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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清暗自叹了口气,收起绳子,只好作罢。
“许大哥,我来吧。”
常藤生顺走他手中的绳子,他手艺出乎意料的灵活,没几下就给许如清绑好了头发。
许如清意外道:“阿根,你怎么会这个?”
常藤生说:“我以前经常帮娘梳头发。”
许如清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许如清扎完头发,浑身上下的那股温柔味更浓了,就这么静静站着,像画中走出来的,更像股春水,流淌而过常藤生的心,常藤生一瞬不瞬盯着他看,挪不开眼。
常藤生微微侧过半边身子,有意躲过许如清的视线,他抬起方才为许如清扎发的手,放置于鼻下嗅了嗅。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常藤生却保持这个动作停格了许久,他垂着眼,一遍遍回味着扎发时许如清的长发滑过他手掌、他指缝时的触感。
吱嘎——
大门从内而外打开,打断了常藤生的浮想联翩。
“嘿嘿,快请进,快请进。”还是刚才那个小厮,但转眼工夫,态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如清心眼幽幽地瞪了眼赔笑的他,宽容大度地没有进一步为难。
“阿根?”许如清唤了声神飘身外的常藤生。
常藤生挎上草篓子,跟在许如清身后。
小厮将许如清领到里屋,里屋门敞开,李少华正坐在书桌上用钢笔写着什么。听见走路的动静,李少华抬起头,见到许如清的面容却是一愣。
他用笔盖指着许如清,问道:“傻子,你怎么这副打扮?还留了好长一头头发。”
许如清说:“来寻你的路途遥远,我又不会剪发,头发自然留长了。”
李少华饶有深意道:“你倒是会享受,还要专门找人来帮你修剪头发,不就是一剪子的事情吗。”
许如清厚着脸皮道:“我要好看,万一剪毁了可怎么办?”
李少华笑着摇头:“罢了,你自己的头发,你要留着我也没什么好说。”
许如清道:“你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好话。”
李少华:“……”
目光越过许如清落到他背后的常藤生,李少华略显惊讶:“傻子,你居然还带着他。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一路风餐露宿走来城里的吧?”
李少华看看许如清,和以前无差,脸上没多少肉,但说来也神奇,他一个傻子装扮完还真变得愈发人模狗样起来。
再看看边上的常藤生,虽然面容依旧是少年模样的青涩,但气质沉稳许多,两人讲话的功夫,那双黝黑的眼珠子总是静静地留在许如清身上。
许如清赶了一天路,什么也没吃,这会已经是饥肠辘辘,他见李少华无半点招待的表示,硬着头皮道:“李少华,我们远道而来,你就不表示表示?”
李少华这才收回思绪,他唤来刚才那小厮好生准备饭菜,招待远方来客。
吃饭的时候,李少华还一直在桌上写东西,像是信纸一类的,等许如清他们酒足饭饱,他的信也写好了。
李少华搁笔,盯着面前的信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如清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尚早,太阳都还没落下,于是他问李少华能不能带他去找一找许铭。
李少华没有很快的回答他,而是沉吟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重。
“傻子,许铭死了。”
李少华举起桌上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用黑墨写满了文字。李少华说:“这是我为许铭写的悼词。”
许如清头脑一片空白。
“许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跳河自杀。”李少华痛心疾首,“尸体凌晨才打上来,我待会送悼词过去,打算再去看他最后一眼。”
“我也要去!”
“傻子,你能用什么身份去看他?”李少华话中毫无讽刺之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和许铭非亲非故非友,他们家的人凭什么放你进去?”
许如清嘴唇蠕动,松开了捏紧的拳头。他苦笑:“是啊,我和他毫无关系。”
李少华说他如果实在想念许铭,可以站在门口遥遥地看一眼,也算是表达了心意,许如清拒绝了,他最后是去到许铭自杀的那条河,在那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天黑之前,许如清一个人回到了李少华的屋子,常藤生等待他许久,炎炎夏日,他握住许如清的手,竟是冰凉彻骨。
“许大哥。”常藤生用手为他取暖。
许如清面若憔悴:“我没事,我只是有件事情想不明白……许先生他平白无故为什么会自杀呢?”
许如清记得昔日阿灵娘曾为许铭算过命,她说许铭至少能活到八十岁,怎么如今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几便自寻短见了呢?
许如清当然也想过是不是阿灵娘撒谎骗了他们,可李少华曾经又在无意间说过,许家找过许多算命先生,都说许铭长命。
难道真如那句话所说的,无事别算命,命会越算越短?
许如清扶着额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的眼里掉不出眼泪,只有无尽的迷茫。
常藤生弯腰,蹲在他的腿边仰头看着他,手依旧紧紧握着许如清的手未有松开的打算。
烛光晃动,常藤生脸庞上的光变得忽明忽暗,他轻声道:“许大哥,许先生是在救人。”
“救谁?”
“他那奄奄一息的父亲,他那奄奄一息的儿子?”常藤生道,“许家欠下的命债,全由他一人付清了。”
许铭这八十年长命,如今变成了二十年的短命。
“他用自己一个人的死,还清了欠下的全部命债,以此换来后代的安然无恙……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解诅咒的方法了。”
许如清僵坐在椅子上,疲惫感翻涌而上,他慢慢闭上了双眼,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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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铭的灵位要摆在明安寺三个月,由僧人诵经念佛超度,这个消息是李少华隔日告诉许如清的。
“明安寺?”
“怎么,你也认识明安寺?”李少华道。
“嗯……”许如清道,“我也正打算去一趟明安寺。”
“那你估计是去不成了。”李少华揉了揉太阳穴,他昨天一夜没睡,现在困倦的很。
“为什么?”
“许家把明安寺的一块主要区域租下来了,三个月,直到给许铭诵经完成才会重新开放。”
许如清一愣,说道:“那我就三个月后再去罢。”
李少华:“三个月后也不行。”
许如清:“?”
李少华:“今年的夏天阳光毒辣,热死了不少城里有头有脸的老头老太婆,他们各家隔开日子,也把明安寺租下来摆灵位超度了。”
“……”
许如清憋了好一会,眼神示意李少华说下去,而李少华却无动于衷,两个人互相干瞪眼。
许如清实在忍不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问李少华:“然后呢?李少华,你讲话能不能一口气讲完?”
李少华摆手:“我以为你不想知道呢。”
许如清:“……你继续说,所以明安寺至少什么开放?”
李少华想了想:“目前为止四户人家,每户三个月……一年后吧。”
李少华这时候补上一句:“你放心,明安寺一年至少开放一次,一年后你肯定能进明安寺,不过这也没什么,虽然明安寺山上的两座大佛像寺庙暂时闭关,但山底下那些算命求签、小神小佛的区域全年开放,你山下拜一拜足矣。”
许如清若有所思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去明安寺山下逛逛。”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得到关于两面巨物的消息了,两面巨物也没有专门来找他,和他细说需要寻找的人是谁,许如清只好亲自去明安寺碰碰运气,试一试他能不能碰到两面巨物。
想完这些,一种油然而生的空虚感笼罩住了许如清——帮助两面巨物找到人,也就是一切任务与目的达成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的下一步又是什么?他会继续留在这个时代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常藤生走过来,问他心事重重在担心什么,许如清摇摇头,他注视面前常藤生略显青涩的脸庞,一个想法赫然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头颅。
他忽然间意识到,常藤生在这个时代死了,那是真的死了,不会再存在什么所谓的死而复生。
死后,常藤生的灵魂投胎转世一去不复返,许如清与他,永远不可能再在未来相见相逢。
是许如清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以后的未来。或者可以说,常藤生拥有了无限期许的未来,但他的未来不会有许如清的参与,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这样的结局,倒也合情合理……
吗?
“许大哥,你怎么哭了?”常藤生用掌心擦去他的泪水,困惑不已,“因为许先生的死?”
许如清轻叹:“因为你的生。”
许如清撇过脸,说,他看见了他们的未来,那是一片乌云笼罩的黑暗。
翌日,许如清没有叫上常藤生,他带上那根从原来世界带来的木签,一人前去明安寺解签。
他昨晚一夜难眠,辗转反侧,山重水复之下他只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到这根木签上,但愿能有人为他解签,告诉他今后能有几多愁。
明安寺的牌匾上写着:度一切苦厄。
许如清仰头观望片刻,径直找到解签的师傅面前坐下。
木桌上摆有香炉,乳白色的烟从孔洞中袅袅升起,再缓缓散开,化为虚无。
檀香的香味飘荡在空气中,许如清身处其中,倒也觉得静心。
师傅身披黄袈裟,头皮遍布狰狞疤痕,看起来像是烧伤所致,年纪不是特别大,这样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居然早早皈依佛门,落发为僧。
许如清道:“师傅看起来真是年轻。”
师傅说:“施主以为我几岁了?”
许如清道:“三十上下。”
师傅碾动佛珠:“实则已有一百三十上下。”
许如清眨眨眼睛,没把师傅的话放在心上,他看过手机上某些公众号上描写的和尚,也是这样喜欢故弄玄虚,讲些让寻常人纳闷的话,然后再从中参透人生大道理。
思及此,许如清内心稍显失望,他原本还想将希望寄托于解签之人身上,现在来看,估计行不通了。
许如清递出签子,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问许如清:“施主想知道什么?”
许如清望着消散的檀香白烟,说:“我想知道我将来会何去何从。”
师傅道:“你从哪儿来,即回哪里去。”
他摩挲木签,说:“它是如此告诉我的。”
许如清吸了口气:“师傅,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个时代的人,是从将来而来,你信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师傅双目低垂,缓缓道,“施主,贫僧坦言自己从过去而来,你信吗?”
许如清注视他:“所以你自称已有一百余岁?”
菩提树下,阳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的间隙,在地上,桌上,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如清笑了笑:“看来,你来自一百年前?师傅,正巧,我偏偏来自一百年后。时光如河水,我们都被运回到了当下这个时间节点。”
许如清说:“我是回来救人的,师傅你呢?”
师傅徐徐:“我也是来救自己的。”
许如清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师傅说:“救人亦救己。你在救人的途中,真的没有亦把自己拯救了吗?”
许如清没吭声,他挪开眼睛,目光落到别处,像是陷入了思考。
今日明安寺人声鼎沸,前来的香客数不胜数,抽签算命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只是人来人往,烛光如星光缀满了这一亩小天地,却无一人来找许如清面前师傅这里求解签。
一人一僧面对面入坐,无人前来叨扰,流动的白烟成为了时光流逝的唯一证据。
“施主,看你郁郁寡欢的模样,是否还有另外的心事未了却?”檀香即将燃尽,师傅主动询问。
许如清道:“我从哪儿来,自然是要回哪儿去,可是我走了,留下的人怎么办呢?”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许如清闭目,嗓音多了几分痛苦:“我知道,但我就是舍不得他。如果一走了之,从今往后我和他再也没机会几面了,自此形同陌路。”
“我舍不得他啊,师傅,我真的舍不得他……”
“我会来这就是因为他,没想到却亲手葬送了我与他的未来……”
“施主,你救他,心中可有悔?”
许如清疲惫摇头。
“既然如此,往后已成定局,何不注重当下?”
“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什么?”
“失去他。”
“施主,有失才有得。”
“……什么意思?”
许如清抬头,对面的石椅上空空如也,桌上的檀香散尽,他嗅嗅鼻,一点若隐若现的檀香都闻不到了,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人群的噪音如洪水般汹涌而来,灌入他的耳中,许如清拿起自己的木签,兵荒马乱地离开了这个诡异又神圣的地方。
……
回到李少华家中,李少华应该还在许家参加丧事没有回来。
许如清找了之前那个小厮问常藤生去哪里了,小厮讪笑说他怎么知道,可能城里乱花迷人眼,游手好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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