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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先生。”
沉默无言的常藤生忽然开口。
他淡漠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到韦佳豪身上。
韦佳豪:“怎么了常兄弟,是还有别的新发现?”
常藤生摇头,笑了笑:“韦先生,您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我只帮您看看风水。既然餐厅的主要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也没有我什么事了。”
“啊……”韦佳豪的表情也从茫然到接受,“行,你好好休息吧。”
一颗玉石所带来的交易,到此为止。
常藤生带许如清提前回职工宿舍休息,赵小书也待不下去,骑上电动车走了,最后仅留蒋方和韦佳豪两人在餐厅苦苦奋斗。
步行回宿舍的路上,街道恬静,偶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常藤生轻轻捏住挂在许如清脖颈上的吊坠。他跟许如清说:“恶鬼生前为恶徒,人可比鬼恐怖得多。”
他表情淡淡,讲到“人”时,眼中一闪而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许如清说:“人心险恶,不过,我怕鬼主要怕的是它们的长相。”许如清为自己的胆小证明,“因为大部分鬼长得实在太丑、太阴森了。”
缺胳膊断腿,血肉模糊,人类对于自己同类的断肢与尸体,存在一种本能上的恐惧,面对视觉刺激的血腥场面更甚,更容易引起内心深处的害怕。
常藤生道:“长得好看的鬼你就不怕了?”
许如清老实地点点头。
常藤生无奈笑道:“你啊……”
第18章 血味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多了,许如清累得不行,简单洗漱一番后就迫不及待躺倒了床上,常藤生似乎在跟他讲话,他迷糊地应声,嗯着,嗯着,便不再吭声了。
久久没得回话的常藤生转头,发现许如清已经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垂眸盯着许如清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许久。
他关掉灯,轻轻地说道:“真的不会害怕吗?”
黑暗安静地流淌着,半分钟后,背景中出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很慢。
许如清的手机忽然亮了。
是电话。
明亮到刺目的方形小屏幕在黑暗里尤为明显,嗡嗡嗡震荡个不停。
“喂?”
常藤生看着身下沉睡的许如清,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没打错电话,片刻,有声音弱弱道:“是许师傅吗?”
常藤生说:“许师傅睡着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赵小书花费了几秒钟来消化常藤生话中的内容,随即明白了接电话的人到底是谁。
她短暂的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打电话过来的目的说明了——无论是谁也好,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赵小书的语气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我刚到宿舍,发现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不见了!”她呜呜地哭起来,“肯定是那个贼,他偷偷闯进了我的宿舍!好可怕……”
常藤生等赵小书抽泣动静渐渐弱下来,才开口道:“抱歉,他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僵硬下来。
常藤生说:“你可以给蒋方打个电话,他和韦先生还在餐厅,他们会帮你的。”
然后他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许如清从床上醒来,常藤生恰好买完早饭回来,帮许如清带的,两个烧卖和一碗清汤米线。
许如清感到意外,他自己一个人吃早饭的标准搭配就是两个烧卖和一碗清汤米线,现出现在常藤生手中,竟然有种睡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许如清道:“谢谢。”
常藤生说:“昨晚赵小书给你打了电话,我帮你接了。”
许如清“哦”了一声:“什么事?”
常藤生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许如清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那个小偷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杀狗了?”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许如清的大脑明晰了许多,昨天想不通的疑惑稍有眉目。
从心理学的角度,这个小偷对于狗的尸骨和人的衣服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迷恋,或者说是宣泄情感的一种途径。
许如清任教期间遇到过一个学生A,他收到同学B给的零食第一反应不是吃,而是放学偷偷找块土地埋起来,这事许如清也是到后来才发现的,而他会发现这件事,则是因为某天B家长给他打电话说B失踪了。
许如清一众老师去找,有同学透露放学后B跟着A一起走的。
许如清问A:你知道B去哪儿了吗?
A扭捏片刻,承认道:他被我藏起来了。
许如清说:在哪里呢?
A说:土里。他是我的宝藏,我把他打晕埋进土里藏起来了,谁都别想找到他,他属于我一个人。
时至今日,许如清依旧对A的事迹记忆犹新。
小偷,极其有可能跟A是一类人,A是因为依赖B而把B埋起来,那小偷呢,对狗尸和人衣抱有何种情感呢?
许如清开始回忆A的形象,他平时在班里是怎样的呢……
“许如清。”
常藤生喊了句他的名字,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许如清如梦初醒:“怎么了?”
常藤生将早饭放到桌子上,沉默稍许,然后跟许如清说:“我要走了。”
“我有事,需要回家一趟。”
许如清下床的动作一滞:“回南应市?”南应是他们过来的那座城市。
常藤生摇摇头:“不,在别的城市,所以你不必跟过来了。”
许如清愣道:“可你不是南应人吗?”他记得韦佳豪问常藤生是不是南应本地人,常藤生说是的。
常藤生道:“我只是在南应长大,我真正的家,并不在这里。”
常藤生笑道:“别这副表情,许如清,我回家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值得留念不舍的。”
许如清扯起嘴角,笑得勉强:“一路顺风。”
他指了指常藤生手腕上的手表,开玩笑道:“我这表可贵了,插卡五千多呢,你要是之后又音讯全无,我可要立案报警抓你了。”
常藤生说那他确实赔不起。
房门打开又关上,室内静悄悄的,常藤生走了。
许如清其实根本没想到他还会再走,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放他走。毕竟常藤生有着失踪六年的前车之鉴,留给他一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电话号码苦苦思念,实在可恶。
许如清目前唯一庆幸的事,是常藤生带着他的手表走了。
他的手表安装了定位追踪系统。无论常藤生去哪,他都能知道。
许如清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起床洗漱,坐到桌子前吃起了常藤生买给他的早饭。
调整完石塔的翌日,餐厅的客流量肉眼可见的呈现上涨趋势,一个中午下来好似打了一番大战,许多进店消费的客人称奇自己每天路过这条街,还是第一次注意这儿有家西餐厅,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店面,忽然出现在了大众视野中。
二点钟歇业,赵小书已经累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她捂着腹部,额头起了层虚汗。
许如清到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倒了杯水给赵小书,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赵小书点点头,说可能昨晚被吓到的缘故,今天一起来胃就有种火烧的焦灼感,胃是情绪器官,很容易受到情绪好与坏的影响。
赵小书捧着杯子抿了口水,往许如清背后探了探,小心翼翼问:“他没来吗?”
许如清知道她提的人是常藤生,说道:“他有事先走了。”
赵小书哦哦两声,继续喝水,也没提昨晚电话的那件事。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会儿天,赵小书放下纸杯,说她得去干活了:“中午人那么多,晚上必然又是场硬战!”她瞥了眼后厨,小声道,“丹尼就没歇息过,一直在厨房忙活,他都最后一天了还那么兢兢业业,我坐在这儿都不好意思。”
许如清顺势望去,休息时间,后厨里只有丹尼一个人站在水槽前忙碌。
水池里红黑一片,丹尼手里抓着一条缓慢蠕动的鱿鱼,他没有戴手套,是赤手的,剪子利落地剪下鱿鱼黏糊糊的嘴,然后是眼睛。
但鱿鱼表面的黏液实在太滑了,噗通一声掉进了红黑的水里面。
丹尼徒手迅速捞起来,浑浊的水沿着手臂淌进了他挽起的袖口,丹尼毫不在意,手起刀落,娴熟地剪掉鱿鱼眨动的眼球。
红色的血液溅到了丹尼的围裙上,他的围裙早就血迹斑斑了。
丹尼拿刀戳起鱿鱼的一颗眼球,也不顾上面沾染的血液,放进了自己嘴里细细品尝,感受海腥味的液体在口腔里肆意喷溅,他露出了餍足的表情。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他大快朵颐起来。
许如清看到这一幕,脑海里浮现出了常藤生曾跟他讲过的——他身上有一股血味。
“血味……”许如清呢喃。
赵小书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胆战心惊地问丹尼他在干什么,丹尼回头,嘴角残留着深色的血,目光划过赵小书和许如清的脸,他还是那副颓靡的表情,惨惨地笑道:“我在杀畜生啊。”
赵小书吓得去找蒋方,她坚定地说丹尼的精神肯定出了问题,他现在在后厨她根本不敢进去,害怕会对她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蒋方在因为后花园的事情焦头烂额,听到赵小书的话怔愣片刻,还是抽空去厨房找了丹尼,他叫出丹尼跟他谈话,丹尼面无表情,抹了把嘴角出去了。
他再回来,路过赵小书时,他盯着赵小书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真好啊,那么年轻。”
说完,他解开围裙,脱掉员工服轻飘飘地走出了餐厅大门。
蒋方跟他说,你还是提早回去休息吧,算你全勤,但明天不用来了。
许如清看着丹尼远去的背影,思考再三后偷偷跟在了他的身后。
丹尼没有急着回宿舍收拾行李,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回宿舍的打算,他一路避开与行人的对视,垂着脑袋往一处方向走——他是有方向性的,有明确的终点。
许如清缓步跟上,发现丹尼的终点竟然是那座无人敢来的儿童公园。
公园门口有戴帽子的小学生朝丹尼做鬼脸,阴阳怪气他身上好臭,丹尼低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正迫不及待期望跑出来。
许如清站在他斜背后,看到丹尼长大了嘴,皮肉紧绷,下颌用力到变形,下巴几乎要贴到了脖子——丹尼的嘴巴扩张到了一种常人无法及的程度。
“咕噜……咕噜……咯啊啊啊……”
他的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爬出来了。
“哇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见到他嘴里的东西,惊叫一声,倒在地上爬了两步逃走了。
丹尼慢慢闭上嘴,骨头吱嘎吱嘎复位,他发出一声疲惫的闷哼,行尸走肉般进到儿童公园。
他坐进比他矮小许多的滑滑梯的护栏里面,模样滑稽,像个未成熟的小孩,眼睛贴上生锈的铁杆,透过栏杆间的缝隙死死瞪着外面,一动不动。
许如清被他盯住了一瞬,那样猩红的眼神让人联想到了嗜血的怪物,许如清头皮发麻,他佯装无事路过,迈开僵硬的腿走入一家便利店。
今天地表温度估计有六十多摄氏度,在街上出走一会儿仿佛进到了蒸笼里,城市的建筑物都是扭曲的。
许如清待在有空调便利店里面还好,有凉风吹,丹尼却毫无感觉,根本不怕热似的,在滑滑梯那从白天待到了傍晚。
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后,丹尼终于从儿童公园出来。
他站在街口,脸上全是汗水,黝黑的头发黏在额头,死气沉沉逡巡周围。
许如清正在前台加热三明治,一转头,看见丹尼朝他所在的便利店方向走了过来。
第19章 追杀
“不用了!”
许如清迅速夺过服务员手里尚未加热的三明治,跑到最里面的薯片货架边躲了起来。
他前脚刚藏好,后脚丹尼推门而入。
便利店内飘进来一股浓烈的汗臭味,以及淡淡的海洋腥臭味,应该是处理鱿鱼时候残留在身上的,经过一天阳光暴晒的发酵,味道熏得人有些难以喘息。
尽管如此,服务员依旧莞尔接待客人。
“你好……”服务员小心道,“有什么需要的?”
丹尼粗沉的嗓音道:“有攀岩绳吗?”
“有的。”
服务员拿出了崭新的一卷,丹尼付完钱后径直离开了。他走得利落,似乎进店只是为了买一卷绳子,并没有察觉到许如清的存在。
店内的味道还是很难闻,服务员难以忍受地打开了换气,许如清留在原地给韦佳豪打了个电话。
“韦先生,我给你发送了一个位置,麻烦你过来一趟,我觉得这个丹尼很有问题,对,我怀疑是他……嗯,我会注意安全的。”
许如清挂断电话,接着顺势跟上了丹尼的脚步,跟他一同步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路灯散发出暗黄色的光晕,成群的飞虫密集地聚集在灯管下飞动。死寂的街道上,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中间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丹尼拐入了儿童公园,他回到滑滑梯,许如清以为他又要继续白天的操作,但不是,没多久,丹尼居然从滑滑梯的底部推出了一个四方形的笼子,笼子里面是条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狗穿着一件人类的粉色外套,袖子软绵绵垂在地上。
许如清瞪大眼,认出了这就是赵小书的外套——她第一天跟他们见面,穿的就是这件粉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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