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刚要再追,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兄长?”
洛千俞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巷口阴影处,一个小小身影探出头来,身上裹着一件玄色外袍,衣摆拖在地上,衬得人越发瘦弱,少女刚抬起头,便露出一张哭花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通红。
小侯爷侧目,认出来人。
是洛枝横!
洛枝横眼泪都出来了:“大哥哥!”
小侯爷几乎是一瞬掠至她身前,“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在那辆马车上?”
洛枝横拼命摇头,焦急道:“哥哥,快去救闻侍卫!他为了救我,被那群西漠使臣绑走了。”
洛千俞一愣:“……什么?”
第50章
洛枝横揪着他的衣襟, 哭的断断续续:“因为我穿着宫裙,他们将我认成了长公主殿下。”
“我、我被他们抓住后,闻侍卫突然出现, 打晕了看守, 让我换上他的外袍躲在这里……他自己却穿上了长公主给我的那件宫裙, 结果被那群西漠人抓走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也就是说, 如今扮成长公主模样,被那群西漠人捆上了那辆马车的人, 是闻钰!?
兜兜转转, 还是回归了原书剧情?
众所周知,以闻钰的身手,绝不至于被动至此,沦落到这个地步,甚至称得上狼狈,显然已是下下策, 更像是万不得已时的保命之举。
闻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也像他一样, 中了什么会让人浑身发软的香?
……
想到这儿, 小侯爷心绪急沉, 彻底淡定不下来了。
尽管知道这种剧情迟早要来, 却未料到祸起萧墙,非因闻钰容色倾城,而是因为他个人的疏失……他竟让自家妹妹阴差阳错进了宫闱,进而牵连了闻钰。
洛千俞心中懊悔, 这会对闻钰造成什么影响?
西漠领主蛮横多端,几度要反,仗打了无数次,闻钰落到他们手中, 凶多吉少,一点不比洛枝横带给他的恐慌感低。
小侯爷咬了下牙,顾不上其他,拽过那浑身抖成筛糠的西漠商人,三下五除二扒了那人的黑衣,穿到自己身上。接着拉洛枝横上马,直奔侯爷府。
再出府时,小侯爷骑上了血红的披风马。
西漠的第一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少年只能凭记忆疾驰,风拂过面庞,离河岸愈来愈近。
闻钰是为了救他三妹才孤身涉险,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放任不管。
但他还没丧失理智。
——救下闻钰的人并非小侯爷,而是神秘客。
苏鹤话本中所写,神秘客出现的时机,是在西漠船只出发前。
如此绝妙时机,才显得及时雨又惊心动魄,这才没让闻钰真被掳到西漠去……可万一因为自己的横冲直撞,再像摘仙楼那时,扰乱了神秘客第二次出场,继而耽误了人家救人呢?
苏鹤并未告诉他神秘客究竟是何人,却已将“绝非小侯爷”这一点表达的相当明确。
洛千俞眉梢微滞,周遭的景致走马灯般倏然倒退,他盯着前方,第一次生出一丝迷茫感。
他又要强行反抗剧情了?
可若如此,万一自己失败,而真正的神秘客却不再出现了呢?
闻钰要怎么办?
……
披风扬起马颈,嘶鸣一声,强行将少年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眸光一怔,继而眉心舒展。
披风避开了官道熙攘,于僻静小径疾驰,一路没碰上什么集市,唯有风卷枯叶相伴,只是途经一处摊位,转眼间,摊面上一顶黑色帷帽不翼而飞。
摊主反应过来,竟有人光天化日顺走他家帽子!很快身后传来急切惊呼声:“何人偷帽?要付钱的!”
话音未落,一枚银锭已稳稳落在商贩掌心。
商贩手心猛地一抖,看这沉甸甸的银子,够他支棱整整一月的摊位!他追了两步远去的马影,激动声音远远飘过来:“多谢客官——慢走!”
洛千俞戴上帷帽,雪色纱帘被风吹拂起,似薄雾,又似无形浅浪,汹涌风急时轻擦玉颈,浪势渐歇时又覆上肩头,恣肆亦朦胧。
帽檐微垂,轻纱如月,好似哪家飒沓携气的少年侠客。
少年喉结微动。
…
他要假扮神秘客。
无论真正的神秘客是否出现。
他既可以假扮第一次,就可以当第二次,事已至此,迟则生变,再瞻前顾后,等到闻钰真正坐上通往西漠的船只,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救人要紧,只要他小心行事、不露破绽……未必瞒不过闻钰。
一念及此,便再不迟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追!
.
夜色笼罩,侧道上的马车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时溅起水花,划出两道愈浅的轮印。
车内,几名西漠使者围坐,目光时不时瞥向角落里被缚住双手的人。
那人身姿修长挺拔,哪怕被捆着,脊背依旧笔直,好似不露半分颓态。
“她就是长公主?”一名使者压低声音,狐疑地打量,“身形未免高大了些,怎么看着……像个男人?”
另一人皱眉,凑近了些,瞥过她衣料金丝盘绣的纹样,低声道:“断不会错,这衣裳、这簪子,都是长公主的规制,就是她。”
“可传闻长公主疯疯癫癫,见人就咬,这位怎么一声不吭?”
“劝你莫要惹她。”第三人揣着手臂,似是胆寒,“我可早有听闻,这公主疯症极深,咬住人就不松口,非咬断手指,喝血嚼肉咽下去不可……”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角落里的人依旧沉默,唯有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分明是双男人的手。
“这相貌……倒是倾国倾城。”有人小声嘀咕,目光落在那人眉眼,又到下颌线条上,“可惜是个疯的,真他娘的吓人,下次能不能捆个瘦弱怜人的?还能教弟兄们偷个香。”
“少废话!”领头的使者扶着手拐,低声呵斥,“熙朝就剩这么一个还未远嫁的公主,可汗交代了,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那位“长公主”沉默的不像话。
几人聊着聊着,忍不住住了嘴,这人不说话,看起来更疯了。
一时间,车内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闷响。
*
马车停下时,已稳稳驻于江畔渡口。
码头几艘接应的船舟灯火明灭,似是混作商船,静候多时的水手系妥缆绳,船头船尾早已备下长篙,船舵一转,便能即刻出发。
待小侯爷匆匆赶到时,却发现闻钰所乘的船只已然离岸,船尾缓缓荡开,波影粼粼。
他一袭黑衣,是西漠人一贯的装束。远处船头的水手远远瞥见来人,低声咒骂几句,这才将撑船长杆横架岸边,探身,朝来人伸出手。
“快些!”他拉了一把,上了船。
他收了长杆,往来人身后张望,竟没看到人,用西漠语问:“怎的误了时辰?他们呢?不会又钻去青楼了?……都说了官兵盘查正紧,再耽搁一会儿,长公主失踪的事一旦败露,城门落锁,那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见来人没说话,他微微皱眉,不自觉打量起对方头上帷帽,“你怎么还戴了这么个帽子,在哪儿买的?不是都说了时间紧急,还捣鼓这劳什子?”
话音未落,折扇已敲向那人后颈,只听闷哼一声。
对方瘫软倒地,晕了过去。
洛千俞垂眸,抿了下唇,神色冷然如霜。
本以为自己晚了一步,闻钰可能已经被神秘客救走,刚要庆幸,可看见这名船员的反应,小侯爷终于确定,闻钰仍在船上。
少年加快脚步,往船舱内走。
未行至门前,手中折扇已如离弦寒刃,脱手挥出。
扇面似一页利刃,旋转着划过,甚至穿破窗棂,环绕一周,所过之处窗纸皆碎,木屑纷飞!
神秘客一脚踹开门时,那折扇似有灵犀,空中飞旋,兜了个弧圈后,竟恰好落回手中。
扇骨轻叩雪白掌心,发出清越声响。
变故突如其来。
船舱内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皆被这动静惊吓,浑身一震。
几名西漠使者倏得站起身,意识到是来了不速之客,恐怕是大熙的救兵!
他们心神猛颤,不约而同朝房门看去。
待木屑尘灰散尽,一抬眼,他们终于慢慢看清了那人身影——
他全身都是黑色,唯有帷帽的纱帘是白色。
明明劲装裹身,穿着他们西漠的衣服,却怎么看怎么不像他们的人。帷帽幕帘遮面,明明难窥真容,举手投足间,却无半点西漠郎儿的粗犷之态。
身姿秀挺,指节如葱,腰间绦带束出轮廓,眼前的人,像是金枝玉叶,误入黄沙,莫名透露出一股雍容贵气来。
……
荒唐!
这人是怎么上船的?
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为首的西漠人再也看不下去,亮了弯刀,眼里迸出凶狠之色,“你是大熙的追兵?”
“既是追兵,为何穿着我们人的衣服!”另一西漠使者看向窗外,细察顷刻,未闻喧哗,先是一愣,忽而笑起来:“你是一个人来的?想死?”
神秘客并未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几名西漠使者,落在他们身后,那最中间坐着的人身上。
闻钰果然就在那里。
主角受不愧是主角受,即便是被绑,却依旧不露半分狼狈之态,容貌之盛,惊世独绝,仅是坐在那儿,就令人移不开视线。
此时烛火略暗,眉心的凤纹反而愈发红艳,视线灼烫,令人心头微跳。
洛千俞不自觉微怔,忽然察觉一丝异样,在心头蔓延开来。
不对。
闻钰是清醒的。
他既能独立端坐着,抿着唇一言不发,又能像现在这样……神智清明,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
清醒的闻钰,怎么会打不过这几人?
先前没来得及细想……即便是救洛枝横,何必要换下自己?以闻钰的性格,直接打倒他们,不是更容易?何必将计就计,做出狸猫换太子的举动?任由自己处于劣势。
先前的一幕幕涌上脑海。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
闻钰是故意被绑的吗?
洛千俞心跳加快,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却又不敢确定,如此妄下言论,实在太过离谱,又没有任何证据。
怎么会如此?
若是故意被绑,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也就在此时,他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闻钰不会是……看了那几页话本?
.
神秘客微微一怔,握紧折扇,不自觉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落在几个西漠人眼睛里,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嗤得一声,反而笑了。
以为是这不速之客被他们的阵势吓到,发现船开了,背后却无人支援,心生惧意,打了退堂鼓,现在要临阵脱逃了。
“去哪儿啊小家伙。”
“船都开了,孤身救人不是明智之举啊。”
“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我们的窗子都被你弄破了,还想这么一走了之?”
“你这折扇好像挺值钱的,不如留下来,和我们好好算道算道,若想赔罪,加上你的人能换上几贯银钱?”
“诶?等等……你要去哪儿!”
“站住!”
……
没等他们话说完,神秘客转身就跑。
更令他们没料到的是,下一刻,身后坐着的长公主起了身,一把挣开锁绳,断成几截,掉落在地。
接着,看都不看越过他们,身形飞速,朝着那神秘客追去。
第51章
洛千俞心跳如打鼓。
尤其是他拔腿狂奔后, 船舱内一阵骚乱,本以为是那群西漠人不肯放他走,可余光瞥见闻钰追出来后, 心头彻底泛凉, 慌乱之中, 心中的猜想终于彻底成了真。
……
怎么会是圈套?
怎么会是闻钰的圈套?!
重来多少次, 他都不会料到,闻钰竟是故意被西漠使者抓去, 以致自己信以为真, 心急如焚,甚至不顾一切假扮神秘客前去救他……如此铤而走险,守株待兔,闻钰怎么会做这种事?
说好的正人君子高风亮节呢。
这哪里是君子所为!?
船已驶离岸处。
小侯爷不会水,暗自估量了下距离,心一横, 迅速入水踏过去。这个时节湖水凉得沁骨, 他轻咬牙关, 顾不上回头, 忽然后悔没早点和闻钰学些轻功的本事。
好在此处水面刚刚过腰, 尽管无需游水,上岸时衣摆却彻底湿透,淋淋沥沥滴着水,狼狈, 却顾不上太多,更不敢回头,只能听到擦过耳边的风声,吹拂起帷帽幕帘。
逃, 向林子深处逃,一刻都不能停!
身后更远处,是西漠使者的含怒叫骂,几束火把隐隐绰绰,伴随着呼喊,似是追在了后面。
然而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西漠人了。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闻钰已经追了上来。
心跳到极致,仿佛又回到那夜屋檐之上,可这次没有锦衣卫,没有洛十府,没人能替他打掩护,接应他回府,他只能独自面对闻钰。
洛千俞心弦绷紧,一刻不敢停,尽管如此,下一刻,他却听到闻钰的声音:“恩公为何躲我?”
帷帽下的人睫羽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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