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之下,一素衣女子正趺坐入定,低垂眼目,周身散发的灵气徐徐飘向半空,凝聚向头顶的剑尖。
忽然,女子睁开眼,望着室外的蓝衣剑修悄声入内,尽管对方极力试图掩藏声息,却仍被女子所察觉。
蓝衣剑修便不再压着步子,抱拳行礼,毕恭毕敬道:“掌门,无涯派的白一掌门在外面请见。”
秦之桂微讶,而后莞尔颔首:“让他进来吧。”
蓝衣剑修应声退下,很快,堂外便迈进一位衣着鲜丽的鹤发男人。秦之桂依旧保持着坐姿,但收敛了灵力,朝白一微笑道:“青云武会在即,白掌门突然造访,莫不是来打探今年的新弟子?”
白一扬了扬嘴角,行礼道:“若我说只是为与师姐叙旧,秦掌门还欢迎在下吗?”
“自然欢迎,既来了天罡宗,就是我天罡宗的客。”秦之桂抬手一挥,一只锦绣蒲团落至白一身前,待白一道谢坐下,紧接着又飞来白玉茶盏与茶壶。
“后山种的仙叶茶,师弟经年守着无涯山,想来未曾品茗过吧?”秦之桂指尖翻动,隔空给白一倒上半盏。
白一接过茶盏,却只捧在腿上不动作:“我还以为,那场火都烧干净了。”
“怎会烧干净呢?但凡还留着一点根须,到来年春天便又开得漫山遍野,生生不息。就像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你又回到了这里一样。”秦之桂温柔地笑着,青丝间的几缕霜白让她看起来更加祥和,“所以,可以原谅师姐了吗?”
白一如实道:“不能。”
秦之桂稍显失落片刻,随后说:“也好,师姐当初下定决心的时候,便想好会有今日的局面。”
语罢,两人静默无言,隔着过往的恩怨遥想对望。
过了须臾,白一才缓缓开口:“师姐还是那么无情,无论对我,还是对无涯派。”
秦之桂不禁挑起一边眉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为辞归的事而来吧?”
“师姐既然知道,又何必阻挠?”
“并非阻挠,我不过是想让辞归从此远离纷争罢了,你那时带着辞归躲到无涯山上,不正是为了这个吗?可最近,怎的又改变心意,让那孩子吸引各方注意了呢?”
“我从未改变过,向来物来则顺应,深知强求不得。”白一说着,冷笑道,“秦掌门此举,恐怕也无法奏效。”
“事在人为,奏不奏效试了才知。”秦之桂眉眼弯起,“说起来,我在今年的对阵名单上,看到了辞归之前捡回的那宋家少年,短短两年不到的功夫,竟就突破了金丹期,无涯山还真是钟灵毓秀。”
秦之桂凝望白一,眼底笑意更深:“你说,要是让那孩子代替辞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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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晏辞归看着眼前面露羞怯的少年,对方佑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此情此景不由让他想起丹崖下遇到郎青的时候,同样是在原剧情里不曾出现过的人,同样的修为不高。
不过方佑似乎并不认得他,自我介绍完后,见晏辞归不搭话,遂试探性地问:“敢问前辈是?”
“我是无涯派弟子,晏辞归。”
“晏辞归……”方佑略作思忖,忽地睁大眼睛,“师兄难道是,传闻中那个天才剑修?”
晏辞归忍不住道:“天赋谈不上,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只是这一代天骄即将陨落,晏辞归说完这话就有些心虚。
不过玄幽宫来自凡界,方佑显然初入修真界,对晏辞归的否认权当是谦虚,赧然之余,更是崇拜:“晏师兄在这里做什么?”
晏辞归信口道:“此地素来僻静,我适才听闻此处有动静,特来察看。”
方佑听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明白晏辞归说是听闻动静,实则听得一字不落:“哦……难怪这附近没什么人。”
晏辞归也没继续拆穿他,给少年人留点脸面,转而说:“既然无事发生,那我便先回照刃坛了。”
那三个玄幽宫弟子奚落完人应是到照刃坛去了,这会儿估计还没走远,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正欲转身,忽听方佑拦道:“晏师兄!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晏辞归记起他们之前的对话,想来方佑也是来比试的,便笑道:“你落在这的东西不找了吗?”
方佑愣了愣,眼神闪躲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刚刚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能就是找不到了。”
晏辞归忽略了他漏洞百出的解释,擦肩走过时说:“好吧,那便同行吧。”
方佑:“……可是晏师兄,照刃坛貌似不是这个方向。”
晏辞归:“……”
所幸方佑没奇怪他为何不认路,就像他明知方佑为何在此却不点破。
有原主的高岭之花人设在,晏辞归委婉让方佑给自己带路后,便开始分神找月弦:“这人没什么问题吧?”
月弦道:“我不识人心,看不出来。”
他刚才痛斥九宗时可一点也不是不识人心的样子,晏辞归听出月弦语气不佳,自知先前嘴快提解契的事还没完,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
算了,九宗未必有好人,玄幽宫也未必全是恶人,只要方佑别像郎青那样搞偷袭,不管有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晏辞归就这样又心大又谨慎地随方佑走出林子,到了开阔路道上,总算瞧见陆陆续续的人影经过,不仅有天罡宗的,还有其他宗门的。
晏辞归看他们衣着打扮,能认出几个,诸如修佛的长明寺,修卦的天机阁,背琴的长虹楼,还有牵灵兽的御兽宗等等。
当然,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成双成对走的那群粉衣弟子——合欢宗弟子。
不为别的,因为原书里,后期的宋明夷一行人下山流浪,常与九宗的人打交道,其中就属和合欢宗最频繁。
合欢宗有位圣女,在青云武会上对宋明夷一见钟情,日后无涯派没落,她想方设法寻到了宋明夷的踪迹,打着递援手的名义与叶田田明争暗斗,叶田田的符道得以精进,很大程度上也归功于她。
然而圣女不甘于此,某次故意给这帮人设局,单独支开宋明夷再绑走,意图同宋明夷双修助长,结果刚把人衣带解了,转眼就被化形而出的月弦杀了。
晏辞归远远观望了一会儿,迅速在一群粉衣少男少女的簇拥中发现一位衣饰瑰丽、面若冠玉的少女,就差把“合欢宗圣女”五个字标在头上了。
他一想到往后月弦与这位圣女的爱恨纠葛,满心都是八卦,连两人还在冷战的事都抛诸脑后,赶紧问月弦:“哎,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月弦语气更不好了:“哪个?”
晏辞归:“就是合欢宗那位,那边最好看的那位。”
月弦静默片刻:“……不怎么样。”
晏辞归挑了挑眉毛,这不挺识人心的,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善茬。不过由此也可推知,身旁的方佑确实对他没有恶意。
方佑见晏辞归放慢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道:“晏师兄在找人吗?”
晏辞归好不容易在无涯山以外的地方碰到个好心人,略一颔首,淡声道:“嗯,在找我的两个师弟师妹到了没。”
方佑:“晏师兄没有与师弟师妹一起来吗?”
晏辞归轻咳道:“掌门托我办点事,便提前过来了。”
少年眼睛一亮,真诚道:“晏师兄真厉害呀,要是我能有您的一半……不,十分之一厉害,都能心满意足了。”
十分之一那可能还是有的,晏辞归心里干笑,被毫不知情的方佑夸得尴尬,便清了清嗓,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你们掌门可有到场?”
“晏师兄有所不知,我们宫主向来深居简出,寻常弟子根本见不到。便是今日这场合,也是由司玄使和御冥使两位大人代为出面。”
司玄使和御冥使即玄幽宫长老,宫主的二把手。
原书的晏辞归也没见过玄幽宫宫主,只在开山放人时有幸得见两位司玄使和御冥使的真容,然后就炮灰了。
晏辞归虽意在趁早打探一下玄幽宫的情况,以便万一之后的剧情逃不过,也好有个准备,但奈何从一个小弟子口中问不出什么,于是打算作罢。
随后方佑接着道:“莫非晏师兄办的事与我们宫主有关?”
哎!少年你太上道了!
晏辞归立刻点头,神神秘秘地说:“没错,不过此事重大,我不便多说。”
方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若是如此,我可以带晏师兄先去请见御冥使大人,那位大人好说话,或许能帮晏师兄通融。”
晏辞归当即悬崖勒马,他还没准备好就这样深入虎穴,要是被玄幽宫的人发现自己实力大不如前,趁机打晕了扣下怎么办?况且他这番说辞也就糊弄方佑,真告诉御冥使,不管对方确如方佑所言的有多好说话,大概率都会被怀疑。
“这倒不必,眼下快要比试了,我且去照刃坛与师门会合才是。”
方佑仍不肯放弃道:“那等比试结束后再去如何?晏师兄届时可来玄幽宫的休息地,或者您说一处地方,我可以在那等师兄。”
晏辞归略作思忖,反正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要出意外的,他到时候恐怕要落荒而逃,但看在方佑这般热忱表现的份上,他不忍打破少年幻梦,遂说:“也行,我们……”
不料话未说完,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我师兄说了不必,请阁下莫要胡搅蛮缠。”
来人声色清朗,若月露滴冰泉,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晏辞归错愕回头,看到的是宋明夷的脸。
但在那双棕褐的眼眸下,还藏着一抹鎏金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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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明夷
“这位,是晏师兄的师弟?”方佑诧异道,对身后忽然冒出个人毫无所觉。
晏辞归立刻说:“啊,对对,他就是……”
然而又只说了一半,便被“宋明夷”打断道:“有劳阁下照料师兄,不过日头已高,师兄经不起久晒,我们就先去照刃坛了。”
方佑讪讪地笑道:“既然晏师兄找到师门了,那方某便不多打扰师兄,比试在即,祝晏师兄一切顺利。”
晏辞归见方佑神情落寞,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刚想再道别一句,肩头的手抓得更紧了。“宋明夷”几乎贴着晏辞归,在他看过来时,原本冷漠的脸色瞬间换上温柔的笑眼:“师兄,我们走吧。”
连语气都模仿得如出一辙,晏辞归默叹,任由“宋明夷”勾着他的肩膀走开。
须臾,确认和方佑拉远距离后,晏辞归才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月弦转眼褪去方才的柔情蜜意,顶着宋明夷的脸哼道:“我不出来拦着,你还真要跟那小子跑去玄幽宫了!”
晏辞归轻咳,赶紧狡辩道:“我就是随便应付一下,可没真的答应他,况且你也没说他有问题呀。”
“……没问题是没问题……”月弦自知理亏,只好沉吟一声,“但你打听玄幽宫做什么?”
晏辞归反问:“你了解玄幽宫?”
月弦说:“不,除了九宗,以外的门派我都不大了解,尤其是凡界的门派。”
玄幽宫建门不过十数载,比原主的年岁大不了多少,晏辞归也料到月弦会一问三不知。但作为一个来自凡界的小门派,后来竟能将无涯派逼上绝境,着实叫晏辞归不禁好奇他们修的究竟是什么旁门左道。
正思索时,晏辞归耳间溜进几句窃窃私语:“快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无涯派的晏辞归?”
“好像真是他,不愧能比肩林师兄,果然是玉树临风啊。”
“晏师兄旁边的人是谁?莫不是无涯派的小师弟?”
“看衣着是的,不过那师弟未免太亲近晏师兄了……”
后面的话还没听完,晏辞归已然发觉自己被月弦幻化的宋明夷勾肩搭背地走了一路,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毕竟都是师兄师弟的,亲近一下怎么了?
但随即意识到在修真界的传闻里,晏辞归是个无论对谁都疏远克制的,更别提与人并肩而行。他在无涯山潇洒惯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呃,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晏辞归小声问。
月弦浑然未觉道:“哪里不好?我不够像宋明夷吗?”
晏辞归:“像,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在旁人看来,师兄和师弟这么走路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月弦:“可宋师弟平时不就这么对你的吗?”
晏辞归:“……”
经月弦这么一提醒,晏辞归倒回想起这一月来和宋明夷相处的各种细节,觉得月弦说的竟有几分道理。
难道是过去总不苟言笑的二师兄莫名变开朗后,让宋明夷那小子待他愈发亲狎了?但那小子从小被兄长们欺负大,心底大概希望能遇到个真正的好兄长吧。
晏辞归很快说服了自己,只当宋明夷对他这个师兄真心实意,便放平心态,无所谓月弦怎么勾着他。
但月弦却忽而松开手,交叠手臂道:“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别啊,好不容易化形出来一趟。
晏辞归方欲出口,然甫一撞上月弦暗金色的眸光,倒映着碧蓝苍穹,像日落时分的海面,顿时噤了声。
不过刚刚和方佑走的小路人烟稀少,月弦才敢直接冒出来,眼下他俩到了主路上,附近满是修士,月弦便不能贸然回到剑里了。
也不知道真的宋明夷和叶田田现在到哪了,万一被他们撞见月弦版的“宋明夷”,又万一被林渝看到,那可就解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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