眸中疑惑神色,收回视线道,“朕不过随意举例罢了。”
流三千里,云琢玉这样的人,走个三里地都要歇一歇,三千里,怕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臣就说陛下治下,怎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谢晏清垂着眸,捏着掌心中的杯盏,抑制住了喉间的冷笑。
云琢玉此人,若不是当权摄政,怕不是要被人砍三百次头。
“太师,午膳已备好。”宫人声音从外传入。
“嗯,传膳。”云珏放下杯盏道。
“是!”宫人匆匆离开,唱声已随之响起,“传膳——!”
“书房太远,陛下留臣吃个午膳吧。”云珏说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此事他拒绝与否都无意义。
“谢陛下。”云珏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起身道,“柯武被关进了内狱,臣不会审他,也不会杀他,陛下可自行处理。”
谢晏清骤然抬眸看向他的背影,沉下了气息道:“为何?此事他是主谋。”
以柯武的行径,云琢玉将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对待陆昭就是如此。
“就当臣不想与陛下之间留下一丝一毫的嫌隙吧。”云珏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
谢晏清眉头微动,他想说柯武此人没有那么重要,但不论后来重逢如何,当初的确有一份患难之情。
后来种种并不影响昨日,就像昨日种种也不能彻底干预现在。
嫌隙?
他们之间的嫌隙何止柯武一人,可真论起来,也并没有太多因他们本人产生的嫌隙。
帝王不能正统,是因为天启皇族败落了江山,而非云琢玉之过。
他是重整山河者,而谢晏清自始自终都不过虚衔,未做何事,而只因血脉被天下供养。
他本不该夺江山归属。
“陛下,陛下!您没事就好了!!”柯武在地牢之中看到谢晏清的身影时几乎喜极而泣。
“陛下,奴婢在外边等您。”宫人行礼,顺便带走了一众正在审讯的狱卒。
牢中安静,水津津的地面映着燃烧的火把,分不清其上是水还是血,只是冰意浸着骨缝。
其他牢房之中有人受过了刑,只有柯武身上除了昨夜受到的伤,并无其他痕迹。
“陛下,那狗贼没对您做什么吧?”柯武在宫人散去时分了一下神,穿过牢狱的缝隙打量着他道。
他的眼中当真急切,没有半分作伪。
谢晏清推开牢门走了进去,看着被铁链绑在架子上的人道:“没做什么,你可以放心。”
不过是春宵一夜,跟云琢玉那样的人上床,他并无抵触之感,也称不上吃亏。
没灾没伤,行动自如,比之在这里受了一晚上冻的人自然是好上很多。
“那就好,臣只担心带累了陛下,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柯武松了一口气,看着他叹息道,“幸好那狗贼还顾忌着陛下的身份,只是他这次放过,日后总会寻到其他机会,陛下不可再有犹豫!”
“柯武,两条路。”谢晏清看着还在试图谋划的人开口道。
“什么?”柯武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一条路,死。”谢晏清看着他道,“另外一条路,离开此处,隐姓埋名,京中之事与你无关。”
“云琢玉……愿意放过我?”柯武愣愣的看着他道。
“嗯。”谢晏清答他。
“为什么?臣犯的应该是死罪,他能有那么好心?!”柯武紧盯着他道,“陛下跟他谈了条件是不是?是什么?”
“皇位。”谢晏清直视着他道。
这是唯一可以提及的理由,云琢玉说的嫌隙之事听起来像个玩笑。
柯武的眼睛瞪大了,瞪到几乎脱眶的地步,直到回神时语气慌乱:“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臣的命怎么可抵陛下的皇位重要!臣可以一死,臣可以!”
他挣得铁链哐当作响,几乎将身体勒出血迹来。
“即使不是你,这江山也未必就是朕的。”谢晏清后退了一步开口道。
“怎么不是?!陛下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君主!”柯武激动道,“是不是云琢玉给您灌输什么歪门邪道了?他是想谋夺您的江山!您绝对不能顺了那狗贼的意啊陛下!”
他声嘶力竭,似能为此豁出性命。
可谢晏清不懂他,柯武也不懂他。
他争帝位似乎只是因为他是天启皇室的血脉。
而谢晏清想争,一为命,二为民,三为那人能够心甘情愿的成为他的臣。
但有些事情不可强求,强求则乱朝纲,天启皇室倾覆,本就是昏庸无能者尽了气数,天下能者居之,云琢玉就是会比他做得更好。
杀云琢玉,则天下乱。
他或许能够稳固,但稳固之前也要再乱一阵。
此事也并非他仁慈,而是为帝者本应如此警醒,若无江山万民,何来帝王万人之上。
此事是云琢玉教他,但他也认可此事。
“陛下!您听我说,绝对不能放过云琢玉!只要他死了,这江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您的手上……”
“朕打算禅位于他。”谢晏清开口,终止了牢狱中疯狂叫嚷的声音。
柯武愣愣的看着他,眼睛瞪得极大,其中血丝来,那本来停滞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你,你…谢晏清你疯了吗?你以为匍匐在那狗贼的脚下就能活命吗?!你把皇位让给别人,到地下见了谢家的列祖列宗要怎么回答?!午夜梦回不怕祖宗来找你吗?!你以为交出皇位就能活,你真是认贼作父!!!不配为帝,谢家怎会养出你这样的软骨头……”
铁链在疯狂作响,有狱卒闻声探头问询,谢晏清抬手,命其退下。
他看着面前几乎疯狂的旧人,说完了最后的话:“或许我一开始不应该让你去军营的,而是应该让你拿些银钱富足一生,抱歉。”
他说完转身,不再等那人言语。
“谢晏清!你不做皇帝,就真的完了!没有余地的……”柯武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总算有了清明之语。
谢晏清驻足,站在牢狱边上看了那眼巴巴盯着他的人一眼道:“多谢。”
道谢之后,重新离开。
来之前,他觉得柯武或许还能活。
刺杀之事出,云琢玉必要绞杀逆贼来立威,但只要柯武能够隐姓埋名,就能够从此局脱身。
可柯武不能,将他放出,只会放鱼入渊,对云琢玉而言后患无穷,一旦再次被发现,仍然必死无疑。
他和云琢玉之间的情分,绝对不可能放过柯武第二次。
死局。
……
“太师,王礼王大人求见……”
“太师,宋誉宋大人求见……”
“太师……”
“不见。”云珏开口,“就说陛下身体抱恙,吾心甚忧,休沐三日。”
“是。”宫人应声,转身时看见进殿之人愣了一下行礼道,“陛下金安。”
“朕怎么不知道朕身体抱恙?”谢晏清抬手,那宫人匆匆去了。
云珏抬眸看向进来的人笑道:“不过是随意找个借口。”
“丰州的借口。”谢晏清走近,打算落座榻的另外一侧,却被扣住了手腕。
他心神微跳,看向那自然而然拉住他的人,被那不重却也难以挣开的力道牵着,坐在了他那一旁。
书房之中的榻还算宽敞,只一侧容得下云琢玉倚坐小憩,但多一个他便觉得拥挤了,尤其当对方的握着手腕的手松开,却顺势扣上他的腰身靠近时。
“云卿打算以后如此说话吗?”谢晏清坐直身体,侧目看向倾身之人。
“丰州的确是一早安排好的。”云珏伸出另外一只手环住了他,下巴轻压在他的肩膀上笑道,“不过不是臣想动他,而是他自己心不定,在臣与陛下之间摇摆,臣只是推了他一把,他就受不住挟天子的诱惑了。”
“然后恰好此时朕因丰州进贡之物身体不适,云卿有了进攻的理由。”谢晏清心神有些不定,对方抱的太自然,可对他而言,对方连气息都十分有存在感。
“答对了,陛下真是聪慧。”云珏收紧了些手臂笑道。
“是云卿算无遗策。”谢晏清想从他的身边挣脱,却察觉几乎已是靠在对方怀里的姿态,一时身体紧绷。
“陛下这样坐着不累吗?”云珏问道。
“不累。”谢晏清毫不犹豫的答他。
“唔?陛下身上好像没有沾上牢狱的气味。”云珏凑近,在他的颈侧轻嗅了一下道。
谢晏清一瞬间身体不自觉的紧绷,轻舒着气平复着一瞬间急促的心跳道:“朕出来时沐浴更衣了。”
内狱之中血腥遍布,即便他出来以后独自走了很久也没能散去。
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若这挟天子者并非云琢玉,若云琢玉做的不似现在这样好,他必然能够毫不留情的取他性命,夺回江山。
但偏偏是云琢玉,偏偏他做的毫无指摘之处。
谢晏清没打算破釜沉舟,也没有胜算。
“原来如此,臣就说陛下身上透着些皂角的味道。”云珏笑道。
“那些大臣云卿不打算见吗?”谢晏清问道。
柯武由他定罪,而那些求见的大臣则由云琢玉定罪。
求见,即是得知消息,想要探探口风,免于一死。
自然,真正谋上作乱罪不可赦者此刻皆在天牢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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