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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脑不会思考了,脱口而出:“哥,你疯了?”
江恒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吃饭。”
一旁的何筱玉和方芯也惊呆了,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吃瓜的表情,然后谁也没吭声,竖起耳朵听事情的走向。
那可是行业头部公司一把手10%的股份啊,吃完饭后,看着江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实的合同,方芯这才有了李牧寒打工人翻身变资本家的实感。
“签字吧。”江恒站在床边,把合同直接翻到签字的页码,甚至没想着让李牧寒仔细看看合同的内容。
李牧寒手里被塞进一支黑色签字笔,有点分量,是江恒常用的那支,他活动了一下没怎么受到影响的右手,几乎要在江恒神奇的蛊惑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思维在一瞬间回神,“我不要你的股份啊……”
江恒还是站在他的病床边,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哀伤,李牧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眼神中竟还有一丝乞求。
“签了吧,就当是,就当是让我安心一些……”
第94章 陪护
在沉默的对峙中,江恒首先错开眼神,李牧寒却隐约看到江恒红了的眼眶,江恒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呼吸声却变得有些粗重,他尽量掩饰着调整自己的呼吸,李牧寒怀疑他有点想哭。
眼看着气氛不对,何筱玉和方芯二话没说就溜之大吉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用门的声响告诉里面的二位,电灯泡已经撤离。
李牧寒舍不得看到江恒难过的样子,拽了拽他的衣袖,“哥,你别这样……”只是一场手术让他元气大伤,手上还没什么力气,像撒娇似的。
偏偏江恒就吃他这一套,他反手握住李牧寒被病号服遮住的手腕,把笔塞回他手里,“签字吧。”
李牧寒犹豫片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翻合同,一个字都没看,他本来也对江恒的钱没兴趣,反正不管他图不图钱,江恒的钱总是要花在他身上,再者说,江恒也不可能给他在合同里挖坑。
他们是吃一锅饭、睡一个床长大的哥哥和弟弟,彼此之间最不缺的就是信任。
看到李牧寒的名字落在洁白的纸页上,江恒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他像被抽干了力气,坐在床边,双臂环住李牧寒单薄的身躯,把头埋在他肩窝,却控制自己始终没有把眼泪滴在他身上。
李牧寒由着他抱着,自由的右手拍拍江恒的小臂,故意逗他,“这么一大笔钱,我发了,哥,你可别后悔啊。”
“本来就该是你的。”江恒不敢抱太久,怕压着他肋骨,趁李牧寒不注意用食指抹去了眼角的泪花,他低声说:“本来就该有你一份的。”
江恒心里是很愧疚的,从在老家得知李牧寒高中打拳是为了给他凑钱之后,这种愧疚的感觉便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李牧寒的身体就是那时候累出心肌炎伤了根本,本就单薄的身体底子,第一次心肌炎之后算是留下了病根儿,才会惹出后面这么多事来。
以至于这次,严重到心脏骤停,差点猝死,抢救回一条命来只能依靠植入器械生活,他的余生不能再正常地工作、生活,他喜欢的那些运动,更是再也不能做了。
每每想到这些,江恒心里就又酸又痛,二十五岁,大好的年华,自己二十五岁时,事业正起步,每天有用不完的精力,感觉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到了李牧寒这儿,却连最基本的生活质量都无法保证。
扩心病和心衰本质上都是不可逆的病症,不是植入了CTR-D就能一劳永逸的,医生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李牧寒之后的人生,再也没有享受可言,饮食控制、康复训练、无尽的药物会成为他生活中的主旋律,且说不定哪一天病情恶化,他生活的天地会只剩下一张病床。
李牧寒是为他病的,即便每次江恒想到这件事都会心痛,会难以接受,他还是自虐似的强迫自己把这句话深深刻在心上。
他江恒何德何能,让李牧寒从五岁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几乎献祭了自己的所有。
他永远欠李牧寒的。
江恒红着眼眶站在床边,背对着李牧寒,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过的模样,李牧寒也不想让哥哥什么事都在心里憋着,张开右胳膊,“哥,抱。”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苍白着,乍着一条胳膊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江恒转过身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将他牢牢抱住。
“你陪我躺会儿吧……”
“嗯。”
“哥,我做了什么手术啊……”李牧寒气虚声短,胸口的固定板多少有些压迫肺部,他连着说长句子就会喘得厉害。
江恒知道身体的事不能瞒着他,不仅不能瞒,还要在不让他失去信心的基础上了解自己现在的状况,江恒措了一晚上的词总算派上用场。
他语气尽可能平缓,不想给李牧寒太大负担,“你在机场昏倒后心脏骤停,所以大夫抢救时给你心脏上装了个小零件,但是我给你做心肺复苏的时候压断了你两根肋骨,胸口疼是因为有伤口,还断了骨头打了固定板,就这样。”
李牧寒不由得佩服江恒的语言组织能力,他刚醒来的那一瞬间,身体的沉重与失控已经昭示着这一次恐怕不是小病,江恒竟然能三言两语地带过。
他心里更加确定,恐怕这次自己的问题挺严重。
否则江恒肯定先是发一通火,再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几天,如今却闭口不提,李牧寒不傻,他知道江恒是害怕自己接受不了。
“就这样?”
“嗯。”
李牧寒全靠枕头支撑靠在床头,一张带着病气的脸上唯有眼睛能看出些许色彩,他盯着江恒看,试图从江恒掩饰得天衣无缝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秒钟的漏洞。
果然,江恒受不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李牧寒叹口气,低声问道:“是心衰吧……”
江恒呼吸节奏陡然乱了,他强撑着脸上淡然自若的表情,俯下身给李牧寒掖了掖被角,指尖的颤抖却一时停不下来,他低着头,不敢对上李牧寒的目光。
“哥……”李牧寒抬起仅存的右手,覆在江恒手背上,动作有些快,牵扯到前胸的伤口,他疼得闷哼一声,江恒立刻紧张地扶着他后背看他脸色。
李牧寒嘴唇还是白中泛青,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在江恒臂弯里强忍着疼,说道:“不用瞒着我,我……接受得了。”
江恒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手臂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李牧寒握着他的手,很快感受到江恒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消一刻,就有滚烫的泪珠掉在李牧寒手背上,又在他手背上失去温度,化作一道水痕,蒸发不见。
“哥,你别哭,你别自责……”李牧寒想抬手去擦江恒汹涌的眼泪,却不知道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左手平时看似用不着它,这时候李牧寒才发现动弹不得的左手有多么重要,右手被江恒攥在手中虚握着,不知道何时失去了自由,即便江恒根本没花几分力气钳制他,李牧寒手术后元气大伤的身体也没力气挣脱出来。
江恒哭也不出声,只是噼里啪啦地掉了一阵眼泪,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听到了李牧寒气息短促的抽噎声。
他心里这些情绪,是憋着还是发泄都无所谓,李牧寒可不能再跟着他情绪激动,他心脏受不了。
江恒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有点红之外,还是平时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他的手搂着李牧寒后脑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不哭,哥哥也不哭,有什么都不瞒着你,好不好?”
“只是心衰?”李牧寒抽抽嗒嗒的,江恒一时也哄不住。
“嗯。”
“没骗我?”
“嗯。”
“那一时半会又死不了,你干嘛哭成这样。”李牧寒情绪也不稳定,说话口无遮拦的。
江恒心里被那个“死”字狠狠扎了一下,有些生气地看着李牧寒,对方却不怵他,“你心里又给自己背上什么罪名了?”
“我……”江恒从没发现李牧寒还有这样牙尖嘴利的时候,自己如此八面玲珑的一个人,此刻却笨嘴拙舌,词不达意。
“不是我给自己安罪名,本来就怪我。”他眼神放空,又重复了一遍,“本来就怪我……”
李牧寒小时候最害怕江恒生气,现在却最害怕江恒对他愧疚。
是他闯进江恒的生活,非要和他死死绑在一起,他的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后果理应自己承担,当年的事江恒都不知情,怎么能这样算。
“不怪你!”李牧寒抬高音量,他情绪有些激动,“你不能把我的事情全都算在自己头上,我做什么……那是我愿意的!你……”
李牧寒没意识到自己喘得有多厉害,脸色白得有多吓人。
第95章 陪我
“嘘。”江恒轻轻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寒寒,哥哥都知道了,我错了,咱们不说了……”
嘴巴被捂住,李牧寒才发觉自己现在状态有多差,刚才那番话说得他胸闷气促,脑袋嗡嗡响,身上为数不多的力气也在飞速流失,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垂在身体两侧,脖颈也吃不住力,脑袋不住后仰,垂软在江恒肩头。
手术的刀口灼烫,从一开始还能忍受的疼痛逐渐变本加厉,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着伤口,疼得像有刀在刮,李牧寒觉得身体几乎要罢工,眼皮也一个劲儿的往下阖,意志像被一只手拉着往深渊里坠……
“寒寒!寒寒!是伤口疼吗?”江恒看见他无意识翻白的眼球,又急又怕,他不敢轻易把李牧寒放回床上,只好先按了呼叫铃。
护士推着车急匆匆进来,先给李牧寒戴上氧气面罩,又把床头摇高了些,李牧寒看上去确实状态不好,护士给他做了查体,确定只是正常的术后伤口疼痛外加情绪激动,她有些无奈地责备江恒,“患者原本就是心脏上的问题,住院期间情绪本来就会比较压抑,要尽可能地缓解他的心理负担,怎么能让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呢?”
江恒连连点头,保证再不会犯。
护士挂上止痛针,走了出去。
江恒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心情沉重。是他做的不好,他还没有转变过来,李牧寒这次住院和从前不一样,小时候他只是体质不太好,而这次,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心力衰竭初期的病人。
这是很严重的病,不会像从前一样养一养就好了,它会伴随李牧寒一生。
看着李牧寒憔悴的脸色,江恒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哀伤和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一定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忙起来,又是给李牧寒转股份,又是处理网络上造谣传播的人,无非也是因为焦虑和恐惧。
李牧寒的病情超过了他能接受的最坏的限度,医生说哪怕装了CRT- D也不能阻止病情继续发展下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和李牧寒前两次心肌炎住院后不同,这次他没有立刻在手机上查询病情的治疗方案和发展走势,而是刻意回避这些问题,原来只是因为他自己接受不了。
他把焦虑的情绪无意中带给了李牧寒,可李牧寒比他坚强,他承受得住。
江恒再也忍不住,坐在床边俯下身亲了亲李牧寒冰凉的额头,他听见李牧寒断断续续地说:“哥哥……不要自责……”
他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江恒仔仔细细地听,想要把这几个字刻在脑海里,否则他总觉得李牧寒的话语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
李牧寒极慢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他想再听江恒说说话。
“寒寒,你说的话哥哥都记住了,那你想要什么呢?跟哥哥说。”
病床上的人勉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想要……哥哥……永远陪着……我……”他喘得厉害,短短一句话说了好半天,声音轻得像羽毛。
“好,我陪着寒寒,永远都陪着。”
李牧寒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又昏睡过去。
这两天他基本上都是这样,每天睡着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饭也吃不下几口,全靠止疼泵和点滴吊着,医生说要让患者尽快下地行走,否则下肢血液循环不畅很有可能造成血栓,可李牧寒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别说是下地行走,就是靠着坐一会儿都累得受不了。
见他睡熟了,江恒才把手伸进被窝里,按摩他闲置了好几天的下肢,心里告诫自己,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让李牧寒下床活动一会儿,不能再因为心疼他而心软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冬天的暖阳洋洋洒洒地照进病房里,给沉闷的病房也添了几分生机,李牧寒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捧漂亮的花束,颜色清新的郁金香搭配红彤彤的苹果,花束后面是李梓芃倜傥的脸,“小寒,醒了?”
李牧寒的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刚睡醒,脑袋一片混沌,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才慢半拍地开口,“梓芃哥哥,田铭哥,你们怎么来了?”
李梓芃把花放一旁床头柜上,摸摸他脑袋,“能不来吗小祖宗,出这么大的事,别说你哥要疯了,我俩听见也被吓得够呛,我俩今天来看看你,顺便也陪陪你哥。”
“嗯,我哥这两天照顾我累坏了,心情也不好,是该陪陪他……”李牧寒很认同李梓芃的话,完全不在乎江恒就在旁边看着,说出来心里话。
田铭顺手从花束里拿出一颗苹果,扔给江恒,“给我们小寒削一个,苹果苹果,保平安的。”
圆溜溜的果子在病床上方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被江恒单手抓住,二话不说去一旁捣鼓着削皮去了。
看不到江恒的背影,李牧寒这才鬼鬼祟祟地压低音量问两个哥哥,“那个股份的事,我哥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啊,你说你这个小屁孩,十几岁胆子就那么大,那种灰产也敢接,真有个什么好歹你要怄死你哥啊!”当时江恒在电话里给李梓芃和田铭讲完这事后,两个人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是他们创业初期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三个人口袋里凑不出五百块钱,但凡十天内再拉不到投资,恐怕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原点就要关门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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