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竹篮打开,拿出里面的一盘糕点,李茯苓埋怨的眼神一顿,被吸引了,新奇道,“这瞧着没见过,又是你们那租客做的?”
赵福来道,“可不是,一斤面粉才做出两斤二两,成本都过百文了,人家是要拿去善明镇上卖的,这一小块成本都四五文,卖起码八文。”
李茯苓一听这和方糖一样贵啊,方糖一小块紧实红黑色,甜齁人。这个糕点模样好看,瞧着就老人牙齿也能嚼得动。她拿一块吃了口,眼睛瞬间睁大,“果然贵有贵的道理,我上了年纪就喜欢吃这样酥软蓬松的。活了几十年,还真是头一次吃到这样对胃口的糕点。”
李茯苓只吃一块就不吃了,赵福来知道他是要把剩下的留给大哥一家子。
赵福来心里就更堵的慌了。
但又不好发作,他知道他娘怎么想的,无非都是赵家的种,再怎么样都是一家人。是他心疼的乖孙孙和养老送终披麻戴孝的儿子。
赵福来道,“李菊香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娘你也真是的,你借马就借了,怎么还没给我和禾边说一声,就让李菊香牵去走娘家了。”
李茯苓把事情都怪李菊香身上,又见赵福来很不高兴的模样,“不就是借了马,禾边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来怪你哥哥嫂嫂了。他们镇上那么远,天气又热又累的,有马车也来回快些。”
赵福来气得胸口疼,他道,“禾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当宝贝一样供着,自己去善明镇大热天还走路去的,娘你这样要我怎么做人。真要禾边自己开口来说这件事,我就成了杜家罪人了,你考虑过我没有?”
李茯苓呐呐,一想还真是,“哎呀,我是一时没过脑子,都是你嫂子偷偷牵了去。我也不知道啊。”
你一时没过脑子……那全是真心话了。
赵福来越想越气,这时候,院子里李菊香一家子吃酒回来了。
有个变声公鸭嗓的少年音在得意炫耀,说什么这马车多长脸,几个舅舅家都上来问东问西,往年都是臭脸的表哥表姐们,现在都围着他们团团转,还都坐了他们的马车。
这话听得赵福来气得直捏手心。
杀千刀的。禾边都舍不得坐,你们凭什么坐!这说到底,都是眼里没把他赵福来放眼里!
赵福来还没冲出去,李菊香骂声先入耳,她又骂赵大郎赵水生道,“每次去别人家吃酒都吃得醉醺醺的,一喝醉那天上地下吹得头头是道,你个小老百姓还能知道朝政国家大事,连哪里打仗什么战况都还知道一清二楚,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连个小醋坊都拿不过来,你这么有本事,今天出门衣裳都穿反了。真是给我丢人。”
“这马车是你家的吗,你就吹!我竟然还不知道你赵大郎这么好本事!你这么好面子,有本事自己赚啊,偷偷赶别人家的马车算什么样子,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李菊香骂得咬牙切齿的,就因为赵大郎要赶马车去,害得娘家以为她家赚了大钱,还不孝敬回去,搞得李菊香里外不是人。
屋里赵福来听得面色嘲笑,嘴角有一丝爽意。
而李茯苓脸色难看,手都捏成了拳头了。
赵水生脸颊吃得酡红,裤腿挽在膝盖上,走路偏三倒四的,他道,“你个臭婆娘,平时老子让着你你就骑在我脑袋上拉屎,还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李茯苓听了又松开了拳头,面色有些欣慰。
然后就听赵水生嚷嚷道,“醋坊而已马车而已,等我发财赚大钱了,你要什么老子就给你买什么,让这镇子上的婆娘都羡慕你,别说这镇子上,就是县城也住得起大房子。现在这个小铺子,我还看不上,我娘要她自己管,你就让她管,赚得钱还不都是我们的。”
李菊香霎时没了气,又被这话哄得舒心了,明知道男人没什么本事,但是还是忍不住做梦,不再骂男人。只道,“你娘现在防我像是防贼,把我当外人我认了,但是你们父子三人跟她总是一家人对吧,要是她连你们都防着,那指定把钱给赵福来用。”
“赵福来现在肯定又穷又悔死了,不听劝,白白供了杜三郎这么多年,一年辛辛苦苦赚两个小钱全砸进去了。就说那杜三郎没有读书天赋,他还真做白日梦想鸡犬升天,现在好了,被赵夫子退学了吧,现在杜三郎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下地干活别把稻子当稗子扯了,书没读出头又心高气傲的,说亲就难了。”
说到这事儿,赵水生也来气,幸灾乐祸道,“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时我也想把耀辉送赵夫子读,赵福来为了他小叔子不要脸不要皮的求人,到头来对他侄子顺带好话都不说的,杜三郎都进学了,要是给赵夫子多提提耀辉,那耀辉指定现在也读书了。哪是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样。”
赵耀辉听见爹娘吵架吵着自己头上了,他才不想读那什么什劳子书的,但也听不得双亲这么贬低他,他胀气叫嚷道,“又不是我不想读书,都怪你们没小舅有本事,人家能把杜三郎送进学堂,你们就送不了我吗?害得现在说亲,人家嫌我粗鲁不认字,不过娘你也别生气。我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的,肯定比那被赶出学堂的杜三郎强!”
李菊香喜欢听丈夫说有志气的话,更喜欢儿子这样有骨气,她道,“好,儿子你就争口气,让那瞧不起你的小舅子好好看看!当初我求你小舅子给你说说好话,他说你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别去赵夫子面前丢人,我看现在是他丢人丢得满镇都知道,以前舔着脸求人,现在还不是被灰溜溜赶出来了。”
屋里的赵福来一听气得就要出门,李茯苓拉住他,小声道,“我后面会关起门训她的,家丑不可外扬,闹起来杜家也没脸。不过要是外面的街坊敢多一句嘴,我肯定上前撕烂她们的嘴。”
赵福来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以前心疼他娘被大房欺负,每次从杜家跑回来给他娘打抱不平。次数多了,也明白些事情了,也不什么都信他娘的了。
赵福来走出门,对院子里的大哥大嫂道,“吃酒没吃好是吧。在这儿到处嚼舌根子,你家儿子赵耀辉是什么德行,全镇的人都知道,还轮得到去赵夫子面前去丢脸吗?你们想让自己儿子去读书,自己不去想办法求人找门路,还怪我没说好话,自己生的种自己不管,还怪到小舅子头上,你们哪来的脸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家的孬种!”
李菊香两人压根没想到赵福来在家里,赵水生先是一愣,摆手道,“好男不跟人斗,你撒泼打滚找错人了!”说完就摆手哼哼进屋了。
李菊香可咽不下这口气,“赵福来!”
赵福来步步逼近,“怎么,我还说差了?自己养的儿子自己当娘的不管,还想我这个外嫁的小舅子管啊,我才生不出这么蠢又坏的儿子,你什么你,你儿子要是个好的,会成天跟着恶霸屁股后头转,给人当孙子?
至于我家杜三郎退学,我问心无愧,三郎自己也尽力了,总比你们儿子现在口口声声抱怨你们当初不送他去学堂。
哦,现在也不晚啊。
你家儿子要是块读书的料,现在也才十五岁,去跪人家门口,也许就答应了?
怎么,又抹不开脸面啊。
看来你儿子也没你脸皮重要嘛,你对儿子不好,难怪他现在也不听你话,等你老了,怕是屎尿盆子往你头上扣!”
赵福来骂完就走了,临了还道,“马车明天喂饱了,拿一壶醋陪给禾边,不问自取那就是强盗!”
李菊香压根没还嘴的机会,憋得狠狠跺脚。
赵福来一路走回家,路上碰见好几个街坊,人家也听说杜三郎退学的事情了。赵福来这会儿气头上,要谁敢说一句不好的,他定要骂回去。
但人也没说什么风凉话,反而安慰赵福来。
“福来啊,三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也别太挑担子了,你作为大嫂为三郎尽心尽力,三郎没读书的天分,早点退学早点干活也是好的。”
“是啊,长嫂如母嘛,那些笑话你为孩子打算的,都是自己没能力的,杜三郎也是个好的,我看他今天都下地干活了,不是个认死理的,要是读书当官这么好做,那天底下就没老百姓了。”
赵福来也没说自家三郎还在寻夫子,只和人说两句闲话火气消散不少。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篮子和碗还在娘家,于是又走回去取。
他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刚刚还下冰雹的院子现在轻言细语天伦之乐。
她娘拿着她送来的糕点,把赵水生和赵耀辉哄得高兴了,就是李菊香,她娘也小声道,“福来性子一直冲,他说耀辉那事儿就是没理,哪有小舅子这样说自己家侄子的,真的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
赵耀辉抢了李茯苓碗里最后一块糕点,满不在乎道,“奶奶,这什么糕点,好好吃,我还想吃。”
赵福来气笑了,冲进去破口大骂,“吃你他娘的狗屎!老子的东西给你吃了吗!”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脸色,从李茯苓手里抢过碗,进屋拿了竹篮子,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李茯苓在后面着急的喊,赵福来理都不理,李茯苓见状也不敢喊了,生怕把赵福来逼急了,他当着街坊的面吵闹起来。
当初只想着哥儿嫁得近,往来方便,有娘家照应不被夫家欺负。
这个念头同时在李茯苓和赵福来脑海想起,前者后悔,后者是心如死灰。
他娘以前是真的把他捧在手心里,衣食住行样样都比大哥好。只是在成亲时,他的陪嫁零零散散加起来三两,而赵水生娶媳妇儿时风风光光,花了十两。
以前这些赵福来都不计较,相比其他哥儿,他已经很幸运了。
他娘还担心他远嫁受欺负,没想到,他婚后的风雨都是娘家带来的。
赵福来路过张家时,张铁牛媳妇儿田芬见他挂着脸,心里暗暗得意。前些日子赵福来还耀武杨威的说他日子苦,这下看赵福来也不咋滴。舔着脸送糕点,挎着脸回来,还真以为他娘真疼爱他啊。
赵福来回到家里,面色不好也没强行伪装,所以一进院子柳旭飞禾边就见他面色不对。
禾边蹙眉道,“你大嫂又找茬儿了吗?我去找她!”
赵福来见禾边小身板急得要奔出门,不由心里一暖,“她算哪根葱。你这小矮子怕不得被一巴掌拍飞。”
禾边立马朝西屋要喊昼起,赵福来忙捂住他嘴巴,“得了得了,知道你这祖宗有个好男人。”
禾边笑,“我喊大哥呢,大哥哪能让福来哥受一点委屈呀。”
这倒是真的。但是赵福来也不想杜大郎操心他娘家事情。
柳旭飞倒是知道赵福来的脾气,和李菊香吵架赵福来每次都不放在心上。这次怕是和李茯苓闹矛盾了。
柳旭飞身为姆爹也不好说什么,只拍拍赵福来的肩膀道,“想吃什么,晚上小爹给你下厨。”
在院子里摘黄瓜的两个孩子见状也蹙眉,财财抱着圆滚滚的矮黄瓜道,“小爹,你回来啦,你看这是我种的!”
要是没财财天天蹲着撒尿,那株黄瓜藤蔓不至于施肥过剩,结出的瓜反而没角落里欠肥料的盘靓条顺。
禾边也明白味道了,知道赵福来心里定不好受,“这事儿我有经验,今晚爹回来了,我们喝上几杯啥事儿都忘记了。”
赵福来不由得笑道,“你倒是适应的快,一提喝酒脸上都发亮。”
晚上,杜大郎昼起柳旭飞和杜仲路都下厨烧菜了,清炒苋菜,上汤豆苗,毛豆烧土鸡,芹菜香干肉丝,黄瓜炒火腿。
火腿是杜仲路从外面带回来的,据说一只猪后腿从腌制发酵等要十个月工序,才在市面上出售。一斤就得一百五十文上走,运到五景县就得翻倍了。杜仲路这趟跑的就是以火腿生意为主。
这顿饭像是过年似的,还上了白米饭。一家人端着粗瓷碗喝着新酿出的精麦酒,脸上都不由得喜洋洋的。
杜仲路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还是在家才吃上一顿热乎饭菜,满足啊。
两个孙子缠着他要说路上见闻,说外面的世界,禾边也凑耳听,杜仲路说打山匪又杀猛兽的,禾边喝得脸颊泛粉,端起酒碗朝杜仲路敬酒,“爹,厉害!”
杜仲路哈哈爽朗一笑,清脆碰碗,一饮而尽。
杜仲路道,“我不在家的日子,多亏了福来和大郎里里外外顾着,财财和珠珠也聪明伶俐,知道帮小爷爷分担小家务,三郎也努力刻苦,撑着我的重担子,是条好汉子,还再试试读书,要是真不行,你跟着我干,现在老四也回来了,还带着这么厉害的儿婿,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赵福来和禾边对视一眼,一群人举碗碰着,两孩子就喝绿豆汤,欢声笑语断了烦恼丝,边吃边聊,一直到红霞落,晚星零碎冒头,禾边喝醉了,刚准备趴在结了露水的桌上,就被人揽在了怀里。
禾边微微睁眼,晕晕乎乎望着梨树,只觉得那梨树高得很,像是戳破了绵密结实的粉蓝云团,梨子和星星一样闪着光;只觉得梨树很宽,上年岁的枝干搭在屋檐上,像是双亲庇护一般令人安心。他的心也好像扎在了这里,密密麻麻生了根。
但他又有一半心不安,悬空着没有归放。
禾边艰难仰头,昼起低头顺手托他后脖,一个完全抱小孩的姿势,但这很方便禾边看向昼起;晚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呆呆翘翘的,黑润迷离的眼珠盯着昼起,手指戳了戳他下颚,小声嘟囔道,“你有喜欢这里一点了吗?”
昼起瞧着他没说话。
禾边犹豫了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手在内兜里窸窸窣窣摸了下,手指醉得乏力没扯下来,禾边着急了,眼底的酒意化成水光打转,狠狠拽了什么往昼起眼前一怼,“都,都给你!现,现在喜欢了吗?”
昼起看着眼前的东西,是禾边从不离身的钱袋子。
赵福来也醉醺醺的,这会儿眼里只兴奋道,“哟,这把他心肝儿都送出去了啊。”
杜大郎也嘿嘿道,“明早酒醒了,小禾就要哭鼻子反悔了。”
杜大郎刚说完,一桌子人都盯他。眼神都很不待见。
禾边气鼓鼓道,“才,才不会!”
说完,又捧着昼起的脸,要把钱袋子往他脸上塞,见脸上放不稳,还想往高高的鼻尖上挂,鼻尖上也滑溜,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禾边瘪嘴显然要没耐心了。这时候昼起侧过来一只耳朵,诶,挂耳朵上了!嘿嘿,他可真聪明。
棉麻缝制的钱袋子,被禾边日日夜夜贴身带着揉细腻了,还浸透着禾边衣衫里的温暖和若有似无的体香,这会儿贴昼起侧脸、耳尖、脖颈上,冷硬的皮下升起丝丝柔软。
61/194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