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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促使他无法放纵自己闲下来,他控制不住地在网上搜索心衰病人治疗方案,护理方法,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他来来回回看过的字码,其中也不乏新的帖子,原来除了他之外,每天依然有新的人被这可怖的疾病折磨,和他一样,都像溺水的人,企图在茫茫人海中捉住一丝胜利的希望。
他做梦都想找到一例新的可行的治疗方案,想找到副作用更小的药品,可是到现在,他依然一无所获。
江恒把手探进李牧寒的被子里,即便盖着保暖的棉被,李牧寒被窝里依旧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身上更是冷得像块冰,江恒温柔地抬起他的双脚,在他小腿之下垫了两个枕头,抬高下肢,帮助他促进血液循环。
李牧寒睡得挺沉,可却不安稳,梦里都在断断续续地咳,江恒捂热了双手,想要将他的脚搓热一点,可不论他捂多久,那丝热气却只能够浮在表面,总也无法渗入其中。
第111章 卖命
身体刚好一点,李牧寒就抱着电脑在病床上写剧本了,实在是客户那边要得急,这个项目已经开始置景了,演员也码得差不多,就等着后十集剧本打磨出来开机,剧组工作开始筹备后的每一天都在烧钱,不得已才会给他们施压。
出品公司指名道姓要求李牧寒接受这个项目,对方直言自己就是奔着李牧寒的口碑和实力来的,否则市场上那么多大的制作公司不选,何必来他们这个成立没几年的小公司呢。
李牧寒他们的“汇视影业“规模和资历自然无法和行业内的老牌公司相提并论,但成立这几年,凡接手的项目,质量都很稳定,走的是少量质优的路子,完全算得上是同行公司中“小而美”的典范。
因为人员问题和几个老板对作品质量的要求,他们每年接稿对接项目的时间很短,排期很紧张,有的客户也是等了很长时间才排上档期继续合作的,这是甲方对他们的信任,李牧寒不想轻易辜负。
何筱玉知道他病了后,试探着问他,“要不把项目推了吧,咱们赔违约金,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李牧寒不同意,“干咱们这行的,不就是靠攒口碑吗?公司每年效益并不是很高,如果客源少了,咱们是没什么大影响,可不少员工就是靠着工资和奖金养活一家老小的,这对他们太不负责任了。”
何筱玉说不过他,干脆去找甲方商量,能不能把这个项目换给她做,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对方直言不讳,这个项目只有让李牧寒来干对方才肯付尾款,何筱玉纵使有再大的能耐也左右不了甲方的心思,李牧寒不想让她为难,主动承诺会在期限内完成剧本。
江恒忧心忡忡地坐在床边,既希望他尽快完成工作,又担心他每天抱着电脑七八个小时身体吃不消。
最近李牧寒烧已经完全退了,只是咳嗽还没消停,他肺里的炎症总消不下去,病房里键盘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最让江恒揪心的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肺炎咳嗽多喝点水就会有缓解作用,但是对于李牧寒心衰的情况,反而要控制他摄入的水分。
他听着李牧寒嗓子都咳劈了,说话都几乎不能发出声音,急得火烧眉毛,为了让嗓子舒服点,李牧寒每天几乎不说话,和江恒交流全靠眼神。
“十一点了,寒寒,睡觉吧。”夜色渐浓,江恒看着医院对面小区的灯光逐渐熄灭,终于忍不住开口,李牧寒看着自己没完成今日进度的文档,心中烦闷不堪。
他太想早点完工交差了,可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又使他不忍虎头蛇尾地结束,每天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也总是不能按时完成计划。
生病以后他的体力下降太多了,甚至连脑袋都比以前转得慢,从前这点工作量对他来说简直毫无压力,而现在……
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合上电脑,江恒扶着他在病房里活动活动筋骨,遛弯沾沾人气,洗漱完之后又把人送回床上。
“我给你捏捏,坐了一天了,腰都坐硬了。”江恒不由分说地给他按摩,希望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李牧寒身上总是冰冰凉凉的,心脏泵血不足导致他全身的皮肤都透着没有光泽的青白,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副虽然年轻却缺乏生机的躯体。晚上睡觉时李牧寒依旧躺不下来,床头被抬起一个斜坡,江恒抱着他半坐着睡觉。
他累得不行,江恒还没捏几下就脑袋一偏,睡着了,他靠在江恒的肩头,仍旧无力地咳着,一整晚都没怎么消停,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李牧寒咳得厉害,江恒叫他,他会唔唔嗯嗯地回应,人却像陷在梦里一般醒不过来。
李牧寒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江恒看他手表上的睡眠数据就知道,深睡的时间短得可怜,一晚上能醒五六次,可没有一次他是能真正清醒的,只是每次心跳总是凌乱,呼吸也带着粗喘。
江恒把他半抱起来,揉揉他的心口,又给他拍拍背,李牧寒缓过那阵心悸,又阖上眼不安地睡过去。
李牧寒就这样强撑着,在医院完成了剧本。
或许这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接剧本了吧,李牧寒摸着自己胸腔里跳得虚弱无力的心跳,感知到自己不会再有精力完成下一部剧本了,不用江恒说,他自己可以感受到,这次生病,心衰的程度一定加重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其实早在几年前机场心跳骤停抢救那次,医生已经说过,他不可能再像普通人一样,能够承受朝八晚六的工作,按理说,他的职业生涯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可他有理解他支持他的爱人,有愿意和他携手同行的朋友,从而有了一段遵从本心,全心创作的美好的生活。
江恒一直是个好哥哥,好爱人,他尊重李牧寒的梦想,也知道他的追求,从没有把他只当作病人看待,江恒支持他的工作,也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从没有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因为江恒,痛苦无聊的养病生活,他也从没有觉得很难熬。
而现在,老天或许是要把额外给他追梦的几年时光收回去了,他该满足了。
于是他主动跟江恒说,他不打算继续工作了,剩下的日子,他只想好好养病,好好陪着江恒,也许不能够陪江恒一起白头到老,可至少多陪伴他几年,江恒的遗憾或许能少一点。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默默藏在心里,他知道,江恒听到他这样说,一定会红着眼睛说他总是说傻话。
江恒知道李牧寒下定这个决心一定经过了艰难的抉择,他或许已经知道病情恶化的事,也对,他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只是彼此间的默契让他们谁都没说破。
那天起李牧寒果然绝口不提工作的事,安心躺在医院里养病。
医生要求他每天起床排尿后称体重并记录,可李牧寒最近尿量越来越少,有好几天甚至出现了尿不出来的情况,他心里着急,好几天都不想上秤。
“不急,你慢慢上,再试试能不能行。”江恒温声安慰他,十分钟后,李牧寒绷着一张脸从厕所出来,显然又没上出来,他心里烦闷极了,赌气躺回床上,假装看不见那台秤。
“上不出来也称一下,好不好。”江恒坐到床边,摸他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李牧寒语气烦躁,“不称不称,反正就是加重了,有什么好称的。”只是这声音气力不足,虽然是赌气发脾气,听上去却让江恒心碎。
江恒有些无措,李牧寒难得有这样不配合治疗的时候,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只好好脾气地笑着说:“是不是最近在医院里呆烦了?太无聊了是不是,怪我怪我,今天下午咱们去外面逛逛?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书画展,今天还有票,想不想去?”
“不去。”
“为什么呀?你前天还看票来着,那天约了检查耽误了,今天补上,嗯?”
“我不想出去。”
“那咱们去逛公园?郁金香开了,咱们去拍照片?”
“不要!”李牧寒突然反应强烈,厉声尖叫出来。
江恒被他反常的反应怔住了,“寒寒,你是不是,不想出门呀?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我记得你前两天还说过想出去晒晒太阳……”
“我现在不想去外面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出门,让大家都看我吗?”
李牧寒现在下肢浮肿,路也走不了多远,脸色白得发青,指甲和嘴唇上都布满紫绀,这是他今天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那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满脸都是遮盖不住的病气,上半身瘦得撑不起病号服,下肢却浮肿不堪,肢体不协调到比例失常的人,真的是他吗?
第112章 好看
江恒从没觉得他的寒寒有什么时候不好看过,在他的眼里,李牧寒即便生病,也总是出尘好看的,苍白的脸失了血色,也不能掩盖他精致的五官,秋水一样凛冽的眼眸,让他整个人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他深陷在这眼波中,怎么也没想到李牧寒会这样想自己。
是他疏忽了,没有关注到李牧寒的心理健康,总以为给予他陪伴就够了,却从没设身处地考虑过他的想法和心境变化。
江恒看着他压抑着情绪的侧脸,思忖了片刻才开口:“不想出去,那咱们去楼下晒晒太阳?”
“不要。”
不出意外,李牧寒又拒绝了他的提议,好在江恒还有后招。
“你乖乖听话,答应我下楼去晒太阳,我把芥末抱来陪你,怎么样?”
李牧寒还是用后脑勺对着他,江恒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无意识侧转,虽然他还没有开口答应,但是心里一定动摇了。
“我先喂你吃点东西,然后你睡个午觉,我立马回去接芥末,好不好。”
江恒绕到床另一边,主动找寻李牧寒的眼睛,让他的目光不得不落在自己脸上,直到李牧寒再也扛不住他温柔的攻势,缓缓点头,江恒才松了一口气笑了。
“真乖,给我亲一口。”江恒俯身吻住他微微发紫的唇,李牧寒呼吸短促,他不敢一次吻很长时间,于是细腻地啄吻他,李牧寒脸颊凉凉的,嘴唇也凉凉的,像冬天糖葫芦外面的冰壳,江恒亲他的时候偷偷扬起嘴角笑了,他最喜欢吃糖葫芦。
江恒严重怀疑自己的大脑神经被荷尔蒙攻击错乱了,舌尖尝到的李牧寒的味道明明是清苦的药味,怎么传输到大脑就变成甜蜜的香气了呢?
李牧寒被江恒亲得憋气,伸出双手抵在江恒胸前,推拒他,江恒见好就收,浅尝辄止地放过了他。
午餐是糙米饭配冬瓜排骨,江恒殷勤地一勺勺喂给他,李牧寒为了和江恒的约定,强忍着胃里那股堵拒感,硬着头皮往下咽,好在现在江恒为了他的身心健康着想,已经不再沉溺于炼制各种营养可观味道不明的食物,他的饭菜都是请阿姨做的,李牧寒吃着很合胃口。
胃里越来越沉,李牧寒犹豫了几次,终于在江恒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
果然,话音刚落,江恒的眼中就有藏不住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弯着眼睛对他说:“不错,今天表现很好,等着吧,我回家接你的好大儿去。”
江恒一来一回只花了四十分钟,这回他没把芥末送到李梓芃家,因为他发现芥末十分霸道,每天至少要和原住民打十架,可怜的原住民是只小布偶,宠物店出生的小猫,毫无野外生存经验,打起架来只能被芥末追得屁滚尿流,猫毛满天飞。
开玩笑,在李牧寒捡到芥末之前,它妈妈可是教过它爬树打猎的,对付一只养尊处优的大笨猫绰绰有余。
江恒打开门时,芥末正在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地板上睡懒觉,每天阿姨来家里给它喂饭铲屎时,还会按照江恒的要求陪它玩半个小时,至于玩什么,完全取决于它从自己的玩具筐里叼出什么。
“走吧,去见你爹。”江恒一把将睡得正香的猫抱起来塞进猫包,一刻也没耽搁,立马赶回医院。
推开病房门,李牧寒还没醒,半靠在床头睡着,呼吸声有些粗重,嗓子里依稀能够听见哨音,他呼吸不畅,睡着时也微张着嘴,嘴角有些许反光的水痕,半仰着睡觉总会让他忍不住流口水。
江恒轻轻帮他擦去,动作怜惜得仿佛对待一只脆弱的名贵花瓶,李牧寒显然睡得不太安稳,偏过头去躲江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芥末也从开了个口的猫包里钻出来,一跃跳到李牧寒病床上,吓得江恒倒吸一口凉气。
“祖宗呦,你看你的脚有多脏,还敢上床?”他拎着奶牛猫的后脖颈,“你爹现在金贵着呢,你可别踩着他。”把猫抓到沙发上,拿出宠物湿巾擦他的四个爪子,在他的动作之下芥末很快被激活了猫咪底层代码,窝到有江恒味道的外套上舔毛去了。
江恒洗了个手,又回到李牧寒床边,把他歪倒向一边的脑袋扶起来,免得呼吸不畅,睡醒还会脖子痛,看见他发紫的甲床,又调大了氧流量。
李牧寒梦里来到一片芦苇荡,和江恒躺在小木船上,微风轻卷,有细腻绵软的芦苇擦过他的面颊,真是惬意,他忍不住闭上眼,享受和江恒并肩飘荡在湖面的滋味,有源源不断的芦苇扫在他的脸上,眼皮上,好痒。
他甩甩脑袋,想摆脱狗尾巴草的骚扰,可痒痒的感觉无论他怎样变换姿势都依然如影随形。
李牧寒终于不堪其扰地醒来。
一个硕大的黑白相间的影子从他眼前缓缓滑过,“喵~”芥末还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整个房间里只有李牧寒和江恒的味道是它熟悉的,它理所当然地只敢在床的四周活动。
“芥末,过来。”李牧寒声音低哑,他刚刚睡醒,身体乏力,只能做到微微抬起小臂,芥末见他醒了,迈着优雅的步子往他身边凑,这一幕正好被从卫生间出来的江恒看见,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再出来晚点,芥末就要踩着李牧寒胸口走到他脸上去了。
李牧寒只见江恒以可以和芥末跑酷媲美的速度飞到床边,一把捞起芥末,强制让猫呆在自己臂弯里,“吓死我了,我就上了个厕所,这肥猫差点踩着你。”
李牧寒掀起眼睫白了他一眼,他嗓子发干,眼前也晕晕乎乎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江恒一把丢开猫,熟练地托着李牧寒的腋下把他扶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手扣成空心拳叩击着他的后背,李牧寒闷声咳个不停。
江恒早就对他起床这个状态见怪不怪,耐心地给他拍背,时不时还得看看李牧寒血氧饱和度数值怎么样,倘若低于百分之八十五,江恒还得紧赶着给他戴上鼻氧管。
李牧寒咳出一口血痰,总算喘匀一口气,“睡得我难受死了,憋……”他蔫哒哒靠在江恒肩窝里,小声控诉,江恒听见这话心疼得不得了,伸手把他环在怀里,捏捏他的后脖颈,“那今天晚上戴着鼻氧睡觉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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