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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亲子鉴定取父亲一方就够,可秦教授也参与了检测。
这份报告只能是给喻珩看的。
为什么?
他那个时候刚回到家,是不相信自己是喻家的孩子吗?
……那时候的喻珩惶恐不安到要做亲子鉴定才能被安抚吗?
付远野想通了其中关窍,像是被一团是棉花堵住了左心房,胸口闷得慌,磨墨的手僵硬,连手指沾到了墨汁也没察觉。
喻文峥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看得出来付远野是一个好孩子,沉稳内敛,慎独持重,拥有着这个繁冗复杂世界里难得的好品质,和他总是胡思乱想的小儿子不一样。
可又一样。
这两个孩子好像都不是很会表达真正的自己,喻珩是从小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装乖装惯了,看起来无坚不摧,其实安全感是他一直缺少的东西,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只往心里咽;
付远野则是性格如此,不爱吐露和表达。
他想如果两个孩子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就要明白互相脆弱的地方。
他看得出来付远野在喻珩面前会坦诚,但喻珩不一样,喻文峥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喻珩向来不会主动提小时候那点事,提了也是一副不在意的胡闹样。
他是喻珩的父亲,应当要操这一份心。
他的确是故意让付远野看到那两张他从未示人的亲子鉴定。
他要付远野明白喻珩心里的风声源于何种缺口,也要他明白,喻珩身后永远是喻家,不论他经历过什么。
付远野是聪明人,喻文峥看着他忽而走神的表情,从那沉沉的目光里看到了浓重得要溢出来的怜惜。
但喻文峥又忍不住叹息,因为在他眼里,付远野和喻珩一样,也只是个孩子。
付远野曾经也有疼爱他的父亲母亲,如果他的父母还在,应当也会像他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被人好好爱护。
......都是不容易的孩子。
喻文峥在心里叹息一声,提笔打断付远野的思绪,写八个大字。
——尘尽光生,青山万朵。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他希望这几个孩子都向前走,走向光,成为光。
*
“你应该一直都很好奇我离开擎秋前一晚都和付远野谈了什么,其实很简单,我们的共识是你的生活不论如何都不可以走下坡路,我要他保证在弄清自己那条未来的路之前,别对你做什么久远的承诺。”
喻珩追问:“那现在呢?”
“你很优秀,不比谁差。我看过他参加的比赛和设计院对他的评价了,喻珩,能力上我不再质疑他,我认为他有能力和你并肩。但感情上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感受。姐姐祝你和他在一起会开心……但不开心也没关系,回家来就好。”
“......嗯。”
“那么,”喻玥从没和弟弟聊过情感话题,不禁八卦地问他,“感情上,你是怎么看他的呢?”
喻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姐姐,去找付远野的时候还心不在焉地在想这句话。
结果看到付远野比他更魂不守舍。
“你怎么了?”喻珩往嘴里塞了块柚子,看到付远野手指上的墨,“喻总抓你去看他练字啦?”
付远野凝着他,点点头。
“他今天写了什么?”喻珩笑得很开心,“上次他写了’千山鸟飞绝’,我在边上花了两只鸟,给他气得够呛。”
付远野屈指擦了擦他唇边的柚子粒,轻笑一声,说了那八个字。
喻珩敛目想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把人拉进自己的房间,找了块毛巾给付远野擦手。
“爸还和你说什么了?”
“别的没什么。”付远野隐下了亲子鉴定的事。
“真的?”喻珩没想那么多,“我爸为什么忽然你谈心?”
付远野抬手把人揽进怀里:“或许是因为叔叔看出来了。”
喻珩震惊,两只手的食指对着碰了一下,朝他歪头求证。
付远野愣了一下,心里蒙着的一层雾被喻珩这个动作弄得散开,他笑了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无厘头。
他叹息着低头埋在喻珩的颈窝里。
“喻珩,有你我才有青山万朵。”
喻珩被他抱得晕乎乎,但好歹是听懂了。
付远野说他是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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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句引用释心月的《示圆阇梨偈》
第62章 奔赴
付远野送喻珩的生日礼物是一艘他自己做的木雕航行器, 外观和他比赛时设计的航行器一致,但这一艘的名字就叫小北斗号。
不知道他做了多久,船体也就巴掌大, 可精致得连船弦上的小窗户都能打开, 船身上还刻着花体的“Alioth”,四周点缀着七颗北斗星。
喻珩很喜欢这艘小船,连着好几天都拿着不肯放下。
送付远野去码头的路上手上还抱着。
这学期还没结课, 付远野又在宁市待了三天才动身回程。
喻珩没骨头似的歪在他身上,因为坐的是自己家的车,难得没有晕车。
但因为今天又要分别,他昨晚都没有睡好, 正会儿赖在付远野肩膀上有气无力地打瞌睡。
付远野抬着手给他揉太阳穴,看着他怀里那只小北斗号, 目光柔和:“怎么还抱着。”
喻珩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身上,收拢了手, 闭着眼:“我喜欢。”
头顶轻笑一声:“回去再睡会儿, 嗯?”
喻珩晃晃头, 不出声。
付远野叹了口气,给他挡着窗外的光,揉太阳穴的动作放轻:“睡吧。”
半小时后, 车子进入码头的停车场,喻珩呼吸安稳, 浅浅地睡着。
司机自觉下了车, 付远野看时间还早,没叫醒喻珩,一直在车上陪着他。
日头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外常青的香樟树, 斑驳的光又被车膜削减,最后如装饰的亮片般落在喻珩的侧脸上。
喻珩睡着睡着就躺倒在了他腿上,脸上的软肉挤压变成淡淡的粉色,长睫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阴影,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呼吸拍打在付远野的衣服上,白色的衬衫上凹下去一个小坑,弹回来,又凹下去,如此反复。
卷卷的头发缠绕在付远野的手指上,他手指摩挲,轻轻捏了捏喻珩的耳朵。
安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扰,忽然猛地一颤,双手揪住了付远野身前的衣服,睫毛扑闪几瞬,然后蓦地睁开。
光芒闯入眼睛的那一刻,喻珩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是冷汗一片。
与此同时,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
付远野微微俯下身,语气略沉:“哪里不舒服?”
喻珩慢慢坐起来,缓了缓:“我梦到你坐船……梦到你很难受。”
噩梦不过在几秒之间就被大脑清除了大半的记忆,喻珩眼前只有付远野在风浪里痛苦难言的画面,他抿了抿唇,不知道等一下付远野要怎样独自在船上度过一个多小时。
“要不我陪你回去吧。”喻珩说。
他呼吸还有点急,付远野的手不断抚摸着他的背给人顺气,闻言一顿,轻笑:“忘记自己晕船了?”
喻珩脸色一僵。
“我们一个两个倒下,船上的其他乘客会以为我们是病友。”
喻珩幽幽看他一眼,道:“是男朋友。”
付远野一愣,忽然倾身把人抱住,声音很低:“嗯,别担心我,男朋友。”
“男朋友就是用来担心的。”喻珩微微抬起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想让你担心才做你男朋友。”
两个人绕口令似的绕了半天,喻珩的语气才听起来没那么闷,付远野搓搓他的耳垂,对他说:“喻珩,这些问题现在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难克服。”
“真的吗?”
付远野笑笑,大海就在不远处,但他现在有了必须要跨越波涛才能见到的人。
他已经不再害怕面对。
“做你男朋友,总不能连坐船都怕。”
他看着喻珩手里的小北斗号,低声:“我还想有一天,可以带着你坐上我亲手设计的航行器。”
付远野很少说以后,喻珩炯炯地看着他,忽然扬唇:“好厉害噢,大设计师——”
“你也不赖,”付远野被他的语气逗笑,“大画家。”
就快要开始检票,付远野没有忘记喻珩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分离感到不安,他牵起喻珩的手。
许诺道:“以后每周周末,我来找你。”
“……每周?”喻珩不可置信。
“嗯。”付远野没犹豫一下。
“可你是高三生。”喻珩睁大眼,“不读书了?”
“都学会了。”
“……”喻珩听他轻描淡写一句,居然听出了隐秘的开屏味,目光忍不住勾他一眼,“可每周来一趟也太夸张了,光是坐船就要很久。”
付远野凑近了些,似乎并不在意:“刚好帮我脱敏一下。”
喻珩张了张嘴,道:“你是怕我又不高兴,对吗?……我没你想的那么需要陪伴,你不需要这样。”
“是我想这么做。”付远野摸了摸他的头,“来这里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每周来找你;如果你还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付远野顿了顿,喻珩立刻追问:“你会怎样?”
“我也会来看你。”
付远野歪着头笑着,坚定地告诉他。
喻珩心里忽然被烫了一下,眨眨眼,歪头:“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付远野盯着他薄薄的唇,停顿片刻,“没有区别,只是我想见你。”
“你没说实话。”喻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付远野说:“想见你是真的。”
“还有呢。”
“还有,”付远野凝视着他,“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见到你我会想这样——”
他靠近喻珩,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付远野微微退开,却被呼吸微乱的喻珩拉住衣领,身前的人仰头看着他,问他:“这一次你来宁市,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付远野摇头。
“这一次惹你伤心,我不敢想,只想着我做错了。”
他知道这半年他让喻珩等得很辛苦,所以在那夜大雪时分,他看到微醺的喻珩一个人站在纷飞的大雪里,看到他哽咽出声却还要倔强的强撑,付远野满心满肺只剩下了亏欠和心疼。
喻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吻过的唇,轻声问他:“但这件事可以排在伤心之前。”
“什么?”
“你吻我,我就高兴了。”
喻珩微微抬起身体,仰头,贴近了付远野。
像是一片雪花触落在了付远野的双唇,付远野呼吸一滞,抬手揽着喻珩的腰,五指微微下陷在腰间的软肉里,微微用力向上一托。
双唇被温柔地顶开,探入的攻势逐渐从温和变得凶猛。
车内宽敞的后座似乎变得拥挤,空气被挤压,两个人紧紧相贴。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烙下一个在这世间独一无二,唯他二人共有的符号。
喻珩的后脑被付远野的另一只手托着,他闭眼感受着那人掌心的滚烫和唇间攻城掠池的唾液交换,呼吸变得逐渐急促,不自觉急喘出声。
付远野一直小心注意着他的呼吸,此刻微微退开,又凑上前啄了一下,咬着他的下唇,轻轻磨了磨。
喻珩浑身一麻,含糊不清道:“咬、咬我做什么。”
付远野把人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背帮他平息,埋在他的颈窝,沉闷磁性的声音在喻珩耳边响起。
“好软。”
*
喻珩喜欢不需要焦虑的生活。
付远野说了每周都来宁市就真的没有食言,风雨无阻。
每周都能见到付远野的这半年似乎过得很快,时间因为相见而变得轻盈,离别又因为知道五天后又能见面而变的不那么悲伤。
半年时间,船票垒了厚厚的一摞。
喻珩和付远野走过冬天,又见到了有对方的春天,最后再一次走到夏天。
六月七号,付远野正式迎来高考。
一月份的小高考付远野考得很好,三门选课都是满分,所以这一次,他只要考前两天的语数外。
六月八号下午,付远野结束了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别的同学急匆匆的拿着书回自习室复习第二天的考试,而他脸色不变,收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离开学校。
他打开手机,发现喻珩半小时前给他来了信息:付远野!你猜猜我在哪里!
付远野原本回家去拿行李的脚步顿住,下意识给喻珩播去电话,可一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被接听。
付远野盯着手机上带着感叹号的两行字,心头震着,心脏快速跳动,下一秒,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最近的一班轮渡在二十分钟后到港,喻珩面色苍白地从船上走下来,摇摇晃晃的,似乎眼前的一切也跟着波浪在晃动。
坐船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付远野每周都要难受上两回,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提。
喻珩戴着耳机背着包,不自觉加快脚步。
好想快点见到付远野。
可他走得太急,在摇晃的船上待了太久,像刚会走路的人鱼一样不适应陆地,踉踉跄跄,一个不留神,猛地往边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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