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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耘看到他的视线,开口说:“边上是一位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姓李,这会儿应该去楼上理疗了。她对我们都很和蔼,只是偶尔会犯糊涂,听说来疗养院有四年了。”
喻珩抬了下眼:“她家里人常来看她么?”
“没见过,只有一位姓林的护工照顾她,听别的爷奶唠嗑的时候说这四年一直都是这位林姨照顾李奶奶。”
“四年,一直是这位护工?”
“嗯,林阿姨说过家就她自己一个人,所以有时间一直在疗养院陪着这位奶奶。”陈耘指了指床头摆着的两人的照片:“林阿姨人很好,李奶奶发病的时候扔东西,只有她能把人哄好,因为李奶奶爱听小调,只有林阿姨会唱。”
照片上,白发苍苍却精神很好的老人依偎着身旁的女人,女人侧着头,看不清容貌,却能感觉到那眉眼之间的平和温柔。
喻珩不知怎么地看出了神,陈耘叫了他两声才回神。
“你也学不会?”喻珩随口问。
“那用方言唱的呢,我都听不明白,怎么学呀?
喻珩还想问什么,却有护士在走廊另一头叫陈耘,陈耘只得匆匆和他道别,小跑着走了。
喻珩冲他摆摆手,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照片几秒。
第80章 渔歌
“你记恨着我上次把你悄悄回国的事情说漏嘴了是不是, 还故意和陈耘说我在美国很玩得开,喻珩,你变成黑心肠的了!”
宋镜在电话那头咆哮。
喻珩的手机放在桌上, 都不用开免提, 他在数位板上随便划拉了两笔:“你难道玩得不开心吗?”
“......”宋镜拳头硬了,“那你也不能这么和他说!”
“我没说假话呀。”
“你也是个死小孩!”宋镜恨不得穿越屏幕揍他,“你俩都是来克我的!你光看到我玩了, 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又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半夜要睡觉的,十二点不睡付远野会生气。”
“呵。”宋镜冷笑,“如果半个小时不抱你也算生气的话。”
喻珩不解:“不算吗?”
“行, 现在国内时间是晚上11:50,希望你能准时睡觉, 否则你对象明天回家了总要收拾你。”
“嗯哼,我要去接他的。”喻珩坐直身体, 严肃地清嗓:“你不要转移话题, 请问宋镜同学, 你半夜睡不着是因为陈耘吗?”
“不是啊。”宋镜嘴角抽搐,“我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喻珩无语,“OK。”
“那什么……他还好?”
又来了, 喻珩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俩不是联系过了,你自己不能问他?”
“他打电话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 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弄得我好像陈世美,像什么话。我说你当我是总/统吗还能给自己发绿卡。”宋镜比喻珩更无语,“一副蠢样, 这智商不知道怎么考上宁大的。”
“这么惊人的毅力和努力学习当然是为了你呗。”喻珩张口就来,说完还呱唧呱唧鼓掌。
那头没声儿了,喻珩等了一会儿,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在心里暗爽偷笑!?”
“我有那么不要脸!?”宋镜听起来是终于被气得精神不正常了,但片刻,他低下声音询问,“……我是不是总对他态度很差?”
“是。”喻珩很诚实,“但我看他也挺乐在其中的。”
“......”
喻珩敛了笑,认真说:“宋镜,其实你心里有数,别想那么多。陈耘这边我帮你注意着,别担心,一切等你回国。”
“......嗯,谢了。”
两人掐着59分挂了电话,喻珩给自己滴了眼药水,眼药水盒子里还放着那天他给付远野戴上的封口环,喻珩抿了抿唇,准备拉被子躺下,手机却响起急促的铃声。
“喻先生,有位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刚刚发病了,不受控地乱丢东西,不小心拿玻璃杯把小陈的头砸破了!”
喻珩倏地翻身而起。
他利落地换衣服,冷静对那头道:“先安抚病人,给陈耘处理伤口,我马上过来。”
半夜的疗养院很冷清,喻珩赶到的时候陈耘的伤口处理完了,万幸伤口不深不用缝针,此刻人头上包着纱布,木着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喻珩来了,陈耘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委屈:“喻哥,你怎么真来了,我之前明明和护士姐姐说了别跟你说了……”
喻珩忽然觉着他和白川有点儿像,抬手摸了摸人的头:“你是我带来的人,受伤了当然是我来看你。”
“……和叫家长似的。”陈耘嘀咕。
喻珩抬手轻轻给了陈耘左边没受伤的脑壳一下。
其实他也慌,是他让陈耘来的疗养院,这伤也是因他而受,他心里过意不去,更何况刚刚才答应过宋镜帮忙看着陈耘。
喻珩:“今天怎么回事?”
“也是不凑巧……一般这个点我已经回学校了,但明天周奶奶就要出院了,淼淼姐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我一开始说不用破费,可淼淼姐坚持,那我说我来做几个菜吧,淼淼姐说哪能让我——”
喻珩深呼吸,打断:“说重点。”
“哦,哦。”陈耘一个大块头杵在喻珩跟前,居然也显得没气势,“吃完饭我正打算回去,隔壁床的李奶奶忽然发病了,这一次看起来很严重,她一直在念叨几个人的名字,嘴里喊着’快来吃饭了’,还扔东西,桌上的东西都被扔掉了,林姨——就是那天和你说过的李奶奶的护工——这次连她也没法安抚李奶奶。
我听李奶奶说的,觉着是不是我和淼淼姐她们说到吃饭的时候刺激到李奶奶了,想着去搭把手吧,结果刚靠近就被一个水杯砸了脑门。再后来医生护士都来了,我被赶了出去清理伤口......也不知道李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明明想帮忙却帮了倒忙,还让自己受了伤,陈耘有些沮丧。
耳边忽然响咬着牙骂人的声音:“......你是不是傻?你是医生还是超人,病人犯病了当然是找专业的人来帮忙,你逞什么能!”
陈耘震惊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却没看到声音的主人,只茫然地看着喻珩。
喻珩把手里的手机递给陈耘,上面赫然是与宋镜的视频通话。
喻珩没敢瞒着,来的时候就告诉了宋镜这件事,宋镜心里也急,干脆让喻珩一直开着视频。
手机里的宋镜看起来脸色很沉,陈耘吓得不敢接手机,可怜兮兮地看着喻珩:“喻哥,你怎么还和他说了......”
“你受伤是什么机密吗,还不能和我说?手机拿近点,我看看伤!”宋镜骂骂咧咧。
喻珩拍拍陈耘的肩:“你只是想帮助别人,没做错什么,所幸伤口不严重,所以我想着比起我,你应该更需要要他的安慰。”
陈耘捂着手机,小声:“他、他骂我。”’
喻珩哂笑,提醒他:“你话筒没关。”
手机里:“......老子听得见!”
喻珩捂脸憋笑:“行了,你俩聊,我去看看李奶奶她们。”
陈耘局促地点头。
喻珩不认识李奶奶和那位姓林的护工,该处理的疗养院的人自然比他专业,这么说只是为了给陈耘和宋镜腾空间。
他边走边想,希望他俩都能抓住这次机会把话说开,一个别再心惊胆战,一个别再嘴硬了。
慢慢走到李奶奶病房前,门口有很明显拖把拖过的水痕,喻珩从门口望过去,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病房里传出轻轻的说话声,很温柔的女声,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安抚着,喻珩猜测是那位林姨在安慰老人。
路过一个护士,喻珩叫住她,询问了一下李奶奶的情况。
“医生来看过了,应该是受了刺激,老人一直喊着要他儿子女儿来吃饭。”护士说起来也唏嘘,“老人儿女都在外地,生病之后去哪家都遭嫌,四年前就到我们疗养院来了,从那以后就没来看过她了,一直是林阿姨照顾她的。”
喻珩垂眸:“我知道了。老人病情不稳定,给她转到单人病房吧,多出来的费用记我账上。”
“喻先生,这......”护士犹豫。
喻珩静默了片刻:“就这么办吧,不用通知她家里人。”
世间苦难千万,他帮不了所有人,却也做不到装作没看见。这样的帮助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既然力所能及,那便要做。
“......好,那一会儿喻先生来前台办个手续。”
喻珩点头,转身要走。
房间里忽然传来轻柔的歌声,方言婉转,模糊的乐调和歌词被哼出口,偏转着,落入喻珩的耳朵。
喻珩猛地顿住脚步。
护士注意到他的反应,解释:“是林阿姨在给老人唱歌,这歌只有她会唱,李奶奶每次犯糊涂了就爱听这个小调。”
喻珩觉得自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言喻,像是不可置信,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迟疑:“......这不是小调,这是渔歌。”
他的语气很疑惑,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是渔歌。
“渔歌?”
喻珩点头。
他在擎秋待的那段时间里,会在海边和码头听到渔民哼各种各样的歌,付远野对他说过那就是渔歌。
喻珩缠着付远野给他唱过,因为他觉得渔歌很有意思,就像是这个地方独有的摇篮曲,歌词或有力或婉转,但都带着海边的味道和浪漫。
喻珩虽然听不懂,偶尔也爱跟着哼。
但他总学不到精髓,因为他不会擎秋的方言。
宁市附近地区的方言大多都很相近,然而擎秋漂浮在海上,不与陆地接壤,方言的改变就比较明显而独特了。
不仅语调难学,也很难听懂,当初在擎秋做调研的时候,喻珩经常需要付远野做他和当地居民的翻译。
后来他听多了,才能勉强听懂一些。
喻珩的记忆非常清晰,他清楚地记得擎秋的方言是什么样的。
就和林阿姨歌里的方言一模一样。
喻珩很明白自己疑惑的其实并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渔歌。
而是人。
林阿姨。
一瞬间他串联起太多线索,下意识地想给付远野打电话,可手机在陈耘那里,于是喻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这是镜花水月的希望,一戳就破。
他看着护士,无比地谨慎与期待。
“......对,住在海边的渔民会唱的号子,这位......林阿姨来自海边吗?”
谁知道护士一下子瞪大了眼,有些激动:“海边吗?我们也不知道林阿姨从哪里来,喻先生,你这么一说,她极有可能是来自海边的!”
喻珩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艰涩:“什么意思?”
第81章 落泪
“林阿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护士小声对他说, “四年前我们疗养院下乡义诊,林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那地方很偏, 林姨很警惕, 村里人说见过她几次了,但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林姨大概看到我们是专业的医疗团队才愿意相信我们的。她说她忘记了很多事情, 甚至前一天的事情后一天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姓林,所以不敢走太远,怕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义诊团把人送回来检查, 发现是她后脑受过伤导致的失忆。大家本来想帮林姨找家人,可她什么信息也说不出来, 连身份证也丢了,去公安局报案也是无功而返。林姨没地方去, 我们请示了院长, 问能不能把人留在疗养院里帮忙, 院长答应了,于是林姨进行了护工培训,就这样留了下来。”
四年前出过意外, 姓林,会渔歌和擎秋方言......
“她......”喻珩的心在颤抖, 他有千言万语, 可再三欲言,也只是问,“她现在身体还好吗,头部的伤怎么样了?”
“我们院里会定期体检, 林姨现在除了身上的疤和记不起来以前的事外一切都好。”
“那就好。”喻珩猛松了一口气,又问,“林姨现在还在找从前的家吗?”
“不怎么提了,但我们知道她肯定是想回家的,每次过年她都留在这里,没有地方去,我们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护士看着喻珩明显不对的情绪,问,“喻先生......您是认识她吗?您还好吗?”
喻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是针扎,他摇头,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答:“我没事......”
护士略显担忧地走了,喻珩在门口调整了呼吸,按了按酸涩的眼睛。
房间内的渔歌声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伴随着轻轻拍打被子的声音,催人安稳好梦。
喻珩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隔着略暗的光影,目光落在屋内的人身上。
喻珩听过付远野说起妈妈,付远野说妈妈是坚韧的,是温柔的,总是觉得自己幸福的,是对世界常怀感恩的。
喻珩画过很多人物,可他当时听着这些词,却从未试图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林霓阿姨的形象。
他总是想应该要亲眼见见阿姨才是。
正弯腰给奶奶掖被角的女人看起来有些清瘦,扎着低低的马尾,头发却在黑夜也漆黑乌亮,她动作温柔地抚开李奶奶脸颊上的白发,转头时露出眉眼,低垂着的眼眸里满是耐心;然而当她抬起头来,目光就像千帆过尽后沉淀的软和沙土,探及时一片温暖厚重。
喻珩看清她的五官,心里的一块石头倏然落了地。
太像了。
眉骨、鼻梁,唇形……
那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与血缘一样,与母亲最无法作假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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