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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连祁深深地吸了口气,非常正直地抬眼回望。
本以为宋知白会识趣错开,但对方毫不回避,且坦坦荡荡。
光影错落间,在宋知白垂落的睫毛下映出浅淡的阴影,弱化了眉眼间面具般的冷,使得本就温和的眉眼更是柔软,含情脉脉的,仿佛是在看着爱人。
本来就是看爱人。
连祁这样想着,心跳一乱,再度局促起来。
宋知白可不知道连祁心里的弯弯绕绕,扫线的笔触重新落在头发上,这人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也的确柔软,沾染着体温的滚烫,握着手里就是一把阳光。
他捻了捻指尖,很难不回忆起昨夜掌心下的触感。
连祁又要低头了。
宋知白制止道:“先别动。”
连祁没动,动作一卡一卡,真成了雕像。
宋知白张张嘴,又闭上。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画画吧。
一时之间,书房里安静地只有笔触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连祁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肉眼可见的僵硬,每一根发丝都紧张地发颤。
很好,可以改名为《上学发困昏昏欲睡被老师抓住罚站的学生》,或者或者《上班发困渐渐昏迷被老板逮住扣工资的员工》了。
不知为什么,宋知白很喜欢看连祁炸毛或者无措的样子,以至于总想让对方更加这个样子。
笔下不停,他眼角眉梢的笑意越盛,终于,画完最后一笔,“好了。”
连祁果断把头又又埋了下去。
随即,砰地一声巨响。
好的,是埋地用力过猛把头给撞了。
撞了也不动不吭声,就硬邦邦地趴在桌上,只能瞧见抿紧的唇角和通红的耳朵。
宋知白愣了一下,忍不住微微笑开,继续自省,要命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恶趣味。
好在,全身上下那点恶趣味也只是用连祁身上。
很有意思,像养了只跳脱的猫。
但也没能有意思多久。
晚间,连祁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白眼看着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铺在床上,旁边的行李箱大得像能装走一个离家出走的连祁。
当然,他不会傻到真以为这人逗一下就尖叫着连滚带爬跑路。
更逞论前来拜访的副官还在一旁念念有词,透了个彻底,“军舰会四点半到达门口接您,我们五点十分和舰队集合,预计六点半到达ASR星球,第一波探查兵已按照您的部署从方位赤经12h30m49.4s/赤纬+12°23’28”出发…”
术语编织成的复杂背景音里,又一个抽屉打开,里面各种各样的金属制品被挨个摆放,散发着隆重庄严的光泽。
宋知白站在门边,轻声问:“你要去哪里?”
副官皱眉,正要说你是谁啊敢来问我们长官行踪。
我们长官本官就先一步回答道:“去M87星和ASK星。”
宋知白:“是去干什么?”
副官咬牙,又要问你是谁啊敢来问我们军部机密。
我们军部本部继续说了,“执行任务,之前有些尾没有扫干净,很多虫子逃窜过去了,加上有卫星反馈说附近有新能源矿的痕迹。”
见宋知白神情有些担心,还补充道:“至多打一仗,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我在帝星太久,皇帝有些忌惮。”
宋知白眉头缓缓松开,又皱起,“注意安全。”
副官…副官下巴都掉了,这也能说?
事实证明,能,连祁还只怕自己能说的不够多,原本确实什么都没必要,谁也管不得他,但那是之前,现在他们属于爱人关系,自己一言不发出去少说半个月多说两个月的…
活像个把人吃干抹净就跑的大尾巴狼。
连祁神色有些不自然,“就在室女星方位,那个会唱歌的星星,大家都说是‘宇宙里的塞壬’…旁边还有颗长了一大片玫瑰花海的星球,下次带你去玩。”
活像个把人吃干抹净丢下张大饼就跑的大尾巴狼。
连祁还在试图让自己的饼画得不那么生硬冷漠,旁边副官下巴要彻底装不回去了,一面惊诧连祁用词之直白解释之坦诚,另一面惊诧于连祁的态度,这人对皇帝,都没有这么乖顺过。
等等,也其实是有过的,数年前他提起的那位会带回去的人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温和。
真是遥远的好态度啊。
副官分不明白那些暧昧的情绪,只直觉这样子的连祁有点熟悉,昨个他媳妇问他干啥去,他也是这么个回答态度的熟悉。
宋知白行事做派也有些像他媳妇,径直进来,问:“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副官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试图上前:“没事,我来就…”
话没说完,就被他亲爱的长官一伸手隔开了。
连祁:“好,你来。”
说着依言让开位置,任由宋知白叠起他的衣服。
但也没走开,衣帽间里只有个脚凳,他拿过来放在一旁,大大的人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模样看着竟有几分不清缘由的乖巧。
副官已经麻了,上一个触碰连祁衣柜的人被误以为是间谍而拧断了手腕,虽然但是,后续知道是某个官员试图塞上床的奇怪人物,断地也不亏心。
可归根结底,连祁不是什么养在帝星里娇滴滴的官员,除了机器人们负责处理的,能自行安排的从不假手于人。
幼年经历使然,这位单打独斗惯了,认为没有谁能做事比自己更合自己心意,这种把后背交给自己的习惯也持续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太多例外凝聚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又无利益牵扯。
要不是副官当日陪着连祁把人从牢里提出来,真要以为是那位敌方对症下药配置送来的蛊虫还是什么。
他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宋知白,连祁也是。
但前者是审视和警惕,后者却是喜欢。
对,连祁很喜欢这样的宋知白,喜欢宋知白问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喜欢宋知白为他一件一件地叠衣服。
也喜欢这样的宋知白带来的这样的氛围,这种奇异的温情连祁没有经历过,宋知白也少有,以至于身处其中的两个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家。
在家里,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莫名值得期待。
然后,连祁就看着宋知白叠起他的制服、军帽、裤子。
再然后,是徽章,袜子,围巾,披风。
甚至那些从不经人手的内裤。
等等,内裤??
连祁:“!”
宋知白:“!!”
宋知白做事太快太利索,以至于发觉自己叠了什么时,已经叠完了。
连祁看得太细太认真,以至于发觉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宋知白已经叠完了。
行李箱刷地盖上,两个人都试图假装无事发生,脸还是红了个彻底,连祁默默偏开头时,还抽空瞥了眼宋知白同样发红的脸颊,庆幸原来不止自己是这样。
只有副官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懂,他茫然,“哈喽?”
这奇怪的粉红的暧昧的气氛?
作者有话说:
悄咪咪探头,挨个吧唧吧唧亲一口金主大大们,悄咪咪缩头爬走
第70章 留下来,或者带着人一起离开
这一夜, 宋知白没睡好。
连祁站在他床前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
凭心而论,连祁实在是个隐藏的好手, 他的脚步比羽毛还要轻盈, 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声音都屏到极致。
按理来说,宋知白是发现不了的, 但话也说到前头了,他没睡好。
更何况还闻到了这人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占据了空气的一角,是和自己同出一辙的柠檬味。
但清爽的甜里夹杂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 像暑天里的溪水,有种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冷冽。
…宋知白怀疑自己就是这么被振醒的。
柠檬味近了。
连祁没开灯, 脚步轻轻的站在他床前,目光不明地看着他。
宋知白睡相素来很好, 平躺着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腹部, 在刻意地放松身体之后, 就更显得安详。
连祁靠得更近。
宋知白无声无息地闭上眼。
连祁伸出了手。
宋知白呼吸更加绵长。
连祁轻轻放下手。
宋知白:“…”
连祁是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半夜暗杀他?
又等了片刻,除了军装的斗篷发出西索声,什么都没发生。
终于, 在宋知白险些真的安详入睡时,感觉脸边被轻轻蹭了一下。
像猫咪路过时不经意蹭过裤脚, 或者冰雪消融后水珠滴到心头。
宋知白怔住, 茫然地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隐在浓郁的黑暗里,连祁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舍,非常不舍极其不舍特别不舍想把人打包带走的不舍。
溺水被救的人重新潜入海底般, 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对宋知白的存在已经快要控制不住。
而和宋知白无法舍弃掉他的设计师身份一样,硝烟和战火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连祁的一部分。
他深深地凝望着那团藏着宋知白的黑暗,转过了身,又转回了身。
但是那咋了。
为什么需要控制,这是他对象。
他接受良好地想着,又凑上来,指背蹭了一下宋知白的脸颊。
然后又又蹭了一下。
又又又蹭了一下。
…
宋知白:“…”
能不能换个地方蹭,开始有点疼了。
还有,他是不是该醒了?
被蹭了七八九十次还躺着哪里是睡着,简直是昏迷。
但宋知白到底没吭声,连祁也没停手,最后一人安安静静躺着,一人安安静静地离开,仿佛无事发生。
这算是开始异地恋了吧。
宋知白睡意全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想起副官先前说的地点,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月色昏暗,一如连祁糟糕的心情。
倒不如直接走掉。
他这样想着,摩挲了一下指尖。
甲板前方的天边微微亮起,一半星子失散在光明里,连祁扶着栏杆垂着眼,神情淡淡的,金眸是无机质的冷,好像万物从他眼中过,留不下片刻定格。
副官上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但凡能开心点,看起来都不至于这么不开心的一幕。
他问:“您怎么了?”
连祁视线空空地落在外面,“没事。”
过了片刻才轻轻叹气,“只是突然觉得很无聊。”
马上要打仗,怎么会无聊呢?
副官其实不太懂,只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语气更是。
连祁的情绪从来外露且鲜活,骂人也带着坦诚的嫌弃,以至于很快的,他就想起上次这句话出现在哪里。
是几年前,一场胜利的战役之后。
硝烟还没有散尽,战场上已经插满象征着帝国的星面旗帜。
这代表了国家和种族在这个宇宙多了一个新的立足点,代表了他们未来留给后世子孙的资源更加丰盈。
更甚能引领着整个帝国进入一个全新的更盛时代。
士兵们擦掉脸颊上的鲜血相互拥抱,亲吻他们脚下的土地,国民们欢呼雀跃地隔着屏幕彼此祝贺大笑,在星历上标出新的注脚。
军队里的所有人都在活着的狂欢里,享受胜利、奖赏和荣耀。
除了连祁。
连祁彼时才从医院里出来不久,他本来就不算强硕健壮的类型,鬼门关走了一遭更是瘦地惊人,几乎撑不起来那身军装。
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天日的闭关使得他皮肤苍白了很多,又是满身不加遮掩的病气,出征前很多人都暗暗地猜测他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快要死了。
连带着刺杀都频繁起来,颇有趁他病要他命的雄心壮志。
只副官就听说地下赌场里就起码有十多个局赌连祁这次会死在战场上,结束他战无不胜的神话,当然,连祁让副官把他们的全部身家下押,赚了个盆满钵满。
咳咳,此乃后话。
可在这种情况下的胜利明明对于他而言更加珍贵,连祁才是最应该高兴的人才是。
可连祁只是去星球上散步似的走了整整一天。
当然,在他看来是散步,毕竟连祁空着手,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这也就算了,这人怏怏的,回来就发起了烧。
副官仍记得那天的晚霞,距离太阳很近的星球上一天连续能有五十六场的,宇宙级别的灿烂晚霞。
而躺在病床上的人年轻而苍白,眉眼显得格外阴郁。
副官担心地坐在一旁,时不时问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难受不难受。
可他只操着沙哑的嗓子,说完那句“觉得很无聊”就安静地闭上眼,像个垂垂老矣快要撒手人寰的老人。
或者一个真正的年轻人。
剥去了光辉的,会难过会脆弱的,有这个年龄本应有的样子的年轻人。
副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的问题,无门难入的茫然后紧接着的是恐慌和惊恐,他一整晚都坐在病床边守着,比起连祁从前和之后的无数次受伤乃至失踪,其实那一次更担心他会不会再也不睁开眼。
当然,后来的连祁依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比起来只有病怏怏地打胜仗和意气风发地打胜仗而已。
那句话像个虚无缥缈的梦,藏着副官不知道,甚至连祁自己也不知道的索求。
只是当时,语气很空洞。
现在,语气很不耐烦。
副官恍然回神,还要说什么 ,一大束花就硬邦邦地砸进来,砸到他硬邦邦的脑壳上,落在怀里。
码头上的女人叉着腰,素来冷硬的面庞带着几分,“早点回家。”
副官:“收到!”
他凑到窗边,摇尾巴的狗子一样,手挥地几乎看不见残影。
透过星舰下方荡起的层层涟漪,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站着好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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