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忍耐还是算了。”谢晏清说道。
“……陛下若是算了,臣可以把它纹到陛下身上。”云珏笑道。
谢晏清觉得,有一天他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打死对方。
……
秋时丰州已定,云公感念故友亲子远离故土多年,特送其返乡祭祖。
此事于壑原而言本是好事,然此决定一下,壑原却是先行快马送信进京,言明陆家两子尚且年幼,仍需长辈教养,陆家先祖泉下有知,也不愿两位公子来回奔波劳碌,请云公收回成命。
云公言,祖宗虽体谅,但祭祖乃是孝道,两位公子断不能因为奔波辛苦就忘了孝道,否则将来是否也会视祖宗礼法于不顾。
云公之命随陆昭二子一同送出京城。
乡野之间对此举虽是不解,但也称颂云公孝悌之心。
朝堂之上却是起了些争执,虽未明言,言外之意就是为何要放跑质子?
云珏未答,何云谏却明白。
朝堂如同城池,从外部如何攻击,总要耗费许多力气,可若从内部乱起来,不必有人攻击,自己就先消亡了。
曾经的天启皇室就是如此,并非无人想扶,只是内部腐朽,早已立不住。
壑原便是如此。
主公深谙此理,那次宫廷刺杀才会借力清剿,将还未江山稳固便欲伸手的蠹虫清理出去,恩威并施,上下臣服。
此乃杜绝腐朽的大智慧,亦是作为君主应有的决断。
可如此英明的主公,却偏偏被那称不上威胁的小皇帝给蛊惑了。
可见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何云谏叹息,但为上者并无肆意乱为之意,他也不欲插手太多。
为谋士者为主公筹谋天下,各种肮脏手段都是用过的,天下既定,则狡兔死,走狗烹,能够功成身退已是谋士最好的结局,而主公已经如当初所言,授予官职,委以重任。
若真非要对着干,还真就是自找死了。
陆昭二子出发,由军方一力护持,队伍抵达壑原之际,一场大雪将启安城包裹成了一片素色。
暖阁早已通了炭火,大雪带入的冷意难以钻进其中,虽然外出不易,但对谢晏清而言有一点好处是,云琢玉进入了冬眠状态。
一觉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即使醒了,也一幅懒洋洋随时能够睡过去的模样,榻上加了薄被,不过在暖阁之中只穿一身单衣的人尤其喜欢贴着他睡,简直松懈的不像话。
自然,他也有清醒的时候。
今秋库银颇丰,暖阁窗户上原本蒙着的布改成了剔透的明瓦,雪一停,光透进来亮眼得很,布有些容易透风,明瓦之上却是生了窗花,虽然经暖阁的热气一熏停留的时间不久,却因为时间短暂而让云琢玉起了赏美之心,虽然他也经常起不来。
“你把政务全推给朕没关系吗?”谢晏清看着坐在窗边懒散翻看着书的人道。
“嗯,陛下处事已比从前稳妥许多,不会轻易出岔子的。”云珏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
谢晏清未再说话,他偶尔都觉得云琢玉似乎有些太放心他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这人就是在偷懒,甚至他怀疑这人将他培植起来,就是为了应付这堆积成山的奏折,他自己好摸闲。
“你既不喜欢执掌天下,当初为何要夺天下?”谢晏清与他说话也越来越直白。
在他看来,云琢玉本该有滔天野心,但他没有,他除了整合天下,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吃喝玩乐和睡觉上,简直没个正事,每天就想着悠哉度日。
这样的人,却偏偏将这乱成一团的江山扶起来了,至于报仇,不过是顺手的事,即便得不到天下,他也有法子让陆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嗯……防止被杀。”云珏如实答他。
“嗯?”谢晏清疑惑。
云珏从书中抬起视线,看向他笑道:“若这天下乱成一团,指不定哪天睡梦中就被人杀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就这样?”谢晏清觉得荒谬。
“嗯。”云珏颔首轻应,又思及道,“哦,还有,若是不能万人之上,臣这样的性子,早就被人打死了。”
谢晏清:“……”
他倒是很了解他自己。
“陛下是不是这么想的?”对面温柔的声音发问。
“没有。”谢晏清平静否定道。
“那臣猜错了。”云珏起身问道,“陛下吃不吃柑橘,刚烤好的。”
“不吃。”谢晏清偶尔不能接受他的口味。
“柿饼呢?”云珏问他。
“不吃。”谢晏清很少在膳食之外不断的去摸点心,而云琢玉刚好相反。
“陛下最近吃的比往年少了许多。”云珏轻撑着颊目光上下打量,唇角轻翘道,“是不是运动量少了的缘故?”
“云卿。”谢晏清唤他。
“嗯?”云珏应声。
“朕若是起不来,折子你得自己批。”谢晏清说道。
“唔……陛下天赋异禀,怎么会起不来呢?”云珏笑道。
谢晏清偶尔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但即便太医诊过,也并无异样。
“陛下为何如此看着臣?”云珏起身,行了几步,从身后抱住了他道。
谢晏清觉得他的身上真的能够很好的诠释饱暖思淫欲这个词。
“看你好看。”谢晏清答他。
脸长得特别好看,也特别厚颜无耻。
“陛下如此夸奖,臣会害羞的。”云珏轻蹭了蹭他的耳际笑道。
“晚上,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谢晏清扣住了他置于腰间的手道。
“陛下放心,臣不做什么。”云珏另外一只手抚住了他的下颌,略转向己方吻住了那微抿的唇道,“只是想亲亲陛下而已。”
谢晏清呼吸微缓,任由那轻吻覆上,虽只是简单动作,却已是掌心微汗,背颊生热。
暖阁炭火似乎比往年烧得旺了些。
……
京城的今冬跟往年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不过谢晏清的心神比往年放松了些,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那定好的前路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倚在他身上睡得沉沉的人简直像一只睡在雪窝里的白猫,太过于无害。
平静度日,天下太平。
唯一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愉悦的是递上来的奏折上有了催促云琢玉成婚之意。
或许从前就有,只是他从前没能看到全部奏折,而今年不同。
快到承安十三年,云琢玉已近三十。
大权在握,却无妻妾子嗣。
朝臣催促他谢晏清有子,是为了能够有新的更好拿捏的傀儡,而催促云琢玉有子,则是真正为了江山万载。
一封奏折,就像是惊醒一场梦。
权臣与皇帝,似乎本就对立而无法长久,即便历来有龙阳之好的帝王不少,但也皆是后宫佳丽极多,子嗣成群。
他为帝王,无法替代他妻子的地位。
他为众人所拥戴的权臣,自然也不可能做皇后。
“陛下遇上难解的问题了?”温柔的声音从膝上传来。
谢晏清垂眸,看着那不知何时醒来却还透着几分朦胧倦意的眸道:“没什么,今年雪下的厚,若不及时清理可能会成雪灾。”
“怎么处理的?”云珏略微翻身,躺在他的膝上问道。
“户部已经派人去清扫处理了,以免真封了路。”谢晏清将奏折合上,放在了一旁道。
“那就好。”云珏打了个哈欠笑道,“快过年了,陛下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往年云卿都送了什么?”谢晏清记忆中并无往年特意收到的礼物,但云琢玉问了,或许往年也有收到。
“一些新制的衣物,靴履一类,陛下经常用到的。”云珏答他,“陛下今年可以要点不一样的。”
“今年……”谢晏清垂眸看着他,心下沉淀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街上看灯?”
“上元节?”云珏问道。
“嗯。”谢晏清应声。
往年云琢玉总是嫌街上人多,天气又冷不愿意出门。
“倒是可以。”云珏笑道,“不过不会影响陛下跟自己的人接头吗?”
谢晏清唇轻抿了一下冷笑一声:“云卿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想来他往年行动真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这不是假装不知道了很多年嘛。”云珏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笑道,“我既知道,总不能让自己不知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他的理论。
此事算是他技不如人,却也是真的无隙可钻。
“今年只是赏灯。”谢晏清说道。
“好。”云珏轻笑,应了下来。
……
年宴如常,朝臣之间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不过云珏安排,饮食舞乐皆是新奇,绝对称不上无聊。
薄酒入腹,这一次宴席散时云珏是与谢晏清一同穿上斗篷踱步回寝殿的。
舞乐已散,身后宴席匆匆撤去,宫人默默跟从,却能够隐约听到官员散去略显凌乱不稳的脚步声,冷风拂面,身前白气随着呼吸缓缓溢散。
又是一年。
即使宫廷之中挂了灯,在夜晚也总是不够明亮。
这数百年的宫廷年年岁岁似乎都变化不大,让人能够轻易想起上一个年节。
“云卿酒量不错。”谢晏清说道。
“陛下也是。”云珏看向他笑道。
“要回去吗?”谢晏清问他。
“天色尚早,陛下可愿与臣同游?”云珏朝他伸出了手道。
谢晏清看他,抬手握住:“好。”
年宴结束如此,上元灯节也是如此。
或许是期待的太过专注,觉得期间的日子难熬了些,也忽视了些,当十五夜晚,马车停在暗巷之中,云珏下车朝他伸手时,谢晏清倏然想到了年宴结束的夜晚。
同样的人,同样的邀请,和他同样扣上的手。
与子携手,同游灯会。
迈出暗巷,街坊灯景不似宫中那般黯淡,整条街的灯笼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
人很多,家人簇拥,伴侣同行,中间还有孩童提着灯嬉笑跑跳,比起宫中,实在是万人空巷的盛景,与在城墙之上看又不相同。
“陛下以往都逛什么?”云珏看向身侧的人笑道。
“随便看看。”谢晏清答他。
他算不上喜欢热闹,只是这是他每年能够出宫的唯一机会,之所以记忆深刻,似乎是因为心底隐约期盼过身旁的这个人能够跟他一起逛一次灯会。
那时觉得如果有这个人一起,一定很有意思。
“唔,那先逛逛看。”云珏牵着他的手走进了街市之中沉吟道,“我也很少逛灯会,据说灯会好像可以猜灯谜……”
“公子,猜灯谜吗?一文钱一次,猜中了可以直接把灯提走。”有摊主看见吆喝。
“一文钱?”云珏停下了脚步问询。
“是……”摊主看他,愣了愣神不由赞道,“公子真是生的跟神仙下凡一样,您这眼光真好,是给夫人……”
他的目光转向,在看到云珏牵着的人时又卡壳了一下道:“……二位公子真是人中龙凤……今日有缘,可看上哪个灯笼了?猜中灯谜就能带走!”
“一文钱?”云珏轻抬下巴问道。
“自然!”摊主说道。
“小晏清。”云珏略微侧身示意。
谢晏清微怔,看他示意时附耳过去:“何事?”
“我们今晚把街市所有灯笼都带回去怎么样?”云珏翘起唇角跟他咬耳朵。
谢晏清目光扫过亮堂的街市,觉得这个主意真的很云琢玉,但:“太多了,只选最好看的。”
“好主意。”云珏从袖子里摸摸,摸出一锭银时看向了身旁的人。
谢晏清上前,将一文钱放进了摊主的木盒之中,一声落定。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云珏抬首寻觅最好看的那一个,开口道,“一字。”
“公子,你这谜面还没念完呢!”摊主一惊。
“猜对了就行。”云珏伸手笑道,“多谢店家。”
摊主皱了一下脸,只能伸着竹竿将那盏灯取下递给他:“公子这仙人之资,也是状元之材啊。”
“多谢店主美言,来年在下也去考个状元试试。”云珏接过灯笼,将那银锭放在了他的木盒之中笑道。
“好好好,公子必定高中甲等啊!”摊主自然瞧见,笑的嘴都合不拢。
“呐。”云珏转身,将灯笼递了过去。
“给我?”谢晏清问道。
“嗯,给你。”云珏应道。
谢晏清接过打量,这盏灯的确是摊里最好看的一盏,做成了舞狮的模样,惟妙惟肖,又无毛刺重影:“多谢云…兄,云兄来年高中甲等。”
“晏清共勉。”云珏失笑,牵了他的手离开了那里。
然后换一个摊位,中一个字谜,得一盏灯笼。
初时谢晏清还拿得下,后来挤作一处,就怕被火烧了。
也幸好宫中侍卫宫人易了便装就在不远处,也能帮忙提上一二,才解了谢晏清的困扰。
不过即便街市挤壤,人人注意力几乎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如此高调行事,不知不觉,跟从围绕者已是越来越多,想要再往下一个摊子,颇有些寸步难行。
515/539 首页 上一页 513 514 515 516 517 5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