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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珩弯了弯眼:“谢谢。”
白川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来前被爸爸交代了重要的外交任务,难得腼腆道:“哥哥,我真的特喜欢你,你送我那本故事书我也很喜欢看,虽然我有些字儿不认识,但是我哥看了——”
“回家去。”付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捂住白川的嘴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像企鹅一样往外推,语气极度不耐烦,“再说一句以后都不用来了。”
“诶诶诶!!哥哥哥!唔唔……干啥呢我还想吃水果呢!”白川扒拉着付远野的手呲牙咧嘴。
付远野把人赶到门外,整个人挡住门口,低头皱眉:“再喊。”
他哥诸如“别皮”“闭嘴”“再喊”这种两个字的指令和反问都很吓人,白川即刻噤声,朝喻珩挤眉弄眼地比了一个爱心,然后在他哥的死亡凝视下老老实实捂着嘴回了家。
喻珩隔着门缝里用奥特曼卡片和白川挥手说再见,被回来的付远野不留情的用关门阻断。
关门的声音有点儿大,付远野转身就看到喻珩在原地满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付远野目光顿了下,目不斜视,径直路过喻珩回到厨房。
“洗手,吃水果。”
喻珩手里玩着卡片,脚步轻快地晃到了付远野身旁,探过头故意道:“哥,宝宝霜是干嘛的啊?”
付远野在冲洗葡萄,面不改色:“洗碗的。”
“哦~”喻珩笑了两声,又问,“白川说你把水果提过去了,那你现在洗切的这些是哪里来的啊?”
“垃圾桶里捡的。”付远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完手,双手撑在水池边,偏过头,碎发遮住了些视线:“又在试探什么。”
喻珩被他这漫不经心的一眼看得有点腿软,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悄没声儿做了这些事还不想让人知道,他用得着心虚么?于是挺了挺胸理直气壮道:“是你有事瞒我啊,你是不是替我去白川家道歉了?”
“水果没人吃,还不如给白川那只猪。”
“禁止嘲讽小孩啊。就别嘴硬了,你什么时候去的?在我们吵架的时候?”
“对。”付远野端着水果去客厅,咔哒一下把盘子放下,没再否认,但语气里有一丝丝嘲讽,“被你用钱羞辱的时候。”
“……才不是羞辱!只是划清界限!”
“哦。”
喻珩尾巴似的跟过去,语气又开始不自觉拖长:“我没想到划清界限了你还帮我道歉——”
尾音像柔软棉花似的围着付远野的耳朵转了几圈,付远野有点手痒,抬手往喻珩嘴里塞了颗葡萄:“别卖乖,吃你的。”
“不过,哥。”喻珩被葡萄甜得声音都含糊不清,“你也太好了。”
付远野看着他,嗤了一声,也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葡萄,没再说话。
*
喻珩从小都不是个坐得住的小孩,只是这些年家人的看顾和他的自我约束,致使喻珩一直在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的时候都无法付诸行动。
直到来到这里,直到今天。
吃完水果,喻珩心满意足地去洗澡,他在暖暖的浴霸下给头发打上泡沫,头发卷着一个个小圈在泡沫里纠缠,喻珩抓了几下,忽然发现一旁的架子上多了一个瓶子。
他凑近一看,发现是一瓶崭新的护发素。
他搓泡沫的手停住了,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睫上的水珠,结果蹭了自己一脸泡沫,眼睛火辣辣地疼。
等冲干净泡沫,他把那瓶护发素拿在手里,才意识到除了脸霜,付远野还给他准备了护发素。
喻珩把护发素抹上发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到擎秋之后经历的这一切兵荒马乱,在此刻都没那么让人无所适从了。
不是因为得到了一瓶护发素或一瓶宝宝霜,具体是因为什么,喻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只能肯定付远野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虽然付远野好像脾气不太好,总是不耐烦,话也很少,可仔细一想,似乎他想要什么、做什么,付远野都没有阻止过。
只有那次提起上学的事情付远野才少见的真的生气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
付远野感觉喻珩今天的眼神有点奇怪,有点黏人,还有点太亮了。
终于,在喻珩第五次不经意路过他的时候付远野叫住了他。
“晃来晃去在做什么?”
喻珩一下停住脚步,眼神黏在付远野身上,道:“不做什么啊。”
“你眼睛在冒光。”
付远野见他用力闭了下眼,然后睁开,对他说:“可能因为白川送了我一张塞罗的卡片吧,所以我眼睛也发光了。现在呢?”
有点像梦话,付远野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扭了个方向:“还是亮得可以扫射怪兽,但你降落错地方了,这里没有怪兽。”
“嘶——脖子!”喻珩忽然吃痛地喊。
付远野手一顿,脸色微变:“怎么回事,扭疼了?”
“疼,睡沙发睡的。”喻珩低着头摸着脖子。
付远野抬起的手一顿,摩挲了一下指腹:“换了枕头也疼?”
喻珩觉得付远野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但忙着演戏没顾得上抬头看:“疼,沙发上腿伸不开,只能蜷着睡。”
“原来是腿太长了。”付远野面无表情,“那你想怎么办?”
“可以换个地方睡吗?”喻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
铺垫了半天终于进入正题了,付远野环着臂,不急不慢:“想睡哪里?”
“房间——”喻珩连忙抬起头。
但视线刚和付远野对上,就见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一副早就看穿他心里小算盘的模样,眼里带着玩味的笑,叫喻珩有点脸烫。
付远野拒绝了他:“另一个房间不住人。”
“噢……好吧。”
“不过我房间倒——”
“我可以打地铺!”
喻珩喊得比兔子还快。
头发还半干的少年扬着笑容,此刻生机勃勃的表情和初见时病蔫蔫儿的样子截然不同,高兴得整个人都神采奕奕,沉浸在“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喜悦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付远野听清他的话后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似乎是有点无奈。
“……随你。”
*
晚上,付远野洗完澡回到房间,看着坐在他床下玩手机的喻珩,脸上再次浮现无奈。
“真睡地上?”
“对啊。”喻珩盘着腿抬起头来,拍了拍软软的垫絮,“沙发真的睡得不舒服,我都在这里铺好了。”
“……”付远野见他真的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欲言又止,“算了。”
“我不打呼噜不磨牙,睡相也很好,不会打扰你。”
付远野随意点了点头,坐到床上开始看书。
平时一个人时付远野不会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但今天多了个人,就躺在边上,付远野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不曾注意过的。
比如被子摩擦过身体的声音被放大,空气中多出来的护发素香味挥之不去,窗外的风声好像很喧嚣,再比如,他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我明天就要上课了。”付远野听到让他心不在焉的人忽然开口。
一个发起聊天的讯号,付远野合上书,偏头看他:“紧张?”
“还好,还挺期待的。就是这些天接触下来发现小孩子的脑海是不可控的,奇思妙想太多,我怕我接不住他们的话。”喻珩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前两天毕萧给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说到博尔特,有个小男孩儿问博尔特和萝卜丝是什么关系。”
喻珩语气很费解,但说着说着就自己乐了起来:“天,我都不知道这些小孩子脑子里是什么构造。太厉害了,当时都给我听饿了。”
付远野:“能听饿也很厉害。”
“所以啊,我会顺着小孩子的话往下乱七八糟想,但正常老师不是会引导他们回到教学上去吗?我就担心我不会这个,我根本不会上课。”
“早上让我注意课堂纪律的时候不是挺那么回事的?”付远野挑眉。
喻珩唰一下坐起来:“你那是笑我,不一样。虽然我不是真正的老师,但至少明天我想做个合格的老师。”
付远野看着他躺了一会儿就乱糟糟的头发,带着闪过的笑意目光移向窗户,眼前仍旧是喻珩说“想做个合格的老师”的坚定模样。
少顷,他慢慢开口:“我父亲是一位老师。”
喻珩看向他。
付远野的声音变得很温和,带着浓浓的怀念:“他教地理,擎秋只有一所高中,他说他这一生就是为擎秋的学生上课。”
付远野印象中,他爸爸会在晚上到家之后深夜备课,不断打磨自己的教学设计,推陈出新,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学习状态和生活情况,也会把当时连太阳高度角都还听不懂的他端端正正放在沙发上,对着他试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文地理。
就像今天喻珩对着他上课那样。
付远野以前觉得他爸爸都教了那么多年书了,还需要这样一遍一遍试讲备课吗?
后来在父亲描述的山川河流和宇宙星河中付远野爱上了地理,爱上了擎秋之外的风景,才意识到他的爸爸是在用这样的方式陪伴他,弥补因为工作繁忙而对他缺少的关爱。
付老师是个负责的教师,也是一位负责的爸爸。
有一年付远野生日,付老师送了他两样生日礼物,一本游记和一只漂亮的海螺。
“很喜欢看游记吗?”他爸爸当时这么问他。
那时的付远野比现在坦诚:“喜欢,能见到我没见过的人和物。”
“远野,什么是’看见’?”
付远野看着他爸爸,等待一个回答。
付老师说:“你的眼睛只是复制了一遍别人的文字,科尔沁草原上到底有多少牛羊,毛里求斯的海底是否真的有瀑布,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是不是真的会让人流泪,极光又和你见过的流星到底有什么不同,这些东西都还不曾在你的眼睛里出现过。光看别人的经历,是无法有自己的体会的。”
“我需要自己去看看吗?”
付远野记得他爸爸把那个漂亮的海螺放到他手上,对他鼓励而温柔道:“如果你想要漂亮的海螺,你可以去到海滩上;但如果你一直留在海滩,那你就只能拥有海螺。”
付远野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爸爸。
付老师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如果你想要去看看,就不要做搁浅的海螺。要做海浪,蒸发成水蒸气,凝结成雾,最后变成水滴落下,等那时,阳光折射出来的每一眼你眼中的世界,都是你自己的彩虹。”
那一天付远野终于明白,从小到大父亲给他上的每一堂课,讲述的每一个遥远世界,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人在茫茫众生中如水入江海一般不起眼,他的父亲希望他做最富有自由和向往的那一滴水。
一个地理老师用自己的知识为他的儿子塑造了一个浪漫而充满期许和向往的世界。
付远野很久没想起这些了,他躺在床上,渐渐收回那些久远的思念,继续对喻珩说:“他从不在课堂浪费一秒钟,也不敢有学生在他的课堂上开小差。”
“说明叔叔很会管理课堂喔。”喻珩说。
“但有一次,他和我说,他一整节课都没有上课。”
喻珩奇怪:“为什么?”
“那天刚开始上课,教室里跑进来一只壁虎,胆子小的学生大惊失色地尖叫跑开,胆子大的男生一哄而上看壁虎。”
枯燥的高中生活里随便来点什么都很让人新奇,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已经不是玩泥巴抓虫子的年纪,见到壁虎自然是有人兴奋有人惊恐,甚至还有胆大者直接上手抓。
场面混乱得付老师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控制住。
不过好在壁虎因为收到惊吓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付老师严肃地让骚动的学生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并把课堂纪律再次强调。
但他甚至都没有把话说完。
壁虎再次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墙上,班里坐在讲台边上最不省心的小男孩儿趁他不注意,一个箭步上去就要抓住那只壁虎。
等付老师回过头的时候,壁虎早就已经逃窜进墙缝里无影无踪了,他看见的只有那个男生手里还在扭动的半截壁虎尾巴。
大家看着那半截尾巴一阵哗然,哄闹声响彻班级,涌过来看的学生把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付老师沉默了几秒,忽然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书拍在了讲台上,啪的一声,班级里所有人一震,霎时间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付老师生气了吗?”喻珩有点紧张。
付远野听着喻珩的称呼,弯了一下唇,问:“你听到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是不是纪律不好影响课堂了,付老师才没有继续上课。”
“再之前呢。”
喻珩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壁虎真的会断尾求生,我在想那截尾巴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流血?”
说完,他就看着付远野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珩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我又站在学生角度思考了是不是?”
“这没有问题。”付远野放缓声音安慰他,“因为我父亲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壁虎,开始和他们讲壁虎的习性、常出没的地点,以及为什么会断尾。”
喻珩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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