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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帝声色无澜,问道:“你哪日去的寒山寺?”
小侯爷沉吟着:“上月十八。”
“巧了,就在你去寒山寺那日,丞相画舫于西月湖遇刺。”皇帝微微颔首,低哂一声,沉声问:“那西月湖就在寒山寺后身,你可知有此事?”
洛千俞心头蓦然一跳。
糟了。
是他和闻钰!
那晚蒙面人稀里糊涂绑错了自己,因他身着珠帘长裙,便没忍住对姓蔺的百般挑衅,被扒了马甲后干脆坦荡,说了好些引战的话……蔺京烟那狗贼知道被绑去的花魁娘子就是他,十有八九也能猜到将他救走的人是闻钰。
高手追赶,又破了好几艘船,双双落水,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蔺京烟心里记恨他,怎么可能不将此事禀告皇上?
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是试探他?还是真不知情?
这下该如何是好!
难道这次他要赌蔺京烟没说?
如此难得的给小侯爷使绊子的机会,那老男人会放过自己?
洛千俞抿了唇,心一横,摇了下头:“臣不知此事,睁开眼时,已被家中小厮送回府中,中途发生了什么事,臣没有意识,并不知晓,也不记得了。”
……
察觉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与其说是审视,更似是细细描摹,一时之间,不禁暗自揣测,此番或许是又逃过了一劫。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丞相大人竟没将他卖了。
洛千俞垂下眼帘,一时恍然。
原来如此,蔺京烟定是憋着“蓄势待发时,一击定乾坤”的心思,想来是要拿此事当作把柄,卧薪尝胆,留待日后要挟于他,会心一击。
不愧是心思深沉的老男人,亦比寻常人能忍其所不能忍。
眼见着小世子悄然走了神,皇帝隐隐蹙了眉,坐回龙椅之上,声音疏慵磁性:“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么?”
洛千俞一怔,沉吟几秒,“是关于祭酒大人之事。”
兜兜转转,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虽然小侯爷犯过的事一只手数不过来,真正闹到朝堂上的,还真就这么一件。
皇帝靠向椅背,神色不辨喜怒,越叫人心不落实处,声色随意却暗藏压迫:“既然你心里有数,朕也省了盘问的功夫,你自己交代罢。”
洛千俞喉结一动。
先前马车上预想好的忏悔小作文,不知为何堵在喉头,将欲开口,竟忽然咽了下去。
……不行,他算是看清了。
并非是皮下换了灵魂使然,无论他是否穿越,小侯爷和皇帝之间,青梅竹马的buff是一点用都没有。
说起盛元帝,是近百年来出身最卑微的皇帝,无论市井坊间还是朝堂朝野,皆有所耳闻——他的母亲,原是江南水乡的一名歌姬。
当年先帝南巡至江南,偶与这名女子相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共度了一段短暂时光。待先帝返京,便将这段露水姻缘抛诸脑后,彻底忘了。
时光悠悠,一晃七年过去,恰逢先帝再度南巡,重游旧地时,那名痴心歌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打听到了先帝所在,又在茫茫水域中寻到了御船。
说来稀奇,一介弱女子,连艘代步小舟都难以觅得,竟能决然跳入水中,奋力游向御船。即便有侍卫们阻拦,仍不顾一切大声呼喊,声声泣血,身边带着年幼的孩子,称要与先帝相认。
可她既无信物,容貌又老去许多,何况出身歌姬,身份低贱,无人相信这女人的孩子是皇室血脉。谁料,当那瘦弱、浸了湖水冷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出现在先帝眼前时,那双瑰丽的红瞳,令众人皆愣在当场。
原来,先太上皇也有这般异色的瞳孔。
就因这双眼睛,男童得以留在宫中。而那可怜的江南歌姬,还未等先帝起驾回宫,便被人捂住口鼻,捆进麻袋,扔进了冰冷刺骨的秋湖里,香消玉殒。
男孩被带回宫中后,只因当初相认时,连艘代步的小舟都没有,竟与母亲一同游水认父,故而被先帝的宠妃提议,赐名“阙无舟” 。
彼时,当朝太子名为“阙矜玉”。
“矜玉”与“无舟”,一个矜贵如玉,寄于雍正雅贵;一个则是漂泊无依之舟,满是落魄寒酸。
如此不啻云泥之别的名字,倒像是命数的伏笔,自入宫之初,便注定二人地位悬殊。
而小侯爷这时早已时常出入宫中,甚至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骑射,可他找的人却不是阙无舟——而是当朝太子。
所以他和皇帝算哪门子青梅竹马?顶多算同一个宫墙内长大罢了。
而宫中流言蜚语也从未断过,也不止一次听闻其他皇子刁难、欺辱阙无舟的传闻,甚至有次,他还亲眼看到幼时皇帝落水的狼狈模样。
再后来,便是三年前那场宫变,如今知道盛元帝落魄样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洛千俞是没死的那个。
所以皇帝对小侯爷并无半点情谊,更不会向着他。
他忏悔了又如何?说的天花乱坠,今日也是免不了罚的。
洛千俞心中沮丧,有些泄气,眼见着皇帝眼中流露出催促之色。他想,除非自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让皇帝也说不出话,把李祭酒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可难度太高,他又不是那些巧舌如簧的谏官。
等等,道德制高点?
洛千俞心中微震,敛下眉眼,捏紧了手心。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略颤的呼吸声隐隐可辨。
小世子先是一言不发。
良久,仿若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少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睫羽阴翳之下,宛若蒙了层薄薄水雾。
皇帝竟是一愣。
“陛下。”小侯爷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压抑隐忍着什么,低声道:“您可曾听闻‘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未等皇帝说话,洛千俞便接着开口,痛心疾首道:“李祭酒,竟用此诗来影射太子哥哥。”
“……什么?”
“李祭酒醉酒后口出狂言,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说太子哥哥败局已定,空有一腔孤勇,却能力不足,不过是负隅顽抗,死有余辜。”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日臣已然克制,只是烧了他的胡子。”洛千俞眸中闪过一丝阴戾,深吸了口气,不懑般颤声道:“对保卫皇城、捐躯赴难的前朝太子如此不敬,按旧时之例,罪当凌迟处死,枭首其乡,家属迁化外,方能稍解臣心头之恨,方能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说罢,头也伏了下去,重重磕上地面。
“望陛下为臣做主,为先太子做主!”
此番言真意切,虽然他对前朝太子毫无情谊,可原主不同,世人皆知,小侯爷可是在前太子身侧长大的,那是放在心尖上宝贝的眼珠子。
若想破境,阙矜玉是个绝顶的好借口。
皇帝显然没料到这一幕,微微眯起眼,神色竟有些难以言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了额,捏了捏眉心,极为少见的头疼。
仿佛看见了无数个捋着胡须、不怕死也要唾沫星子横飞的老头言官。
良久,才喟叹口气,沉声道:“若你所言属实,朕必定秉持公正,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念及李祭酒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朕法外开恩,饶他性命。可他若真犯下如此不敬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革去官职,严加查办,以儆效尤。你此前烧了他的胡子,出了口恶气,如今可稍解心头之恨了?“
洛千俞见好就收,迅速道:“解了很多。”
“谢陛下。”
……
小侯爷垂着眼睛,额头泛了一丝薄红,方才磕头时听着点响儿,但实在微弱,和他慷慨激昂的讲词比起来,显然如雨点碰石头,蚍蜉比大树,没想到这么快竟开始见红,倒像是真受了皇帝的罚。
尽管心下漂泊不落实处,却不似方才那般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不安了。洛千俞暗自琢磨着,如今最大的难关一过,今夜算不算是熬出头了?
正当紧绷的神经稍松懈些许,皇帝冷不丁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劈在耳边,直接让小侯爷肩膀打了个颤。
“朕听闻,你招了个贴身侍卫。”
洛千俞:“…是。”
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皇帝侧过头,斜睨他一眼,悠悠问道:“怎么,这新侍卫有什么特别之处,朕自问未曾薄待洛家,侯府的人手不够你用,难道连个侍卫都凑不齐?”
洛千俞心头一紧,忙垂首,道:“陛下明鉴,并非如此,侯府人手充足,只是臣偶然间见那侍卫身手不凡,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才将人招致麾下。”
皇帝忽然冷笑了声:“武艺究竟高强到什么地步,让你闯进人家院子,抢也要抢过来?”
他竟然都知道!
洛千俞身形僵在原地,不自觉握紧手心,指腹发麻。
糟了糟了,这次要怎么圆?
今夜小侯爷罪名太多,被皇帝集中清算,雨点般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别说是原主,就连他也早已应接不暇,前几个还能勉强蒙混过关,可闻钰这事他却是实打实是的强盗做派,逼着美人抱他回府的是他,携侍卫闯进主角受家中的是他,一纸契约把人抢来的也是他,连耍赖找补的余地都没有。
他怎会想不到?皇帝可是书中戏份最多的买股攻,怎么可能不问闻钰?
皇帝垂眸看向他,一双眼睛摄人心魄:
“洛千俞,谁给你的胆子,将罪臣之子纳于身侧,侍奉左右?”
这声明显动了怒,御书房的太监纷纷跪倒在地。
正收拾茶盏的内侍手一抖,温热茶水溅上地板,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小侯爷见这架势,心下一凉,也跟着叩首。
今晚要坏菜!
就在此时,却听闻一阵短促脚步声,自门外而来,待小侯爷反应过来时,身侧忽然跪下一人。
携过一阵微凉风意。
洛千俞瞳孔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去,下一刻——
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第31章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来人出现的突兀, 而是在他身侧跪下时,对方双手撑地,观其姿态, 却又不像是在向皇帝恭敬行礼。
更像是……在学他。
因为那人维持着跪下的姿势, 侧过了头, 仔细地盯着他瞧, 好像他是什么世间稀罕物一般。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不落一瞬地描摹着他的面庞,继而轻轻眨了眨。
洛千俞喉结微动, 不知所措, 眼前这一幕有种诡异的荒诞,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而这双眼的主人,他也认识。
“长……长公主殿下。”
小侯爷迟疑着,开口叫了对方。
长公主身披一袭鹤氅,绝顶标致的美人,大氅内却直接穿着里衣, 竟是没穿鞋, 绸袜下血渍斑驳, 小侯爷一愣, 迅速移开视线。
长公主称得上发髻凌乱、衣冠不整, 可周围的内侍却像对此习以为常了般,眼皮竟都没抬一下。
宫墙内外无人不知,自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长公主便失了心智, 成了个疯的。
昔日是先帝最喜爱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如今却蓬头垢面, 落魄疯癫。无人知晓宫闱深处究竟发生何事,然而此等轶事一经传出,便如燎原之火,早已成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千俞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已然疯了的长公主。
长公主自进门起不仅没行礼,甚至直接无视了皇帝,仿若觉着这般跪着颇为有趣,她臂肘撑着地面,未几,连头也伏在了地板之上,直将小侯爷盯得额角沁了汗珠,才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皇嫂吗?”
洛千俞眉梢一滞,手心险些没撑住摔下去。
第一句便如此语出惊人,长公主自己却浑然不觉,话落便“嘿嘿”笑了起来。她抬眸看向小侯爷头顶,又接着问道:“下雪了,你缘何未撑伞?”
洛千俞一时语塞,脑海中只剩:“?”
月朗星稀,哪来的雪??
再说这可是室内!
他下意识抬眼,恰与圣上的目光相触,眼中露出类似求助的眼神,见对方没说话,唇角却勾出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洛千俞抿了下唇,知道这狗皇帝是不打算救场了。
“回长公主殿下。”小侯爷斟酌着语言,才硬着头皮开口:“圣上这里有伞,臣一时疏忽…忘了带,下次不会了。”
“那你怎么还不撑上?”长公主一脸认真,催促道:“撑啊。”
小侯爷:“……”
小侯爷闭眼胡诌:“不了,臣喜欢雪落在头发上,显白。”
长公主似是因他的话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我也不撑了吧。”
洛千俞默默垂下头,算不上松了口气。
虽被他蒙混了过去,可这番对话实在奇怪,好像两人双双吃了菌子。
长公主却没对他失去好奇心,咦了一声,又道:“你的额头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
接着,用指尖碰了碰小侯爷的前额,落在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又轻轻抹开。
洛千俞身子都僵了,唇畔一动,讶然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迥异。
长公主自娱自乐完,这才注意到案几后龙椅上的皇帝,以及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开口问道:“皇兄为何让你跪着?你们吵架了么?”
洛千俞:“…臣不敢。”
长公主却兴致不减,又道:“难不成是皇兄批奏折至夜深,撇下皇嫂独守空房了?”
洛千俞手心一抖,再也忍不住:“……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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