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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根本不用亲子鉴定了,付远野继承了妈妈优越的五官骨相,喻珩在心里想,原来他更像妈妈。
直到肺里的氧气告急,喻珩才反应过来自己紧张到一直是屏着息的,他偏头轻轻喘了口气,睁着眼,等眼里的酸涩泪意自己消退,回头过来,却发现林霓已经注意到了他。
“孩子,”林霓走过来,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
喻珩微微一愣,有些慌乱,努力让自己笑起来自然些,他摇头,开口时却连气音都在颤:“没事,阿姨......我就是路过,见门开着,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林霓觉得这个孩子看他的目光有些让人心颤,好像有些悲伤,又有些喜悦,以至于林霓触及的时候,下意识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
林霓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没事孩子,这里没事儿,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是家里人在这里吗?”
喻珩想摇头,可看着林霓,喉咙里却滚出一个“嗯”来:“我有些饿了,出去买点吃的。”
“这个点外面都没什么店啦。”林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的话让她心疼,她转身轻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这是我自己做的酥饼,你要是不介意,就吃两块吧。吃完好赶快回去睡觉,家里人看不见你要担心的。”
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酥饼,但喻珩的注意力却在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
和付远野一样,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喻珩几乎是强忍着心里的颤,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丰富的陷,很香,他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抿出一个笑:“很好吃,林姨,我能不能再拿一块?”
“你吃得惯就好,尽管拿。”林霓看起来很高兴,又把保鲜盒往前递了递。
喻珩又拿起一块,捧在手里。
“林姨,我叫喻珩,您叫我小喻就行。”
“嗳,小喻。”林霓脸上笑容更盛,“想吃再来姨这里。”
“好,那我回去了,林姨,您早些睡。”
林霓拿着保温盒转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着慢慢远去的那个身影,看到那个影子似乎抬了下手擦了下脸,林霓目光里染上了疑惑……她有告诉这个孩子她姓林吗?
*
付远野从码头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白,时至今日他还不能克服坐船时产生的躯体化反应,不过好在不像从前那样严重,一切总归是在好转。
这次回擎秋是工作原因,但他也抽了空去看了看他爸。
从前在墓碑前,付远野总是和照片上笑着的付海流相顾无言,但这一年多来他开始会说点什么。
他说他和喻珩很好,不过最近都有些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打算去旅行;说他这一次回来算是出差,擎秋的船厂又开起来了,白叔从前有在船厂工作的经验,如今也已经重新回到船厂了,工作会比从前轻松些;他说爸你别担心,擎秋有在一点点变好,我也很好……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对不起。
他一直在向前走,却把他们留在了原地。
他总是想,他是该说对不起,可父亲的照片笑得好像能包容一切,好像早料到他会道歉,所以也一早就用微笑告诉他“没关系”。
付远野每次从擎秋回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他走出码头,看到喻珩就站在门口等他,朝他大大地张开双手。
同事笑着打趣他有人来接,付远野笑着应了两声,一身的疲惫在看到喻珩的那一刻消散,心里渐渐回温,告别了同事,付远野大步朝喻珩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到喻珩的眼下有些青,还有些显而易见的憔悴,付远野有些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眼睑:“这两天没睡好吗,怎么熬成熊猫了。”
喻珩和他贴着脸蹭了蹭,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话听起来像撒娇,付远野笑了声:“我们回家补觉?”
喻珩摇头,从他怀里退开,付远野这才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嘴边的弧度微顿,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怎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喻珩抓住他的手,发现是冰凉的,给他不停搓着,又去看他的脸色,“你坐船有没有不舒服?”
每次他坐完船喻珩都会这样,紧张兮兮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生怕他哪里不舒服,付远野以前为了让他安心都任由他检查,今天却捧着人的脸揉了揉:“我没有不舒服,喻珩,告诉我怎么了,我能帮到你什么?”
太过温柔的话总是会揉皱人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喻珩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眼里一下涌出了泪,嘴角却扬起一个笑。
他揪着付远野的手,声音很轻:“我有事和你说。”
喻珩昨天找人核实了一遍护士的话,发现准确无误,但他昨天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付远野林阿姨的事,一是昨晚太晚,擎秋已经没有回来的船,告诉付远野只能让他挂心不安一整个晚上,休息不好反而会让他在坐船的时候难受;
二是林阿姨找到了是好事,可林阿姨吃过好多苦,受过很多伤,一个人熬过了那么久,最重要的是她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包括她的孩子。
喻珩一整晚都没有睡,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付远野说这些。
但他知道一定得说。
喻珩大概不知道自己眼里带着泪和笑的表情有多让人担忧。
付远野被喻珩拉进车里,转身想抱着安慰他,可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掉落了一些酥皮的糕点,眼神有一瞬间的疑惑。
时间的流逝让他的记忆模糊,以至于看到熟悉的东西是也有一时的茫然,可很快,他的眼神震颤起来。
他看着喻珩,渐渐凝起目光。
“昨晚疗养院有些事,我过去了一趟,有个阿姨给了我两块酥饼,说是她自己做的。你不要紧张——”喻珩缓慢地说着,停顿了一下,握住付远野的右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痣上碰了碰,“我看到,她这里,也有一颗痣。”
付远野的手颤抖了一下,反手紧紧抓住喻珩的手。
连日的疲惫没有让他看起来哪怕有一丝不振和脆弱,可就在这一刻,付远野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看着喻珩,就这样看着,像是想要一个确切地答案。
喻珩抬手碰了碰他湿润的眼尾,滚烫的泪珠沾染指尖,于是喻珩也红了眼。
“你们长得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像,但这只是我看到的,付远野,我想你或许会更想自己验证。”
喻珩拿起那块酥饼,喂到他嘴边。
“我尝了,很好吃。”
付远野垂眸落在那块酥饼上,张嘴,缓缓咬了一口。
喻珩替他捻去嘴角的酥皮碎屑:“怎么样?”
嘴里的面皮裹着微甜的豆沙馅,核桃仁、花生、芝麻和各种各样果干的香味在唇舌间迸发。
付远野在一瞬间砸下泪来。
那几年他读书辛苦,妈妈会往酥饼里塞各种各样补脑的东西,塞得酥饼胖胖的,好像这样他就能多补一点。只有他的妈妈会这样做。
付远野几乎从未哭过,可此刻泪珠宣泄般落下,这一瞬间他不是谈吐自信的技术顾问,也不是被寄予厚望的船海院才子,更不是所有人眼里少年老成的天之骄子。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离开了妈妈太久,找了妈妈太久的孩子。
付远野用执拗的眼神看着喻珩,连嘴唇都哽咽到颤抖,却无比笃定道:“是我妈妈……”
第82章 深春
李奶奶今天已经换了单人病房, 但喻珩牵着付远野到的时候房间里没人,问了才知道是陪李奶奶做理疗去了。
付远野进来之前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眼下人不在, 他有些少见地无措, 喻珩有些心疼,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看林姨的病例。
付远野点头,于是喻珩带他往林姨之前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去。
他们身后, 林霓扶着李奶奶从的电梯里出来。
今天陪着李奶奶做完理疗后,林霓碰到了从前给自己做过康复的医生。
医生叫住林霓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一点从前的事,林霓遗憾地说没有。
医生看起来有些苦恼, 但林霓看得很开。
她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虽然时常有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错觉, 遗憾到心里都空落落的,但她也知道不能强求什么。
能治好当时一身的伤, 来到这样一个大家都很和善的地方, 平淡而充实地生活下去, 她已经很感恩了。
她反过来安慰医生万事皆有缘法和定数,强求不来的东西,她会慢慢等, 说不定哪天就都想起来了。
聊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楼下时, 林霓就看到有两个男生从他们的病房里出来, 其中一个的背影她眼熟,是昨晚饿肚子的小喻。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礼貌懂事,又活力满满,平时林霓平时遇到了都要多看两眼, 对喻珩就更是莫名亲近了。
让林霓忽然停住脚步的是边上那个更高的孩子。
很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有力,从头到脚干净利落,应该是别人家年轻有为的孩子,可林霓目光迟疑,心蓦地痛了一下。
“小喻。”
身后传来微微急切的声音,喻珩和付远野同时顿住脚步,前者有些惊慌地松开后者的手,他率先转身,有些慌乱。
“林姨,你们回来啦。”
“看到你们从房里出来,小喻是来找我吗?”林姨点点头,话是看着喻珩说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边上那个人身上。
林霓看了一眼付远野的背影,问喻珩:“小喻,这位是——”
“妈。”
付远野转过来,一个字填满了林霓的后半句话。
林霓像是僵住了,愣在原地,微微仰着头,诧异地看着付远野。
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妈。”
可面前这个孩子又这样叫了她一声。
付远野微微蹙着眉,目光近乎伤心。
他不知道原来时间一眨眼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
明明上一次见面时母亲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明明她把酥饼递给自己说“考试加油,妈等你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没有那么多伤疤;明明那时她好像没有这样瘦,自己也没有比她高出那么多。
付远野分不清到底是他长高了,还是母亲变矮了。
明明上一次母亲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慈爱和笑意。
如今怎么只剩下困惑了呢。
喻珩告诉他母亲因为受伤忘记了一些事,原来也不记得他了。
付远野忽然一下子恸到不知道该对久别重逢的母亲说什么,他在沉寂中模糊了眼睛,又在母亲慢慢闪烁的目光中找回了自己。
“妈,”付远野觉得自己是笑着的,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你在这儿啊。”
“你……”林霓从疑惑和茫然中回神,在看到付远野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直觉触碰到了记忆的开关,可过往却并没有如愿溯洄。
她目光朝喻珩求助,却又忧于另一个孩子含着难以诉说的清醒和泪意的目光,双手不由得揪紧了衣摆。
她紧张又局促,她想对面前这个孩子说你别难过——他明明是笑着的,林霓却觉得他伤心到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林姨,他是付远野。”喻珩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顿了顿:“他是您的——”
“孩子……”
林霓看着付远野,有些愣神,却不自觉地喃喃:“你是我的……孩子?”
“嗯,是啊。”付远野声音很轻,似乎再大声一些就要哽咽,“妈。”
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往的人也不少,喻珩让工作人员开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带着付远野和林霓进去慢慢聊。
林霓六神无主地坐下,付远野却站着,像是罚站,不知道该坐哪里,喻珩拉着他把人按在了林霓身旁的座位上,让两人并排坐着。
喻珩在对面落座,将热茶塞进林霓的手里,讲述了昨晚的事,仔细描述了所有巧合的点,直到他落下最后一个音,发现林霓在盯着付远野手腕上的痣看。
“真的一模一样……”她喃喃。
有两个医护人员此时在门外敲门,喻珩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道:“林姨,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您一下子可能没法接受和相信。”
喻珩看了一眼付远野,继续说:“我们院里亲子鉴定一天就能出结果,您看——?”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付远野已经一圈一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赞成这个方法。
林霓注意到他的举动,心里忽然像针扎一样痛,伸出手,握住付远野露出来的手臂:“不、不是……”
付远野拿纸轻轻给她擦泪,朝她笑:“没事,我也觉得像做梦,做个鉴定,也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梦,对不对?”
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付远野终于有了这不是梦的实感,他像是才醒过来,下意识看向喻珩,就跌入他满眼的心疼里。
付远野安抚地朝他笑了笑。
医务人员采了血样离开,付远野帮林霓按着针眼带着痛的轻柔目光看她。
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妈妈呢,他无比确定这就是他的妈妈。
只是妈妈忘记了很多事,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所以他需要帮妈妈确定,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人。
他们是拥有着最亲血缘的亲人。
*
当晚他们并没有聊太多,因为林霓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而看起来有些疲惫,付远野不想让母亲感到太多压力,四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天。
疗养院安排了一间房间给林霓,喻珩担心她的身体,安排了白天做全套体检,和付远野一起一直在边上守着,直至深夜林霓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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