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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闻言一怔,忙要跟上,萧万生却抬眸看向他,语气不容反驳:“你留下,给我回行宫去。”
“父皇——”
“皈喜!”萧万生却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扬声换道,“带三皇子回去,好生照看。”
皈喜垂首:“是。”
洛千俞被皈喜半劝半挟地带离,目光落在闻钰身上,四目相对时,那人却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和,似示意他安心。
可洛千俞如何安心?
他回到暂居的殿阁,门窗紧闭,却仍能透过窗纸望见远处未散的灯火。烟花早已寂灭,夜空恢复墨蓝,可焦灼却在心头越烧越旺。
这般等待,竟比刀山火海更磨人。
……
怎么回事?
怎么谈了这么久?
洛千俞思来想去,只觉心头惴惴。父皇若真震怒之下降罪于闻钰,闻钰纵使武功盖世,可对方终究是他的岳丈。以闻钰的性子,就算是为了他,也断断不会对萧万生动手。当真闹将起来,吃亏的定然是闻钰。
少年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唤来皈喜,压低声音嘱咐道:“你速去探探风声,你耳力素来出众,仔细听着,切莫惊动旁人。”
皈喜垂眸躬身,低声劝道:“三皇子,陛下仁明,自有圣断,殿下不必如此挂念……”
“皈喜!”洛千俞心中焦急,“你究竟是父皇的人,还是我的人?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得了?去,快去……!”
皈喜沉默片刻,点了下头,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阁门。
等待的光阴被拉得莫然漫长。洛千俞在殿中焦躁踱步,身上凉得似浸了寒,窗外风过树梢的簌簌声,都惊得他心头一跳。
不知捱了多久,殿门终是被轻轻推开。
皈喜去而复返,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洛千俞心头蓦地一坠,快步上前,“如何了?”
皈喜抬眼看他,声音很低,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回三皇子……怕是不成了。”
洛千俞心头一沉。
他就知道!
洛千俞忍不住赌气。
老古板!亏得他爹在现代还是个历史学教授,这般拘古守旧行径,竟还不如那古时之人开明。
洛千俞立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下隐约可见的两道人影,踱来踱去,越想越觉憋闷,当即转身翻出包袱,将几件细软胡乱塞了进去,打成一个小巧的行囊。
正待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落在窗棂的小肥啾,歪着脑袋看他。洛千俞动作一顿,盯着小肥啾看了片刻,忽然眉梢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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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行宫外梅树下。
夜风吹落雪粒,簌簌落在枝头红梅上。萧万生面色沉肃,对着闻钰缓缓拱手,声音里尚带着对一方势力之主的敬重,言辞却已斩钉截铁,“盟主大人,朕便直言了。”
“俞儿年幼,心性未定,且自幼体弱,福薄缘浅,实在配不上大人这般人物。盟主雄才大略,身负九幽盟重任,当觅世间良配,不该在小儿身上徒耗心神。”
他话音微顿,更添沉意:“两日后,俞儿便随朕启程返回西昭。朕亦望尊主大人早日归盟坐镇,匡扶江湖正道。此后……便不必再见了,也好叫我家小儿,彻底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如此,于尊主,于俞儿,皆是两全。”
言罢,萧万生再次拱手为礼,不再多言一语,转身任由宫人撑着青绸伞,快步踏入雪夜之中,背影决绝。
昭王行至行宫寝殿,忽有一只红尾羽的小胖鸟扑棱着翅羽,稳稳落于他的肩头。
萧万生垂眸望去,见那鸟儿爪子上竟缠着一卷细细的纸条,不由蹙眉,伸手将纸条解下,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令人叹为观止,不正是他那小儿子的手笔?!
【再见了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和闻钰已经离开了朔城。
不必找儿子,因为儿子不会无家可归。
我去京城找另一个爸爸了。】
…
与此同时,行宫侧门处。
闻钰静立原地,黑衣几欲与无边夜幕融为一处。
雪落在他肩头发梢,正欲转身离去,皈喜忽然从暗影中走出,对着他躬身行礼,声线压得极低:
“闻大人,请随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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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钰刚行至僻静巷角,忽闻一声悠长马嘶,划破雪夜!
一匹赤色名驹自长街尽头现于视野中,它通体如焰,踏雪而来,此刻鬃毛飞扬,蹄下溅起飞雪,正是披风!
马背上,一人头戴玄色幕笠,垂落的薄纱遮住了面容,只透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
夜风卷着细雪掠过,掀起雪色纱帘,那身影意气风发,竟比天边烟火还要灼目几分。
少年单手控缰,身姿恣意如乘风,转眼已至眼前,另一只手在驰近的刹那,伸向闻钰:
“闻钰,抓住我的手。”
少年的声音透过纱幕传来。
闻钰蓦地怔住。
眼底映出漫天雪雾以及那人纵马而来的身影,男人甚至未及思索,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抬手,握住那只递来的、白皙的手。
下一瞬,他借力腾身,稳稳落于马背,双臂自后环过少年腰际,接过缰绳。披风长嘶一声,前蹄高扬,旋即如脱弦之箭般冲破巷口沉寂夜幕。
雪沫拂面,满城灯火如流萤飞逝。
两人共乘一骑,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潮,掠过悬挂彩灯的巷外闹市,所踏之处一地烟花余烬与未化新雪。
幕笠的薄纱在疾风中飞扬,时而拂过闻钰的下颌。
城门守卫尚未来得及反应,赤马已掠过岗哨,冲出洞开的城门,没入城外苍茫的雪原。
寒风呼啸,星斗低垂。
不知奔出多远,官道旁的古松下,一辆马车早已静静候着。
披风缓缓停驻,鼻息喷出白雾。
洛千俞率先跳下马,掀帘进了车厢,少年抬手掸去肩头落雪,又将幕笠上的轻纱掀开,见车外掀幕而进的身影,正想说什么。
却见黑影压下。
下一瞬,天旋地转。
后颈压进柔软的车厢锦垫里,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光亮。温热沉重的身躯随之覆上,携着未散寒意与微烫的呼吸,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幕笠滚落在地。
“……唔!”
未等抬眸,唇瓣猝不及防覆了上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乱,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喘息、乃至思绪,皆被尽数堵住吞没。
第155章
洛千俞睁大眼。
男人的手掌托着他的后颈, 指腹陷进鸦羽乌发间,攻城略地般撬开了他的齿关,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在厢内略显昏蒙的光线中, 对上闻钰近在咫尺的眼。
气息灼热紊乱,带着压抑许久的风暴。
那双眸子翻涌着浓重黯色,冲破牢笼, 仿佛要将他连骨带肉地拆吞入腹,半点不留。
气息彻底乱了。
这是他们迟来太久、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
车外寒雪无声簌簌, 唯有马车内衣料摩擦发出声响,以及帘内近乎漫长的亲吻。
直到洛千俞眼尾泛红, 蒙了水, 抬手抵住闻钰肩头衣襟, 捶了一下, 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闻钰才稍稍退开些许。
可额头依旧抵着他的, 呼吸极近, 轻隐相缠。
指腹擦过他泛着水光的唇瓣,那人哑声问, “阿檐, 是要与哥哥私奔吗?”
洛千俞听得面红耳赤, 却强作镇定,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你把我拐去九幽盟两回, 如此霸道行径, 盟主大人莫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少年顿了顿:
“何况……你是我娘子,我们将来早晚是要成亲的, 我带你私奔,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盟主大人又如何?”
话音刚落,便听见头顶传来一低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磁性,似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愉悦,震得洛千俞耳根发麻,心头也跟着酥了一片。
小侯爷听得耳热,一时茫然无措。
……
怎么回事?
这番话难道气势不足,没帅到他娘子?
下一刻,唇瓣便再度被温热覆住。
这一吻较之方才,更添缱绻缠绵。唇舌温柔交.缠,像是要细细描摹彼此轮廓,吞下每一缕气息。
洛千俞只觉意乱情迷,浑身发软,恍惚间,洛千俞后腰一凉,对方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衣摆。
他睫羽倏然一颤。
却没有推开。
算了,这次就……
都依着他。
洛千俞抬起指尖,雪色的胳膊慢慢搭上男人的肩膀,即将揽紧。
两个字已抵在唇边,即将脱口而出:“钰……”
.
“三皇子殿下。”
行驶的马车外,皈喜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穿过帘幕,仿若一计冰水浇在烧红的炭上,硬生生打断了车内旖旎。
马车仍在行驶,唯剩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吱呀吱呀。
手臂僵在半空,他回过神来,“皈喜?”
洛千俞掖紧散乱的衣襟,耳朵红成一片,掀开车帘,夜风灌入,余温未消,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好皈喜,来的真是时候。”
他!
刚才!
差点!
叫了钰郎!!
洛千俞没忘记,上次他唤出这两个字,还是在西昭客栈留宿那时,遇到分离三年,忽然现身于昭国的闻钰。
他被抵在二楼的客房,屏风落下月光,周遭却都在晃,他被折腾狠了一下,眼泪决堤,那时为求自保,而下意识唤了这两个字。
可那二字刚一出口,周遭便骤然静了,下一刻,却是感受到帐大,他被人揽着坐起了身,帐幔微动,却并未得到片刻缓歇,余下之夜,几乎是又绅又很。
……
好险。
差点就被闻钰色诱成功了。
闻钰的动作也顿住,在少年身后缓缓抬起头,眼底未散的暗色与冷意交织,望向那半掀的车帘,眸光沉了下来。
洛千俞隐约察觉身后气压,转头看向闻钰。
却见闻钰面目阴沉,眸色冷寒如墨,黑沉沉几欲吞人一般。
洛千俞眉梢一动,刚欲仔细端详,那阴沉神色却退如潮水,很快恢复如常,转化成平日温柔神色。
嗯?
是错觉吗?
……兴许是他看错了。
自从闻钰恢复记忆,温柔本色更盛,仔细想来,比钟离盟主大人那般的老流氓时期稳重不少……如今兼具太子哥哥的温柔,不乏闻钰的清冷自持,所谓君子翩翩如玉,不过如此。
无敌美貌加持,竟比以前还更轻易将他迷住,令他脸红心跳。
活得久的老男人果然不一样。
说起来,毕竟闻钰历经了三生三世,阅历与魅力一同叠加,千年狐狸一样的,难怪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洛千俞抵着下颌,望向窗外飘雪,轻咳一声。
他问向帘外的皈喜,“你怎么来了?”
皈喜的声音一贯平静,隔着车帘传来:“陛下命奴才护送殿下回京。”
“此去路途漫长,恐有贼寇觊觎,特遣奴才护殿下周全。”
……贼寇?护他周全?
洛千俞心中暗哂,闻钰武功是全书中数一数二,称得上天下第一人,若论护他周全,闻钰一人足矣,何需轮得到皈喜?
这哪是保卫他的安全?分明是监视,防的就是他们方才在车内那种擦枪走火的情况。
他爸真是小题大做,闻钰还能吃了他?
正腹诽着,却见皈喜垂眸,沉声转述昭王的御旨原话,“陛下口谕,三皇子应按信中所说,乖乖回京城,严禁——南、辕、北、辙。”
最后四字被加重。
洛千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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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平稳前行。
出了朔城地界后,皈喜也登车落座,有了马车。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洛千俞被闻钰揽在怀中,背靠着对方的胸膛,手里捧着一杯刚沏的暖茶。
两人相偎相依,絮絮轻语,低声聊着。
“刘秉押送回京后,已下了诏狱。”闻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稳低沉,“勾结西漠、散布瘟疫、构陷忠良、煽动叛乱,桩桩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待大熙三司会审定谳,罪行必将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洛千俞点点头,“那起义军剩余部众……陈城大哥如何安排?”
“陈城得了朝廷赦免,且已请命,愿以军功换旧部赦免。大熙定当允准,将愿归乡者遣返原籍,赐田安家,愿留军者打散编入边军,此事陈城心中有数,自有分寸,定会处理妥当,阿檐不必忧心。”
洛千俞恍然忆起,当年闻钰尚是太子之时,陈城便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将,其才干谋略,素来是值得信托的。
洛千俞松了口气,又想起另一桩,“京城如今形势如何?皇帝……可还安好?”
提到皇帝,少年语气微凝,那日奔赴宫中,他亲眼见皇帝流了血泪,七窍流血,已是难以挽回之兆,月蓝草虽及时送回,但究竟能否挽回沉疴,他心中并无把握。
男人沉默片刻,方道:“阙无舟大抵仍在静养,或许病情暂稳,即便如此,却终究已是空架,无力左右时局,蔺京烟已正式晋了摄政王,总揽朝政。”
洛千俞心头一沉。
“砚怀王阙袭兰一路推势,如今西漠战事已平。”闻钰低声道,“北境诸部也已皆降。”
“自此,四国并立之局终结,天下仅余大熙与昭国两国。”
局势剧变,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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