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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仿佛沉沉睡去的冰原狼,声音带着无可抑制的颤抖:
“……我想,好好安葬云衫。”
阙袭兰颔首:“…好。”
洛千俞寻了一处向阳的开阔坡地,四周林木环绕,野花零星点缀。他亲手掘土,将云衫安葬于此,眠于阳光与清风之下。
回到大营时,军中医官正为洛枝横诊脉,见他回来,面露喜色回禀:“大人,小姐服下月蓝草汤药后,不过半个时辰,高热已退,脉象趋于平稳,确是好转之兆!”
洛千俞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稍稍落下。
待他额角的伤口被医官用干净的白布妥善一圈圈包扎好,这时,亲兵上前禀报:“大人,好消息!”
“西漠残军已溃退十里,被困于枯木旧城,怀王殿下正率军前往合围,定能乘胜追击,将叛贼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亲兵神色愈发崇敬,笑道:“楼将军与洛千户得知您受伤,正快马加鞭赶回,想必心急如焚呢。”
“待您此番携救命药草凯旋归京,便是拯救万民于疫疠水火的大功臣,必当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洛枝横抱着药碗,此刻气力已好了不少,笑道:“哥哥是大英雄!”
“不错,大英雄!”
“哈哈,三小姐所言极是!”
洛千俞清浅一笑,却沉默下来,他目光却落在倚在一旁的云渺剑上,若有所思。
不多时,少年倏然起身,走出营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小侯爷握住缰绳,利落地翻上最近的一匹战马,清喝一声:“驾!”
几位将领慌忙起身追赶,连声疾呼:“小洛大人!您伤势未愈,这是要去何处?!”
少年策马扬鞭,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猎猎飞扬,头也不回,只掷下一句:
“去杀刘秉。”
…
…
夕阳斜坠,浸染半天霞光。
洛千俞抬眸望向天边。
在京城分别时,他曾与闻钰约定在凉州渡口相见。
这已是他们之间第二次约定,自己又要食言了吗?
洛千俞咬了下牙。
……
不行,要忍住。
现在还不是见哥哥的时候。
少年快马加鞭,一路循着踪迹追去。途中遇到先前追剿的大熙士兵,得知刘秉果然腿伤未愈,抢了一匹马,正一路往北逃窜。
洛千俞心下了然。
大熙已无刘秉容身之处,西漠亦已倾覆,他只剩下一个去处——直奔如今起义军盘踞的老巢,朔城。
连日疾驰,风餐露宿,终于在靠近朔城边境时,小侯爷发现了刘秉的踪迹。
那人已然归入了起义军在城外的驻营。
暮色渐沉,一队巡逻的起义军士卒曳步走过。落在队尾的士兵忽地被一只手捂住口鼻,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呜”,便被迅捷拖入巷角。
片刻后,一个穿着同样土黄色布服、压低头巾的少年身影悄然跟上队伍,步履沉稳,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朔城三里外那片连绵的起义军营地。
小侯爷孤身潜入,如一滴水汇入河流。
他半坐在树上俯瞰整片营寨,本欲直取刘秉性命,却在一处营帐旁,听到几名将士的低语:
“听说了么?那刘丙回来了,这许久没现身,如今竟忽然负伤归营,腿还不知被谁捅了个穿。”
“这底细不明的,陈头领怎地没将他关起来细细盘查?”
另一人嗤笑一声,压低嗓音:“你个新来的懂什么?他当初可是能与头领分庭抗礼的人物,如今这营中,恐怕还有不少他当年的旧部。”
先前那人语带调笑,侃道:“瞧他那副模样,吃得油光水滑,肥头大耳,还能带兵打仗么?”
同伴道:“哎!慎言啊。”
……
陈头领?
洛千俞微微一顿。
若情报无误,这位能与刘丙分庭抗礼、起义军的核心大人物陈头领,莫非是……
“何人在此窥探?!”
一声厉喝自身后骤响,洛千俞侧目看去,一名顶盔贯甲的起义军将士发现了他藏身树干的踪迹,正持戟快步奔来。
洛千俞毫不迟疑,纵身跃下树干,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
那将士大喝一声,紧追不舍,砰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是与小侯爷一同消失于林莽之间。
不多时,密林中传来几声短促闷响与重物倒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身着起义军盔甲、头盔严实遮住面容的修长身影,自林中走出,挺直身板,步伐不疾不徐。
恰在此时,另一名士兵小跑过来,一看见铠甲侍卫,语带埋怨:“解个手怎去如此之久?快随我去主帐!头领那边正缺人手护卫,耽误了时辰,你我都要吃军棍!”
面盔下的人不动声色,略一颔首。
接着,便跟着那名士兵,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为显眼的主帐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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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内,灯火通明,几人正在激烈议事。
两名盔甲侍卫肃立帐外,一名立于帐中。
一人道:“如今昭国大军压境,兵锋直指九幽盟!大熙深陷西漠战事,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等破局之时!”
另一人反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时应坐观昭国与九幽盟厮杀,待其两败俱伤,再行出手!”
有人接口:“刘头领带回密报,大熙皇帝已病入膏肓,恐时日无多,此时正该直捣黄龙,趁乱夺取京城!”
几人争论不休。
而坐于上首的男人,一直沉默不语,颈部一道狰狞疤痕蜿蜒至耳侧,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语带沙哑:“都出去。”
众人噤声,依言退出。
帐内只剩他与静立一旁的贴身护卫。
陈城垂眸凝视沙盘,沉声自语:“这个刘丙,究竟可不可信……”
……
“信那胖老头,可是要搭上性命的。”
正凝思间,一道声音倏然响起,打破帐内寂静。
陈城下意识抬眼,帐中除了他再无旁人,那声音竟来自一直默立角落、一言不发的盔甲护卫。
陈城微怔,随即蹙眉:“……什么?”
那盔甲覆面的护卫,声音透过面盔,显得有些沉闷:“何况,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刘丙。”
陈城目光一凝:“你此言何意?”
那盔甲护卫并无半分胆怯急切,却道:“当年与你一同统领起义军的刘丙,三年前被我的冰原狼一口咬断喉咙,已经化作黑风口的一摊烟尘了。”
……
陈城缓缓起身,声线干涩发紧,带着难掩的震颤:
“你……究竟是何人?”
那披盔戴甲的护卫抬手,修长指尖扣住下颌,缓缓揭下头盔。乌发如瀑倾泻,露出一张清俊绝尘的少年面容,眉如墨画,目若寒星,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脱的英气。
陈城看着被火光映亮的脸庞,瞳仁骤然收缩,半晌,才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发颤:“……小侯爷?”
洛千俞轻轻一笑:“陈大哥,好久不见。”
看来他猜得不错。
眼前之人,正是昔日太子哥哥麾下最得力的臂膀——陈城将军,宫变之时,陈城恰在城外调度,未能及时赶回,而此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未曾想,如今竟成了这起义军的首领。
陈城急步上前:“小侯爷,您怎会孤身潜入此地?”
洛千俞不绕虚言,直奔主题:“陈大哥,此战万不可打。”
“京城看似空虚,实则根基未动——救命药草不日便至,更有蔺丞相坐镇中枢,后续战局只会愈发棘手。昭国与九幽盟的战事本就无从谈起,你们此番举动,动与不动,皆是他人掌中棋子,徒为嫁衣。”
陈城眸中诧异之色渐浓,追问:“方才言及刘丙,究竟是……”
“此事说来话长。”洛千俞语声沉静,“刘丙此番归营,疑点丛丛。然此刻他若真死于我手,其旧部必迁怒于你,徒增变数。当务之急,是将他秘密囚禁,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近。”
洛千俞抬眸直视陈城,目光坚定,“陈将军,你可信我?”
“……”
陈城眼底掠过震意,略一沉吟,当即转身召来心腹,附耳低声吩咐数句。
待心腹领命退下,帐内复归沉寂。洛千俞目光扫过帐外连绵起伏的营寨,灯火如星罗棋布,少年忍不住开口道:“陈大哥……你昔日忠君护民,怎会成为这起义军之首?”
陈城闻言,眼神骤然一黯,抬手缓缓扯开衣襟,一道狰狞长疤自锁骨蔓延而下,在营中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更显触目惊心。
“宫变之后,末将得知消息时,已然迟了。”他语声肃沉如铁,带着难掩的怅恨,“本欲率兵回援,却遭不明叛贼层层截杀,九死一生方得苟活,留下了这道狰狞印记。”
“自那时起,末将便知殿下之死绝非偶然,背后定藏着惊天隐情。奈何我势单力薄,无力回天,终究拦不住那改朝换代的滔天巨浪。”
“既如此——”陈城喉间滚过一声沉叹,眼神骤然亮得惊人,“便汇聚这天下不甘之人,铸一柄破暗之刃,待有朝一日,直斩那望尘莫及的仇敌!”
洛千俞心中巨震。
片刻后,少年却轻叹了口气,道:“这些话,陈大哥还是留待日后,亲口对太子哥哥说吧。”
“嗯?”陈城以为自己听错。
陈城沉吟片刻,唇边忽然漾开一抹笑意。记忆中,这位小侯爷自幼便是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如今再见,恍如隔世,心头竟泛起几分久违暖意。
“许久未听小侯爷唤‘太子哥哥’了。”他语声微哑,眼底添了几分柔色,“如今您已长大成人,沉稳有度,太子殿下若在天有灵,定会深感欣慰。”
谈及往事,陈城眼眶不自觉微微泛红,语声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当年小侯爷远赴边关探望殿下,恰逢末将染了烈性疫病,药石罔效。军医束手无策,只下了死令,我困在密不透风的帐中,静候归西。谁知小侯爷得知后,竟瞒着众人,孤身闯入凶险万分的西漠绝地,历经千难万险寻回月蓝草,硬生生从鬼门关将末将拉了回来。”
陈城旋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这份再造之恩,末将此生没齿难忘!”
洛千俞猝不及防,微微一怔。
这事他都快忘了。
少年旋即俯身,伸手将人扶起:“陈大哥言重了。当日之事换作是你,亦会毫不犹豫这般行事,何谈报恩?”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陈城沉默片刻,抬眸望向洛千俞,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凝于眼底:“小侯爷,自黑风口一战后,末将便一直在寻您。”
洛千俞讶然:“找我?”
可当时朝野内外,皆在传他已陨于沙场的死讯。
陈城语气沉静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昔日追随太子殿下时,他曾说过,小侯爷心思机敏,日后或有假死避祸之计,甚至遁走异国他乡。”
他微微前倾身形:“故而殿下嘱托,无论日后小侯爷遭遇何种不测,皆由末将照拂好您,护您周全。纵使您远离京城,也要让您永远无后顾之忧,无论身处天涯海角,皆能安枕而卧,天下皆可依。”
“这,亦是我当初投身起义军的最初缘由。”
……
洛千俞彻底愣住。
竟是如此。
陈城还欲再言,抬眼间却瞥见少年额角包扎的白布已然渗出血迹,唇畔更是透着几分苍白。
“小侯爷,您受伤了?!”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稳稳扶住少年身躯,立刻吩咐唤来军中医士,并小心翼翼将洛千俞安置于自己的床榻歇息。
医士诊视后,言道小侯爷至少两日未曾合眼,心力交瘁,加之旧伤未愈,需得静养。
洛千俞意识渐渐昏沉,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抱紧了身侧的云渺剑,手指紧紧握着剑鞘。
他抿了下唇。
鼻尖涌上酸涩。
……好想见哥哥。
第150章
洛千俞微微睁开眼睛。
他听到远处的喧嚣声, 隐隐绰绰传入耳帘,刀兵相接与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将他从昏沉中拽醒。
身处周遭却静悄悄的, 唯有帐外透进的摇曳火光。
他正在一处昏暗的营帐之中。
“云衫……”
洛千俞撑身坐起, 下意识唤了声。
下一刻,他微微顿住,垂下眼帘, 抿了下唇。
……
对,他晕过去了。
多日奔波赶路, 昨夜埋伏进起义军营寨后,他竟找到了昔日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 副将陈大哥, 如今竟已是起义军的头目。
可这异动是怎么回事?
洛千俞翻身下榻, 掀帘而出, 正撞上匆匆奔来的守卫。
那披盔戴甲的守卫一惊, 连忙行礼:“大人, 您怎么起来了?首领吩咐过, 您伤重需要静养,此处自有属下护守……”
“发生何事?”洛千俞打断他。
那护卫喉结一滚, 才道:“回小侯爷, 怕是有敌袭, 但首领已带人去了前线,大人且放心……”
话音未落, 却见少年已夺过旁边一匹战马, 翻身而上。
“小侯爷!您去哪儿?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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