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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错觉。
抬眼望去,地平线上,铁蹄踏地的轰鸣如闷雷滚近,震得脚下砂砾跳跃。
朔城方向,昭国盔甲军列如湛蓝冰河奔涌而至,军旗在晨色中烈烈招展。不过转瞬,便已封锁视线,彻底挡住了城门前方所有去路。
而身后,大熙赤旗如血潮翻涌,楼衔与洛十府率军压上,弓弩齐举,寒光凛凛。
前有昭国铁壁,后有大熙合围。
起义军被围困正中,彻底锁死在原野之上,进退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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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节发颤,血迹沾染,可小侯爷仿佛感觉不到疼。
一拳,一拳,又一拳。
刘秉的脸在拳下变形,鼻梁塌陷,牙齿混着血沫飞出。少年的眼中烧着近乎凛冽的恨意,脑海中不断闪现而过的画面,在黑风口含冤而去的不甘,洛枝横在他身后没了声息的绝望,到眼睁睁看着云衫在怀中死去……这三世所有不甘与暴戾汇聚,一点点席卷了少年。
拳头骨节已经破了,小侯爷却并未察觉,并未停下,显然已打红了眼。
……
“我们被包围了!”
“前有昭军铁骑,后有大熙追兵,首领也已落马!”
“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拿什么打?!”
“朔城已经回不去了,咱们起义军彻底没有退路了!”
“今日横竖是死在这里……弟兄们,与其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不如跟这群狗官兵拼了!”
“好……”
“同他们拼了!”
“拼了!!!”
绝望催生出毅然赴死的念头,残存的起义军举起刀枪,眼中布满血丝,俨然是决一死战的姿态。
洛千俞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起义军的溃喊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醒了少年官员。
小侯爷指节滴着血,心头一紧,动作也随之停住。
身下的刘秉已然瘫软在地,面目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洛千俞怔然起身,目光茫然地掠过四周。
周遭一片混乱,起义军士兵的脸在晨光中绝望尽显,恐惧与决绝交织,而更远处,昭国军阵如铁壁合围,大熙赤旗如血潮压境,马蹄踏地,整座原野都在金戈铁马的杀意中震颤不已。
身处于风暴中心,洛千俞瞳孔重新聚焦,接着骤然一紧。
……
不对。
不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他一路追杀刘秉至今,并不是为了当今这一幕。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血腥味,却也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红意。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在一片濒临爆发的混乱嘶喊中,在双方军队剑拔弩张的死寂对峙间。
洛千俞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焰筒,抬手,引信擦燃。
“咻——!”
一道赤金流光尖啸着撕裂晨空,扶摇直上,在黎明天幕的正中央轰然炸开。
“砰——!!”
不是寻常烟花的绮丽色彩,而是迸裂成漫天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雨,如九天凤羽倾泻而下,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原野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昭王惊异抬了下手,身后驰骋的马蹄猝然而落,起义军纷纷抬头,眼中尽是茫然惊惶,而大熙晃动飘扬的军旗之下,楼衔勒住战马紧攥缰绳,洛十府的眸光亦骤然抬上。
光雨徐徐坠落,宛如天迹临世。
那一刻,万籁俱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只有光屑无声飘洒,落在马蹄踏过的草地,染血的铁甲,坠于刀尖之上。
所有的嘶喊、杀意,所有即将爆发的血肉碰撞,都在这一霎被这抹照亮天地的光亮,仿佛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洛千俞策马,缓缓走过阵前。
晨光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与破损的手上,将少年的身影镀上一层凛然光晕,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清越如剑鸣,穿透原野:
“诸位起义军的弟兄。”
“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为何提起这柄刀?”
他勒马,面向那些手握刀枪、眼含愤恨的士兵,“家乡田赋,压得人直不起腰,还是因胥吏夺走了最后一口粮食?还是父母病重却无钱求医,因旱灾后,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你们所求,不过活命,不过温饱,不过一个公道。”
“可你们可知,你们追随的‘刘丙’首领,三年前便已死在了黑风口?”
起义军一阵骚动。
“他在说什么?”
“这些话……怎能当真?”
“他在骗我们!”
……
“真正的起义军首领刘丙,与朝中兵部侍郎刘秉——是孪生兄弟。”洛千俞声音穿透晨雾,掷地有声,“三年前,刘丙于黑风口偷袭战死,其弟刘秉便以兄长身份统率义军,后于朝中任职,左右逢源。”
小侯爷目光扫过起义军的面庞:“刘秉为何如此?”
少年高声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为民请命,也从未想给你们公道……他要的是复辟前朝旧制,为此不惜勾结西漠,引外族铁蹄踏入我中原山河,不惜在京城散布瘟疫,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更不惜将你们……这些信他敬他、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变成他权欲棋盘上可随时舍弃的卒子,成为旁人野心的垫脚石!”
起义军互相而望。
目光缓缓涌上错愕震意。
“你们可曾想过。”洛千俞握紧缰绳,震声道,“为何每次劫掠官府粮仓后,大半粮食不翼而飞?为何每次攻占城池,城中富户早已人去楼空?为何你们在前线拼命,有人却在后方与西漠使臣把酒言欢,用你们亲人的血,换他私库里的黄金?!”
真相如冰水浇头,许多起义军面色惨白。
“看看这朔城。”少年抬起滴着血的手,扬手指向远处城墙,“三年前它何等繁华,如今十室九空,看看你们身边的弟兄……三年前一同起事的同乡,如今还剩下几人?!”
有老兵手中的刀开始剧烈颤抖。
“你们起义,是为活命,是为一口饭吃,是为官府欺压时有人能挺直脊梁。”洛千俞声音放缓,却字字锥心,“可你们看看……如今边关战火是谁点燃?瘟疫横行是谁造就?兄弟阋墙、山河破碎,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刘秉:
“从来不是朝廷要赶尽杀绝……是手握棋子之人,为了一己私欲,使得你们背井离乡,被推上绝路,将你们的父母、妻儿、故土,都变成了权欲棋盘上的筹码!”
周遭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划过旷野的声响。
洛千俞声音穿透朔野,字字清晰:“你们最初提起刀剑的理由,是活命,是温饱,是公道……你们最初想要的东西,朝廷已在改变!新帝登基三年来,减赋税、开常平仓、严惩贪官污吏二十三人。那个让你们活不下去的旧朝,早已变了。”
“而真正让你们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人,仍在迫使你们豁出性命,命丧朔野!”
少年环视全场,眼中似有光烁,却凛然不坠:
“今日若在此死战,你们杀的是谁?是同样出身贫寒、从军养家的大熙儿郎,是家中有老母待养、有妻儿苦等的昭国兵卒,而你们死后,史书只会记下一笔‘叛军顽抗,尽诛于朔城野’。你们的爹娘等不到儿归,你们的儿女将永远背着反贼之后的污名!”
洛千俞顿了顿,目光如炬,声音沉于肺腑:
“放下兵器,并非向朝廷投降,而是回家……回那个你们三年前提起刀时,真正想守护的故土!”
洛千俞勒马立于光雨中央,血肉模糊的右手落于身侧,声音不大,却穿透寂静,飘远不息:
“战争,已经结束了。”
……
话音落,余音在晨风中回荡。
原野之上,依旧死寂。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并没有人回应他。
洛千俞握缰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垂眸,看向毫无声息的士卒,喉结微动,他不确定,也不知道方才这番话能否穿透这些年被仇恨与绝望浇灌的心墙。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是一柄卷刃的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哗啦啦——”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兵器坠地的声响连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长枪、短刀、弓弩……纷纷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染血的草地上。
没有欢呼庆祝,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寂静在蔓延。
有人掩面未语,有人仰天流泪,有人朝着家乡的方向缓缓蹲下。
……
结束了。
这场绵延数年、流了太多无辜鲜血的战争,在这一刻,真正地划上了句号。
少年抿紧唇畔,缓缓松了口气,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洛千俞肩头一松,那股撑着他纵横沙场、剖白真相的气力骤然抽离。他身子晃了晃,脱力般从马背上滑落,跌坐在沾着晨露的草地上。
手心触到湿润的泥土与青草,微微发颤。他缓缓握紧,又松开,指节处已然破了,血迹混着泥污,疼,却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有人上前搀扶,有人将地上瘫软的刘秉拖起捆绑,远处传来将领收整兵马的号令,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
少年有些茫然,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却在某个瞬间忽然顿住……似有感应般,蓦然回首。
不远处军阵最前方,一骑烈驹越众而出,正越来越近。
正在朝着他的方向。
小侯爷睫羽一颤。
……
是披风。
马上之人银甲白袍,有晨曦落在那人眉间时,映出熟悉的身影与面庞,那一抹凤翎般的眉心纹却已然不再。
洛千俞瞳孔骤缩。
少年顿住,浑身发软,却缓缓撑起身。
周遭一切声音混乱不息,将士呼喝、兵器落地、战马的嘶鸣……忽然都模糊成一片嗡鸣,却又莫名异常安静。
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且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他艰难起身,遵循本能般,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连日奔袭、伤痛缠身,他大抵跑得不快,脚步像踩在云端,却能听到风声划过耳边。
跑。
越来越近。
再近一点。
心跳已然不是自己的了。
……
下一刻,洛千俞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双臂收拢,将他牢牢锁进胸膛,抱进怀里。
那一瞬,熟悉的味道萦绕周身,混杂着血腥与风尘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淹没。将身后所有嘈杂、所有声音、所有尚未完全止息的战火与尘埃,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寂静。
天地失声,烽火褪色。
周遭一切都消失了一般。
洛千俞瞳孔一颤,被男人不留余力地抱紧,埋首在那片熟悉的温度里,闭上眼,听见对方喉间唤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屏息的:
“……阿檐。”
第152章
回应他的, 是愈深的拥紧。
他听到闻钰压抑沉忍的声音,低低落进耳畔,足以令他颤栗:“…阿檐。”
洛千俞长睫剧烈一抖。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的衣襟, 垂下眼帘, 生生克制着翻涌的潮意。
可眼眶不受控地发烫,洛千俞咬住唇,这时本是不该哭的, 泪珠却偏生不听话,滚滚砸落, 濡湿了那人胸口的衣襟。
周身止不住地发颤。
为什么?
明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叛乱平息,真相大白, 刘秉伏诛, 起义军弃械。
他们终于迎来了这场迟来太久的重逢。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洛千俞只觉心口被紧紧攥住, 揪紧, 那力道蛮横地绞着, 叫他喘不过气, 呼吸都变得滞涩钝痛。
他们错失彼此太多回, 以至于此刻相拥,却像隔了半生光阴, 恍若隔世, 早已蹉跎了数不清的岁岁年年。
跨越三世生死, 才再次将彼此拥入怀中。
闻钰指腹拭去他颊边的泪,低声问, “怎么哭了?”
眼尾灼着热意, 就连对方近在咫尺的声音,都令他鼻息发酸,“哥哥不是好好的么。”
洛千俞蓦地一怔, 咬住唇,齿尖深陷,抓着闻钰衣襟的指节都在颤,泪水断线似的滚落,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他抿了下唇,抖着声音道,“太子,乌尔勒,云衫……他们从来都是你,是吗?”
“是你,换了我的命,是不是?”
闻钰缄默着,却没有回答。
可洛千俞已知道了答案。
他咬紧牙关:“可你呢?你要怎么办?”
“你的命……又该怎么办?”小侯爷忍着眼泪,艰涩道,“若我死了,那便是我的命数……谁准你强行阻拦我的因果?倘若你因此生生世世,永无来日……届时我独活于世又能如何?”
“……你怎么可以这样,总是这么随心所欲,怎么敢擅自做主……”
闻钰将人箍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字字砸落心头:“阿檐就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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