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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生气?”
“一开始或许有,和你一样,课堂纪律被影响时没有哪个老师会开心。”付远野想起当年他爸爸给他讲故事的场景,发觉现在自己的语气和他父亲当年很像,“但当小学课本里的壁虎断尾求生真的出现在眼前,比知识更有意义的是这难得一见的经历。”
“比刻板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那些难能可贵的惊喜和快乐。”付远野停了一下,看着喻珩,目光认真,“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原话,现在送给你。
喻珩拥着被子看着他,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一晃一晃,听得聚精会神。
付远野顿了顿,又道:“他当年上完这堂课回家,还告诉我壁虎胆子很小,总是断尾求生,但人要胆大起来,才能保护住完整的自己。”
喻珩恍然,且立即表示赞同。
“停下一堂课为学生讲讲壁虎并不会损失什么,面对学生天真的提问卡壳或者是笑也没什么,不一定所有课堂都是要严肃的,充满奇思妙想的课堂也可能是一堂好课,我该大胆地用自己的方法去上课,你是想说这个,是不是?”
“差不多。”付远野点头,“站在学生角度思考也并没有错,相反,我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真的吗,做老师的话,不会很不成熟吗?”
付远野:“你也说了,你不是真正的老师,不用对自己那么严苛。而且现在是暑假,不是真的开学上课,不是吗。”
喻珩点点头,又疑惑:“你今天怎么说那么多开导我?”
付远野有点儿无奈:“不要总把我想得那么不近人情。”
“可你之前总是对我很凶。”
喻珩似乎总是很在意他对他的态度,每次提起来时总让人觉得可怜,付远野总要回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可恶。
他垂下眼眸,有些费劲地重新拿出自己全部的坦诚:“……我父亲是一位认真负责的老师,我非常尊敬他和他的职业,这是前提。所以起先我并不觉得一群刚上大学的学生能够承担起老师的角色,这是我一开始的偏见,现在我为此感到抱歉。”
突然的道歉让喻珩有点没想到,他道:“一开始不知道你的脾气确实会误会你,但其实你的想法无可厚非,擎秋因为早年儿童拐卖的事情在孩子这一块上都特别谨慎,我们确实也没什么经验,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他声音小了一下,又歪头问:“......所以为什么忽然道歉?”
喻珩现在的样子很像清晨窗外枝头上歪着头的小鸟,好奇而试探。
早上他一遍遍试讲备课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付远野心里知道他又在明知故问了,却还是遂了喻珩的心愿,把回答说了出来。
“因为你让我觉得,你也一样认真负责。”
其实你不仅教了小孩,也给我上了一堂课,让我知道我的偏见有多狭隘和傲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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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日出
喻珩从小得到过很多夸奖, 吃完一整碗饭会被夸,画完一张四不像的画会被夸,连跑步不停下来走路也会被夸。
这种夸张的夸奖大多源自他的家人和奉承的亲戚朋友, 但喻珩知道什么是“哄”, 辨别得出来自己是不是值得夸奖。
他会假装徜徉在这样的糖罐子里,礼貌地笑笑,然后在甜到掉牙的夸奖里挑挑拣拣, 挑出那几句真心的话。
比如让基金会介入擎秋失散家庭的事,秦教授和喻总夸他“做得不错”,喻珩就会喜滋滋地反复看聊天记录。
再比如付远野夸他的这一句“认真负责”,让喻珩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都没睡着。
灯已经关了,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喻珩侧着, 双腿微微蜷起,两手抱在胸前, 他一动不动, 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眼珠子适应了黑暗之后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看个不停。
付远野的房间很简单,衣柜、书柜、书桌、床,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衣柜关着, 晚上付远野给他找垫絮时打开过,喻珩瞥见里面挂的衣服整整齐齐, 洗过的香味淡淡地飘着;床边的书柜上放满了书, 书桌上也放着几本,桌前就是窗户,窗台上是一盆长势喜人的薄荷。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 树上的蝉似乎是做了噩梦,忽然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剧烈的蝉鸣。
仅此一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喻珩的思绪被这一声蝉鸣惊动跑偏,他在猜这只蝉的蝉鸣是不是它打的呼噜,可他没法拉开窗帘看个究竟,只能盯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看,看着看着又觉得它爆开藤叶的造型有点像漫画里的流浪汉。
喻珩被自己无聊到,乐不可支地抬起手抵着嘴无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放下手恢复之前的姿势。
薄荷的香味淡淡的融入进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喻珩忽然觉得有哪里和前两天不一样。
他动了下脑袋,仔细嗅了嗅,发现空气里除了清香之外没有别的味道了。
前几天睡在付远野家时呛人的蚊香味没有了。
不管是在付远野家还是在中心小学,大家睡觉的时候用的都是要用打火机点燃的蚊香卷,能驱蚊,但味道很大。
喻珩前两天总会在睡梦中被呛咳嗽,但条件有限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没有咳得很厉害,他也就没在意。
今天付远野没有点蚊香吗?
一楼狠招蚊子诶。
但喻珩躺了这么久,毯子依旧只是盖住了自己的肚子和前胸,却到现在都没有听到一只蚊子的嗡嗡声。
喻珩眨了下眼,目光忽然被墙角插座上星点似的光亮吸引,他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电蚊液几乎是满的电蚊香。
新的。
就在这一瞬间,喻珩知道自己今晚没法像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睡觉了。
像是灵魂深处的震动和兴奋。
这一天很奇妙。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而他回想时,发现每一件事都有付远野的影子。
今天再往前……付远野踹开门,救了他。
因为不幸过,所以喻珩对开心和幸福的感知很敏感,可付远野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很淡然,就像是这一天本就该这样过一样,致使喻珩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付远野做的这些竟然一直都是在以他为中心地转。
直到这一刻,电蚊香的指示灯亮起的暖光,为他迟钝的心开起了绿灯。
喻珩不爱交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
可付远野在他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喻珩像是面对着一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艺术流派的画,他不曾了解过的线条飞舞着铺满纸张,像是一张充满缺口的网,沉默地盖下时,喻珩居然在想这张网披在身上很酷很合适,而非想着质疑和逃离。
虽然他见过的人不多,但他最分得清好坏。
付远野毫无疑问是很好的。
但他们是朋友吗?
喻珩脑子有些热血上头了,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不顾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夜,直接一个轱辘翻身而起,趴在付远野的床边,隔着被子精准地抓住付远野的手,两眼冒光。
“哥!我想陪你玩!”
*
付远野承认自己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心跳得很快。
这像是一句邀请函,邀请他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但付远野遇到喻珩之后也总是很想问十二生肖里面会不会有一种生肖其实是猫头鹰?为什么少爷总在夜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被喻珩抓住手的时候不理解。
听到喻珩下一句话是“我们去看日出吧!”的时候不理解。
出了门,骑着车载人出发去海边的时候他依旧不理解。
“嘿,你是打不过就加入吧?”喻珩在后座傻乐。
付远野之前根本没睡着,现在眼皮褶都深了些,在眼尾压出一条锋利的线,黑夜给他的侧脸轮廓边打上影阴,但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惫,很散漫:“你觉得我打不过你?”
“文斗不武斗昂。”喻珩一张嘴,喝了一嘴风。
“我们是去海边看日出吗?”他又问。
“你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敢随便上人的车?”
喻珩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危险,不自觉在风里扬高了声音:“你当然不会卖我,我相信你啊,当然知道!”
前面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喻珩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着两路两旁不断后撤的狗尾巴草,心情和它们一起在风里晃动。
忽然,付远野放慢了速度,对他说:“抓紧。”
喻珩正在仰着头感受风,闻言往前探了探:“啊——?”
“我说——”付远野忽然加快速度,反手抓住喻珩的手往前扣在自己的腰间,朗声,“相信我就抓紧——”
“为什么……哇——!!”
陡然提速的自行车穿梭过宅宅的小土路,少年的声音破开风,吹着付远野微长的发尾扫在喻珩的脸上,喻珩被惯性带的微微后仰,可一只手又被付远野牢牢地抓在身前。
两只眼睛新奇地睁大,嘴里不可控地发出惊叹。
一辆自行车怎么能骑出这么快的速度?
星夜在视线里似乎被拉长虚化成一根根星轨,路边的狗尾巴草像一群争先恐后围着他们转的小狗,海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渐渐和耳朵里的脉搏声同频。
周围的一切在他略快到呼吸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只有风声呼啸清晰,喻珩伸出另一只手的五指,自由的风是没法被抓住的,但他抓住了一缕从指尖溜走的风的凉意。
喻珩把微凉的手往脸上贴,眼里竟然微微湿润。
这是自由的触感和温度。
喻珩的心狂跳起来,一种和紧张极其相似的情绪传遍全身,颤栗感让他着迷,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付远野分享这份第一次体验到的自由。
他把手伸向前,贴在了付远野脸上。
他感觉到前面的人脊背一僵,然后微微侧了侧脸,微凉的唇正巧落在喻珩的指尖,问他:“怎么了?”
喻珩惊奇了一瞬,整个人兴奋地贴到付远野的背上:“哥!你的嘴唇上有自由的温度!”
喻珩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湿热的温服,大概是付远野在笑他时呼出的热气。
“又用小学生的脑子想什么了?”付远野问。
“就是觉得这样很自由啊,不是吗?”
喻珩说完也没指望付远野能懂他。
他是第一次经历没错,可付远野一直生活在这里,肯定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自由的风。
但付远野仍旧保持着很快的速度,有力地回答他:“这样?那我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温度。”
喻珩就要落下去的心情一下子被重新托举回最高处,并且四平八稳地可以不再胡思乱想,整个人恨不得跳下自行车撒欢和付远野跑着并排。
但前面人始终稳稳地抓住他的一只手。
付远野的狼尾不断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喻珩抬着头,不厌其烦地和它们玩了一会儿躲猫猫的游戏,最后还是被发多势众打败,被扫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脑袋往前一倒,磕在了付远野背上。
付远野捏了一下他的手,无语警告:“鼻涕别蹭我身上。”
“不是啊!”喻珩大声狡辩,使劲把头埋进付远野的后背蹭了蹭,管他鼻涕眼泪全蹭在上面,嘟嘟囔囔,“这是自由的贴贴!”
*
喻珩像打了兴奋剂,到海滩边的时候一下从车座子上蹿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付远野停好车,在一旁道:“孙悟空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也这样。”
“你是不偷偷诋毁我呢?”喻珩凑过来质问。
“想多了。”付远野扯唇,“感叹而已。”
夏天日出早,但现在距离日出也还有两三个小时。
沙滩上没什么光亮,只有海平面上波光粼粼地倒映着月亮,引着喻珩和付远野在海边走。
风很大,喻珩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他扣起扣子,张开手感受了会儿风,转头对付远野说:“如果我是你爸爸的学生的话,他大概会很头疼。”
“ 为什么?你分不清东南西北?”
喻珩摇头:“以前家里人很少让我出远门,年纪还小的时候看到电视上或者书上看到我没去过又不能去的地方,我会不高兴,连带着不喜欢学地理,总觉得学了也没用。”
“那时候不爱听地理课,老师也头疼。有一回考试,选择题问白天是吹陆风还是海风,我有点儿印象老师说什么根据海的比热还有压强可以推断,但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岁?爸妈带我和姐姐去海边,我朝着大海,风从海面吹来,把我的衣服向后一直吹,把我姐姐的裙子也一直向后吹。当时唯一的想法是这风太大了,但是很多年后的那次考试,我想的是——我知道,白天吹的是海风。”
付远野听着少年温暖的嗓音不自觉笑着,想起他爸说过生活和阅历是最好的老师。
真是如此。
他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后来呢?”
“后来?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对海风有不一样的认知一样,做完这道题我就和自己和解了,明白用不听课来抗拒外面的世界是不对的,因为我本身就很向往。而且,”喻珩张开手拥抱风,“今天我又在海风里获得了新的信息和想法。”
喻珩说完就安静了下来,他停下脚步直接沙滩上坐下,仰头看付远野。
“你是不是看懂我送给白川的那本绘本了?”
喻珩问得毫无预兆,付远野看着一下子冷静下来的人,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不自觉想避开他的灼灼目光,但又忍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喻珩,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沙滩上。
“坐过来。”
喻珩拍拍身上的沙子,和付远野一起坐到了外套上,两个人凑得很近,一侧的手臂甚至紧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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