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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麻溜地脱下外套,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面上,然后洗手去了,还不忘用响亮的嗓门交代,“小寒,你俩别动保温袋,当心烫着,阿姨洗完手给你盛。”
“好嘞。”李牧寒知道阿姨的脾气,也不和她瞎客气,坐在床头指挥宋捷给他推小桌板。
阿姨先拿出一份汤底和一份生馄饨,给江恒放进病房里的便携式小冰箱里,“你哥说他回来得晚,我就没给他煮,不然等他回来吃全坨了,等他回来让他用小电锅自己煮,馄饨都飘起来就是熟了。”
另一个保温袋里,是两份分装好的汤和煮熟了的小馄饨,阿姨手脚麻利地给他们俩一人盛了一碗,“尝尝,今儿的小馄饨是我一大早去早市现杀的小黄鱼,剁了冬笋当馅儿,现包现煮的,看看合不合胃口。”
宋捷早就被飘了满屋的黄鱼鲜味香得迷迷瞪瞪,抱着碗一口三个小馄饨,看他吃得这么香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小寒,多吃几个馄饨,汤就少喝点吧,你哥说了,汤里调料多,你喝了总口渴。”
看他们吃差不多,阿姨收了饭盒保温桶回家洗,顺道做午饭和晚饭去了。
没多久,江恒也回来了,宋捷见状也很有眼力见儿地提着猫包走人了。
“哥,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还以为公司有事,你得忙好久呢。”
江恒摸摸他的胃,检查他的吃饭成果,李牧寒肚子圆溜,江恒满意地收回手,“不忙,我刚才去医生办公室了,问了下后续的治疗方案。”
“嗯?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江恒算了算日子,“估计还得十天?这两天你咳嗽好多了,肺里炎症也消下去了,大夫说明天先试着抽一下胸腔积液,如果效果好,憋气的症状能缓解,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要是效果不好呢?”李牧寒锁着眉头担忧地问。
江恒摸着他的脊背,尽可能语气轻松地说,“要是效果不好估计还得做个小手术。”他看着李牧寒有些茫然无措的眼睛和没几分血色的脸,温柔地问:“害怕吗?”
李牧寒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害怕。”
江恒亲了亲他的嘴角,“嗯,你是最勇敢的。”
李牧寒脸有些红,靠在江恒怀里,突然低笑两声。
“笑什么?”江恒不解。
“我笑幸好昨天晚上饱餐一顿,不然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江恒简直被他的脑回路弄得人心黄黄,无语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第115章 积液
原本像李牧寒这样由心衰引起的胸腔积液的患者,非必要是不用穿刺抽液的,一般情况下,医生会选择先给患者使用利尿剂,先利尿消肿,倘若积液还是排不掉再穿刺抽液。
很遗憾,李牧寒就属于少数利尿剂消肿效果并不好的患者,连打了几天呋塞米,尿量还是少,余水没能通过肾脏排出,相应的,胸水也没有随之吸收,即便是用了硝普纳等强心药,李牧寒的心脏仍旧是负荷过重,全身水肿,胸闷气憋。
所以穿刺抽液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医生也跟江恒反复强调了,抽液治标不治本,只能让李牧寒最近身体稍微好受点,倘若心肺功能没有改善或者持续恶化下去,很快就会有新的积液堵在胸腔里,所以很可能再抽液后还要观察几天,要是胸水复发,恐怕要做胸腔闭式引流。
早晨十点半,李牧寒脱掉病号服上衣侧卧在床上,后背朝着医生,医生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个铺着无菌垫的小推车。
医生戴上穿刺包中的无菌橡胶手套,嘴里念念有词地检查了一遍医疗用品,一切停当,被手套隔绝了大部分温度的手在李牧寒背侧摸索,确定了穿刺点。
“别紧张,很快就好”,与医生的话语一同落下的是冰冷湿润的棉签,消毒过后他的背部被铺上了一块湖蓝色的洞巾,“做个局麻,肌肉放松一点。”
李牧寒长吐一口气,一言不发地配合医生。
反倒是站在一边陪诊的江恒,脸色难看得吓人,双手无意识攥拳,手心里被压出一道道白色的月牙痕,他屏气凝神,生怕自己发出点声音就会干扰到医生的动作。
一根针头细长的小针管扎入李牧寒苍白的皮肤,医生用纱布帮他按了片刻,等待麻醉生效,随后又是一根带着针头的软管,垂直扎入李牧寒的背肌。
“开始抽积液了,你现在千万不要咳嗽,有任何不适及时告知我。”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在李牧寒耳边叮嘱,李牧寒低声“嗯”了一声。
软管尾部被连接上一个500毫升的注射器,医生拨弄了一下夹闭器的开关,便有透明无色的积液缓缓从管中流出。
江恒紧紧盯着李牧寒惨白的脸,不是打了麻药吗?他怎么还一副忍痛的模样,看着那些被抽出的积液,江恒眉头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划伤手心,就是这些东西,害得李牧寒整日整夜不得安眠。
“好了,积液一次不能抽太多,不然容易造成血压骤降和肺水肿反弹,伤口不要碰水,先观察几天吧。”医生给李牧寒贴上纱布,收拾好医疗物品就离开了。
“谢谢医生。”李牧寒低声道谢,江恒也是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感激得不得了。
李牧寒身体沉重,背上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几乎做不了任何动作,他侧躺不住,只能让江恒半抱着扶起来,摇高床头坐在床上,他双脚浮肿得很厉害,冰凉一片,医生建议他双腿自然下垂,帮助血液循环。
江恒蹲在他脚边,把他冰凉的双脚放在手心里捂着,他心疼得不得了,抬头看着李牧寒满是病气的脸,问道:“疼不疼?”
“打了麻药的,不疼。”
“嗯,今天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他嘴角牵起一个笑,自己却不知道这笑有多么苦涩。他仰着头,正好能看见李牧寒眼睫下的那一圈乌青,已经十来天了,李牧寒没有一天睡得好,夜里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偶尔睡着了,十次有八次也会被憋醒,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嗯。”李牧寒看着哥哥挂满红血丝的眼睛,伸手摸了摸江恒的眼窝,“等我睡着了,哥哥也能睡个好觉。”
这天晚上,江恒七点钟就哄着李牧寒吃完晚饭,九点钟就搂着人上床睡觉了,虽然积液被抽走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李牧寒憋气的症状,但像平常人一样完全躺平了睡,对他来说还是不太可能,江恒试探着把床头抬起的幅度一点点降低,差不多三十度的时候,李牧寒脸色难看起来,他闭上眼,一只手抵在额角,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来一句:“晕。”
江恒停下手里的动作,凑到他身前贴贴他的脸,“缓一会儿,今天试试躺一点能不能睡着。”
李牧寒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江恒给他戴上鼻氧管,又缓了一阵他才能睁开眼,“不晕了。”
“嗯,吸会儿氧再睡。”
这天晚上江恒搂着李牧寒,一夜没敢睡踏实,隔一两个小时就要翻身看看李牧寒状态,好在穿刺抽液有了些效果,憋闷吸不上气的症状大有缓解,李牧寒难得一夜安眠,一觉睡到大天亮。
虽说早上起来时仍旧犯了一阵心悸,但很快缓了过来,睡饱了觉,看上去精神也好多了,江恒觉得这回罪没白受,他现在对治疗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他认清了现实,不再指望李牧寒的身体有多大改善,能恢复到何种程度,他只盼着让他治疗过后能稍微好受点。
看李牧寒终于睡了个好觉,江恒比中了五百万还要高兴,倘若花钱可以买到李牧寒一夜好梦,江恒就是破产也在所不惜。
只可惜这次江恒没能高兴太久,和医生预料的一样,做完穿刺积液的第三天,李牧寒出现明显的呼吸不畅,只是静坐都能听见喉咙里艰涩的喘气声,胸水再次复发。
医生给他开了平喘的药,效果甚微,江恒趴在床边听李牧寒拉风箱似的咳喘声,简直比自己生病还要煎熬,他生怕李牧寒一口气倒不过来又会发病,现在他这状态可扛不住一次心绞痛。
“哥……没事,医生都说了是正常的……等明天插上引流管……就会好的……”李牧寒已经有些说不清长句子,一句话说完,喘息变得变本加厉,江恒听得心焦,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心疼道:“祖宗,哥知道了,快别说话了,我听着都累。”
“今天晚上怎么办,又睡不好了,总不能干熬着吧。”江恒眉头紧锁,简直能夹死苍蝇。
李牧寒勉力抬起手,抚平他眉间的“川”字,“我今天想趴着睡……”
江恒无奈地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这样凑合着,倘若不趴着,李牧寒睡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憋醒,只是趴着睡伤腰伤脊椎,这样睡一个晚上,腰酸背痛是跑不了了。
算了,等李牧寒插完引流管,他再每天给按摩按摩,应该也能缓解。·
夜里,李牧寒趴在床上桌台上睡着了,江恒担心桌板太硬硌着他,给他胸口下面垫了个o型乳胶垫,既能护着他胸口那块肉,又不妨碍他睡眠时的呼吸。
他睡得很浅,呼吸却粗重,江恒睡不着觉,干脆坐在床边看着他,披在他肩上的毯子滑落,毯子下的身型单薄得让江恒心疼,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得像纸片一般,孱弱的陷在病号服里,他拎起毯子,重新披在李牧寒背后,李牧寒被惊得睡梦中颤动了几下,江恒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在他耳边低声哄道:“没事,好好睡。”
熬了半宿,江恒终于疲惫不堪地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好多天没开过电脑,需要经他手通过的项目和文件堆积如山,可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哪怕是看着李牧寒的睡颜发呆,哪怕是整夜失眠偷偷喝酒麻痹神经,他都不想花时间在工作上。
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很不江恒的行为。
可他就是这样做了,好在李梓芃和田铭完全理解他,支持他一切不被世俗接受的选择,像载着小舟的水面,永远托举着他,永远可以信赖。
江恒心想,他也要做永远托举着李牧寒的那一汪水,只要他回头,永远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
第116章 煎熬
第二天李牧寒就又挨了一刀,为了彻底解决胸腔积液反复发作的问题,医生决定先给李牧寒做胸腔闭式引流,待胸水排出,再给他做胸膜固定手术。
但只要是手术就会有风险,胸膜固定术虽然可以即刻缓解呼吸困难,但代价是脏层和壁层胸膜永久粘连,倘若未来还要进行开胸手术,难度会翻倍,且病人手术后也会更加受罪。
李牧寒这种情况,谁都无法保证他未来不需要再进行开胸手术治疗了。
江恒和医生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难题,李牧寒呼吸困难无法安睡的症状一天重似一天,江恒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他煎熬下去了。
B超下医生在李牧寒侧胸壁消毒局麻,随后在那处切了一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口,放入引流管接水封瓶。
李牧寒光/裸着上身,躺在病床上,湖蓝色的无菌单更衬得他脸色青白,江恒站在床位看着医生在他身上又忙碌着插进一根管子,本就单薄的身体上横亘着好多道横七竖八的刀痕,一条条,江恒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做什么治疗留下的。
李牧寒似乎越来越能忍痛了,打针、穿刺、插管子,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缓慢地眨着眼睛。
江恒有些不忍再看下去,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好了,管子是持续引流的,现在你胸腔积液还不算太多,每天排个800毫升差不多,争取五天之内排干净拔管,然后咱们看肺部的情况做手术。”医生摘下手套,跟患者和家属交代道。
江恒连连点头,“多谢医生,请问插管引流之后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什么,还是和之前一样,尽量卧床休息,适当下床活动避免血栓,家属也可以按摩一下病人的下肢,促进血液循环,伤口不要碰到水。”医生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抬头看到江恒如临大敌般严肃的神色,又忍不住宽慰道:“插引流管创口很小,胸膜固定术也只是个小手术,家属不用这么紧张,你的情绪也会无意间影响到病人的状态,放轻松点。”
江恒扯出一个笑来,“是是,您说的对。”
李牧寒靠在病床上,手扶着管子微微咳嗽起来,江恒赶紧过去扶着他的背,“医生,他这两天还有点咳嗽,能不能给他开点止咳的药?”
“是药三分毒,现在他吃的这些药已经对肾脏有负担,能不吃药还是别吃了,你每天给他拍背咳痰,病房里的加湿器可以每天开着,应该也能缓解一些。”
“好,谢谢医生。”
按理说,插了引流管李牧寒应该能好受一些,但是天公不作美,原本气温已经二十度的四月份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全市大降温,阴雨连绵。
连江恒这样对气候和温度不敏感的人都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和潮气无处不在,更别提李牧寒这个人体湿度计,天气陡然冷下来,刺激外周血管收缩,心脏泵血负担加重,血压也随即升高,他比前一阵子更容易疲惫,原本每天还能下床活动活动,天气好时还有力气下楼晒晒太阳,现在却躺在床上也觉得疲惫不堪,明明什么都没做,浑身却使不出力气。
连穿衣吃饭上厕所俨然成了一种负担,他每天半躺在床上,除了昏睡就是皱着眉头喘气。
江恒焦心不已,可却又对天气无可奈何,这不是病理性的难受,医生也只能酌情增大利尿剂用量,帮李牧寒排出体内潴留的水分。
他坐在床边,看着李牧寒并不安稳的睡颜,急得上火,他青春期时都没冒过这么多痘,现在却连镜子都不敢照。江恒定时帮李牧寒变换昏睡时的姿势,然后帮他勾勾脚尖,转转脚踝,进行简单的活动。
李牧寒两只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深坑,久久难以回弹,皮肤绷得几近透明,脆弱不堪,江恒还没活动几下,就已经翻起红痕,有时候江恒都没使出几分力,动作已经很轻柔,李牧寒也会受不住痛哼出声。
听见他小兽一般的哀鸣,江恒心都要碎了,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喃喃:“宝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声音哽咽,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白天还能好一些,到了晚上,才更是煎熬,李牧寒依旧疲惫不堪却怎么也睡不着觉,氧气面罩把他瘦削的脸遮去大半,透明面罩中的雾气断断续续,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单人病房里寂静得吓人,除了各种监护仪器运作的声音,就是李牧寒无力地咳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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