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察觉对方的视线落于面庞,洛千俞却没与其对视,只看向窗外。
“你有风骨,守底线,不惧强权,更有以下犯上之勇……”还是那京城第一美人,自带万人迷主角体质。
洛千俞在心底默默补上这句,却并未道出口,转而继续言道:“如今种种一切在小爷眼里是流氓行径,倘若日后遇上别人,你在对方眼里就俨然换了副模样……成了那难以驯服又颇为诱人的猎物,你越是坚守君子之风,人家越是兴致高涨。”
“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难道不后悔么?”他单手撑着下巴,与贴身侍卫的目光相触。
周遭沉寂半晌。
直到对方的声音打破宁静。
“所谓君子者,秉德操高洁、温润如玉,行止皆守规矩,一举一动皆循道义。”
闻钰神色沉静,声线依旧清冷,缓缓开口:“属下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也从未想过以君子之名束己……即便是君子,虚妄表象下亦有阴翳之处,也存着私心杂念,不过是藏于心底,不敢诉诸于口罢了。”
洛千俞一愣。
他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上次能让闻钰说出这么多话,还是自己在聚贤阁用折扇挑着下巴调戏人家的时候……能让冰块儿般的小美人化开一角,殊为不易啊。
况且,他这些话也只是借机提醒主角受——这种烈性对他也就罢了,等日后真遇到那些饿狼攻,反而成了情.欲的催化剂。
他不求美人认命顺从,至少别过于宁折不弯,如此这般,以后床笫之间还能少遭点罪……
可闻钰这番话却让他心下震动,怔愣俄顷。
小侯爷眉梢微动,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你竟也有私心,藏着杂念?”
主角受能有什么私心杂念?
好难猜啊。
“……倘若你仅是想治好生母,想为闻家洗雪冤屈,又或是日后重返朝堂、成就一番功名伟业,这些可统统不算,不过是置死地而后生,人之常情罢了。”洛千俞讪道。
闻钰神色有异,却只是启唇,答道:“不是。”
洛千俞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
“?”好奇心被丝线悬着,半吊不吊,抬眸一瞧,才意识到这大冰块儿又不好好说话了。
要不怎么能说是冰山美人,根本捂不热!
“罢了。”
洛千俞也不强求,却也不给贴身侍卫好脸色看,他掀了帘,约莫再过一刻钟便能赶回府中,可眼下他散发披襟,束发簪子还被长公主扣去了,遇着其他人还好,这要是叫他母亲孙夫人瞧见了,准要吓个魂飞魄散。
马车上没备着多余的束发簪子或缎带,洛千俞目光一闪,落在闻钰缠在手腕间的红发带,微微顿住。
“……”
怎么办,和他借一下?还是直接抢来?
闻钰随身戴了这么久,说是单纯珍视却也奇怪,若是为了找到神秘客而留存的信物,那就更奇怪了,毕竟西月湖那晚明明见到却也没还给他……难道闻钰真的只是很喜欢这条发带而已?
既是喜欢,为何只缠在手上?
……再说他何苦这般纠结,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洛千俞迟疑少顷,维持着原本半倚的姿势,抬了腿,连着靴搭在侧座上,只道:“闻侍卫,你过来。”
因着他语气正经,闻钰这次倒没生出警惕或是推辞,只因着车厢的高度,靠近他的同时,需微俯下身。
洛千俞瞅准了时机,揽住对方的颈怀,收紧,指腹蹭到自己留下的牙印,血迹尚未干涸,指尖沾了零星,引得闻钰轻轻蹙了下眉,吸气,倒没疼到出声。
他和闻钰的关系正处于僵局,这个姿势……定然会引得对方反感。
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疼吗?还在渗血。”
洛千俞沉寂少顷,侧过头,露出雪白的脖颈,“若觉得委屈,我允你咬回来。”
“……绝不闪躲。”他说。
闻钰瞳孔收紧,因忽然被揽住脖颈而下沉的身体未动,一只手撑在塌边,捏紧处泛白。
见对方迟迟未有动作,洛千俞小幅度转回头,刹那间察觉,此刻彼此距离竟比方才自己咬他时还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洛千俞心底泛起不自在,一只手探下,握住了闻钰的手腕。
紧接着,捏住那红缨般的缎带一端,顺势一抽,缎带便落入他掌心,握紧。
洛千俞达到目的,把人推开,迅速说:“不咬就算了,这个借我。”
一边随意绑上头发,发带尾端垂下,被乌丝互相缠绕,红与黑,若隐若现。
洛千俞随口嫌弃:“红色的发带?眼光真差。”
这回换成闻钰定在原地,眸中似有茫然。
洛千俞非常没良心地枕着胳膊,长腿一伸,虽然发软,但依旧没脱下鞋履,却占了侧位的位置。
马车速度忽然缓下,车厢外的小厮声音提了些,隔着车帘,问:“少爷,前方不远处就是南街铺子,有您爱吃的栗子煎,小的去买几张回来?”
小侯爷今日被罚狠了,兴致缺缺,没什么心思,“不用买,直接回府吧。”
小厮领命,似又想起什么,忙道:“少爷,若是身上有何处不适,愈创的玉膏放在第二格木箱之中,是青色瓶身,您若是要用,也好寻。”
洛千俞记起那是楼衔送他备在车上的,颇为好用,想翻身起来,又觉浑身发沉,遂微微抬眼,唤道:“闻侍卫。”
见那人没应声,洛千俞不禁微微蹙眉,又叫了声:“闻钰。”
闻钰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
“闻侍卫不是断言我负了伤?”洛千俞阖上眼睫,有些疲倦,乌发散落在软榻,好在马车还算平稳,街市喧哗仿佛隔绝在远处,愈发模糊。
“你觉得伤在哪,便脱了哪儿。”
洛千俞轻声道:“帮我涂药。”
第34章
洛千俞说完, 便不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踝忽然被握住。
原本落到平硬的实处被换成了腿上,靴子被剥了下去, 白色绸袜直接贴上微烫的掌心, 热度直接传过皮肤, 洛千俞蓦得有些僵。
上次如此唐突脱去他鞋袜、将他的脚放进怀里的人还是楼衔, 那时他没忍住踹了人一脚,可眼下却是自己主动提的, 骑虎难下, 只好堪堪忍住,忽然就有点后悔使唤闻钰帮他上药了。
大概是确认他脚上没伤,那人的手便挪了位,掀开了自己的裤脚。
略凉的空气掠上皮肤。
毯下有汤婆子暖着,可京逢初冬,马车里暖不到哪儿去, 裸.露在外的地方泛起一丝颤栗, 小侯爷没作声。
指腹蹭过小腿时, 洛千俞终究没忍住睁开了眼, 刚要叫停, 再把人撵下车,却瞥见闻侍卫手里拿了药罐,动作却陡然停住了。
下意识顺着闻钰的目光向下看去,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紧接着,洛千俞脸色也跟着变了。
……不会吧?!
他承认,也心里清楚,两个多时辰确实久了点, 没戴护膝又是雪上加霜,可腿上如今这情形,看起来…也未免太吓人了些。
比楼衔瞧见的那次严重多了。
从闻钰的表情看,显然他家状元郎侍卫也没料到,即便不说,彼此沉默,他也能隐约察觉出那人心中所想。
当真是……娇贵的很。
洛千俞脸上挂不住,抿了下唇,神色不太好看,脚挣扎着想从那人怀里逃开:“拿开,我不上了!”
闻钰一怔。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洛千俞携侍卫潜入自家宅院那晚,彼时他被逼胁着签下卖身契,事后那些侍卫们不仅没松气,还满脸焦急,顾不上旁的,只忧心自家少爷褪不去的高热。
后来,他又被细细叮嘱:“小侯爷他偏好怀柔,不喜强攻,往后闻侍卫与他相处,可千万莫要施压。”
“小侯爷行事,需多顺着些,以温言善语相诱,辅以耐心,春风化雨循循劝之,闻侍卫多担待。”
总结下来就是两句金言——
吃软不吃硬。
做事全靠哄。
那时他冷眼旁观,对此嗤之以鼻,也心想着若日后当差,必然不会娇惯这毛病。
可眼下看清了洛千俞膝间的伤,闻钰也深知,此人身骨娇弱,是需以浇护的矜贵。此刻不管,日后必定落下病根,入冬生疮受寒,夏季气血瘀滞,真成了顽疾,仅是久屈或是骑射,都定会大受影响。
可这又与他无分毫干系。
没等洛千俞成功挣脱,先飘进鼻尖的,却是玉膏的淡淡药香,脚踝被空闲的那只手揽住,没了逃脱空间,却听到闻钰道:
“属下会轻一点。”
洛千俞犹豫了一刻,半信半疑:“不…不行。”
只是这次,他没能挣扎太久,沾了玉膏的手轻轻触上膝头,凉意瞬间袭来。
洛千俞咬牙,差点溢出了声。
粉白微颤的腿弯,以及膝下泛红的小腿,都被一一照拂到,闻钰显然是个会照顾人的,上药时手法娴熟,动作不会不分轻重,细致均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终究是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伤处,再轻柔的动作,该受的疼是一点都没少。
洛千俞呼吸乱了一瞬,身形几近不稳,坐都坐不住,别说压抑声音。须臾间,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他侧过头去,修长似玉的指背蜷起,抵着唇畔。
忍了又忍,终是难以坚持。
想收回腿,却被一只手牢牢按着脚。
第35章
直至两只腿都上好了药, 洛千俞才被放开。
虽说是自己主动提的,可过程却禁锢隐忍,洛千俞见闻钰拧了膏瓶, 还未及擦净手指。目光向下, 在男人怀中的那双腿上泛着药膏的滑光, 只是泛了红, 显得莫名靡丽。
洛千俞嗖得收回腿。
侍卫衣冠楚楚,主子衣衫不整, 这是哪门子道理!
小侯爷黑着脸, 坐起身,低头穿鞋,余光瞥见闻侍卫拿了他的一只靴子,手也即将握上自己光.裸的脚踝,洛千俞避开那人的手,没好气低声道:“不用你, 不许碰我, 走开。”
闻钰的手顿了下, 没在半空停留, 也没说话。
洛千俞把自己穿戴整齐, 酸胀发疼的地方果真清凉许多,只是……贴身侍卫指腹的触感仍停留在膝处、小腿,甚至如何抚弄依旧清晰,强忍着那异样触感, 发现马车已离侯府不远。
他这个贴身侍卫,比起初来时清冷不近的模样,现在已然亲顺许多。
只是,嘴上恭敬, 行动却一点都不恭敬。
洛千俞抱着手炉,待马车缓缓停下,车厢外的小厮掀了帘,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面色不虞,没让闻钰扶,也没让小厮扶,下了御台,更没脸像个闺阁姑娘一样找人垫个脚凳,脚一挨地,疼得脸色发白,腿弯都在颤。
待他咬牙迈出另一只脚时,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凌空悬了一瞬,便稳稳落于实处。
随手摸到一把柔顺毛发,低头望去,竟是匹黑色骏马,身后那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纹路绣于纯黑衣料,腰间鸾带系着错银腰牌,正是刚刚外出归来的洛十府。
寒意裹挟着血涩气息扑面而来,他垂眸望向怀中之人,轻唤一声:“兄长?”
洛千俞少遭了点罪,暗暗松口气,可想到自己方才貌似是被自家弟弟揽腰提上了马,面上顿时烧起薄怒,反咬一口道:“我刚要下车,你把我弄到马上做什么?莽莽撞撞的,好没规矩!”
洛十府对这席话充耳不闻,只揽过缰绳,问:“兄长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白?”
因为贴的近,对方身上的气息笼罩而来,侵略性愈发强烈,贴在耳边,洛十府大抵是没来得及沐浴。小侯爷垂下眼睫,耳尖一抖,突然有些明白原主为何不愿让洛十府沐浴前接近自己了。
洛千俞抿了下唇,“能有什么?旧伤未愈罢了……我累了,送我回院休息。”
“我回去给阿兄涂药。”
“……不用,已经涂过药了。”一提这茬,怀中人反射性肩膀一僵,小侯爷说这话时,下意识朝闻侍卫的方向瞥了眼。
洛十府的视线追随而去,便看到了闻钰。
目光骤然转冷。
少年斜睨闻钰,语调淡而冷,宛若浸着霜雪:“阿兄当真招了个妙人,贴身侍卫不顾着护主,倒是做起了丫鬟的活儿来。”
……
洛千俞心中一惊,难不成说的是涂药的事?
这小子是如何发现的??
同时暗暗吐槽,你刚才不也要主动抢着做丫鬟的活儿?哪来的脸吐槽人家!?
洛丫鬟倒是没丝毫自觉,甚至连神色都不见波澜,只将目光落在闻侍卫的指尖上,停顿俄顷,冷声道:“到底是偷腥,连手都没擦干净。”
这已是明晃晃的针对。
只不过,美人神色如常清冽,寒潭映月般,衣袂随风微动,没等洛千俞开口维护,只轻轻颔首:“属下近身侍奉,份内之责,何来偷腥?若有贼人包藏此心,纵也无机可乘。”
小侯爷倒吸了口气。
杀人诛心啊闻侍卫……这个旁人大概指的就是洛十府。
他确实从不愿让洛十府做这些贴身之事,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仅是提了想招来闻钰的念头,就和洛十府大吵一架,尽管有些奇怪,但贴身侍卫这事…貌似是洛十府的痛点。
可闻钰是怎么发现的?
以前怎么没察觉,美人怼人如此精准诛心,不见刀光剑影,却能直戳人肺管子。
果然,洛千俞瞥了眼四弟的脸色,他还从未见过那人显露过这般表情。
但也仅是一瞬,便消散不见。
31/166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