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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相比,洛十府倒是波澜不惊。
千户大人垂眸擦拭指尖药渍,声线平静,如霜刃出鞘:“不过弟弟用量甚微,自渎便可压制。”
洛千俞一怔,指节蜷了蜷,竟接不上话。
洛十府与他目光相触,眸色阴暗,却是直勾勾的,“阿兄要在这里看吗?”
“看的话,或许出来的更快些。”
小侯爷一怔,耳根腾得烫起来,连颈间都漫上绯色,咬牙道:“……荒唐。”
“你自己弄吧,我要回去了。”
他啪得一声阖上匣子,拿了东西,甩袖离开。
离开前,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洛十府低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拿出了那只酷似自己遗失的香囊荷包……许是自己看错了眼。
说是回院,更像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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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钰说教他射箭,果不食言,回到太学便开始了。
骑射场离学宿不算近,他自己的学宿太小,还住着其他两个同窗,于是依旧去了上舍的太子那儿。
本以为闻钰教他射箭,精力被迫分散,练剑要被耽搁,没想到自己依旧要雷打不动卯时起床,被贴身侍卫捞去晨练。
科考日子临近,课业也紧凑不少,毕竟再过不久便要休沐遣散学子,这代表着小侯爷上学的日子要结束了。
小侯爷日常繁重,还要入宫面圣,他到时,恰逢陛下召见群臣议事。
少年候在偏殿,困意如潮水袭来,怕扰了殿内君臣奏对,便踱至殿外逛了逛,走到回廊尽头的一处圆亭,坐下,等着等着,只觉双腿发沉,索性半倚着朱漆廊柱小憩。
不料须臾间,竟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只觉身边坐着一人。
不,确切来说不是身边,而是身.下,自己的头下不是坚硬石榻,更像是枕在软一些的硬垫上,带着温度,即便缓缓睁开眼,却未看见天空,因为什么明黄布料遮着自己的双目,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来。
洛千俞用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自己正枕在何处,手里攥着的又是何人的衣摆。
小侯爷浑身骤然一僵,维持了这个姿势好半晌,刚要慢吞吞起身,却听皇帝忽然开口,沉冷且裹着几分笑的声音:“朕准你起身了吗?”
“……”洛千俞没说话,抻直的脖子霎时泄了力道,又默默躺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躺的龙腿?
方才只觉脑袋下石塌硌的难受,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布料柔软又带着好闻味道,便被他拉过来,寻了个舒服姿势枕着,后又觉得阳光太晒,拽过一角盖上面庞,遮阳。
……
他竟枕在皇帝的腿上睡觉!
还因为晒,拿圣上的龙袍遮脸!!
心头万马奔腾,半点困意皆无,少年睫羽轻颤,低唤出声:“…陛下。”
“无妨,躺着吧。”
皇帝垂眸,与他视线相触,“朕听闻,你为了追回长公主,单枪匹马一路追到码头,可与那群西漠人动手了?”
这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洛千俞早知道皇帝会问,便有所准备地回答:“正是,救下那人后,臣唯恐再生事端,并未久战。”
“不过陛下有所不知,西漠掳走的并非长公主殿下,而是臣家中三妹,臣一时心急,情急之下才贸然追去……”
因为小侯爷早知道洛镇川已如实禀明,而皇帝问的是自己没交代的事,他大部分答得上,即便半真半假,也能圆好,甚至不用牵扯出闻钰,又能与长公主避嫌。
“看来你武功见长,从何处学得?”
洛千俞挪开视线,有意避开闻钰的名字,默默拉来个替死鬼,“回陛下,是翊阳王世子,关明炀。”
说起来没毛病,他从闻钰那儿学完,就去关明炀那儿练手,就连箭术都是,几次气得小郡王差点拔了剑。
皇帝轻笑了声:“朕差点忘了,你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
小侯爷哽住,憋出了句:“陛下谬赞。”
皇帝:“……”
西漠一事没被闹大,但进贡国动机暴露,私下已然是处置了的。至于他三妹,不论如何掩藏身份,没教人发现,唯一认出洛枝横不是小侯爷的还是疯了的长公主,可毕竟这件事的本质是私闯宫闱,若追究起来,是要杀头的重罪。
老侯爷如实禀报,而皇帝选择不追究,已是莫大的恩典。
小侯爷斟酌着,“陛下……无意促成我朝公主与西漠和亲之事?”
皇帝冷笑一声:“他们想的美。”
“她这一生,离不了京城。”
洛千俞抿了下唇,斟酌回道:“是,纵有和亲之意,也要待殿下清醒之时,自己想去再……”
“不,即便她想,即便她不是个疯的。”皇帝慵懒开口,慢腾腾的声线凉薄如刃,“也走不了。”
……
小侯爷默默吞了下口水。
若不是看过原书,知道皇帝想要的人是闻钰,他都要以为这疯批皇帝对自己妹妹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念。
“洛千俞,你在想什么?”
小侯爷睫毛颤了下,回道:“臣没想什么。”
见皇帝不言,生怕对方动了意再调弄到他身上,遂顺着圣上的话道:“长公主殿下玉体抱恙,和亲一事自当从长计议,陛下运筹帷幄,此中深意,百官定能体察,西漠竟敢明火执仗索要金枝玉叶,才是痴心妄想。”
皇帝尾音微扬,似笑非笑地漫开:“哦?爱卿竟知朕心中所想?”
这句爱卿用的玩味,毕竟小侯爷现在并无一官半职。
小侯爷想了想,谨慎地顺下去:“西漠垂涎长公主尊位,不过觊觎天家贵胄之名分,以要挟通商。可对陛下来言,公主乃掌上明珠、手足幼妹。真心相护之人,岂论身份贵贱,更非筹码,那群不通教化的西漠蛮子又怎会明白?即便通婚,也定不会珍惜殿下。”
洛千俞默默上了波高度,把高帽给圣上戴好,谁知皇帝听完,却真沉默了半晌。
不知是因为哪句。
气氛有些不对,直到小侯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毕竟狗皇帝向来阴晴不定,下一刻,却感觉膝处被碰了一下。
“你那两片狐绒护膝,今日没戴着?”皇帝问。
洛千俞没想到话题变成这个,脸腾得一烫,忍着恼火,道:“没戴没戴,唯一的两只,陛下不是没收了吗?”
帝王声音兴味:“怎的,爱卿这话听着心中有怨,莫不是怪朕抢了臣子的东西?”
小侯爷暗咬后槽牙,心中大骂狗皇帝,面上笑呵呵:“怎么会,陛下说笑了,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莫说区区两只护膝,臣这个人都是陛下的。”
第54章
小侯爷自认为这回答无可挑剔, 拍龙屁放在何时都不会出错,况且他拍的已经够隐晦了。
谁知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天子眸中, 那目光沉沉烙在他身上, 莫名的压迫感, 他被盯得脊背发僵, 有些不自在,便问了句:“…陛下?”
皇帝沉吟片刻, 漫声道:“既如此记挂那副护膝, 待会教王福全将你那宝贝取来,你想戴便戴着,省着跪伤了金贵膝头,再怪朕霸着不放,刻薄无情,平白欺压洛家世子。”
洛千俞听得发臊, 忍不住反驳:“区区一副护膝, 臣怎么会那么没出息?…又不是泼皮无赖。”
皇帝轻笑:“你怎么不是。”
好在狗皇帝终究没再拿他逗弄, 少年从一开始如坐针毡, 到这龙腿躺的愈发心安理得, 迟疑之际,自己垂落的发丝却被帝王修长的手指勾住,捞了一绺去。
未近鼻尖,尚隔丈许, 却依稀嗅到一丝淡香。
那香气若空谷兰草,清幽沁人,却又薄淡到似有近无,屏息探寻时, 倏忽间却已消匿在指缝。
……
少顷,却听到皇帝低声问他:“你身上,是何香气?”
小侯爷微愣。
心头骤然一凛,忽生警觉。
天杀的,难道又是闻钰身上的香气?这些日他不曾荒废晨练,上下学堂,与贴身侍卫朝夕相处不说,射箭时无可避免要调整姿势,斟酌握持,难免要近身相处……他已经这么防着闻钰和皇帝见面了,最后还能因为这种细节强行引起皇帝注意?
难怪主角受身世坎坷,这体质,也太招变态了吧。
只是,他进宫之前分明沐浴了,不该有任何味道才对。
说起来,上次林子里的小肥啾也是,明明他竭力避开闻钰,却还能精准定位落在自己肩头……仔细想想,自打初遇开始,那胖鸟就时不时缠着自己,在闻钰和他之间盘旋打转。
……
他不会也自带什么体香吧?
小侯爷头皮一麻,立马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荒唐,哪有买股攻会自带这种属性?
洛千俞喉结动了下,下意识不想暴露闻钰,装傻道:“有吗?许是臣学舍中焚的暖香过浓,即便沐浴更衣过,仍有残韵沾在身上。”他立刻道,“没想到这香扰了圣驾清宁,臣回去就换掉。”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良久才逸出一声沉笑,鼻息悠长:“倒也不必。”
这茬一过,小侯爷再也躺不住,离对方太近就是会被成了对方探究的物件,方才是护膝,现在连头发丝都被盯上了。
他立即起身,单膝点地,道:“天色已晚,臣已叨扰陛下多时,唯恐误了圣驾休憩,眼下……该告退了…?”
“不急。”
“会试在即,你那手字可练出些模样了?”
洛千俞喉头哽住,会心一击。
少年勉强扯出个笑来:“回陛下,握笔好一些了,好的不多。”
“让朕看看。”
小侯爷不知何意,但不耽误立刻推脱:“待臣下次进宫,将练好的字帖带来呈给陛下看。”
“不,就在这儿练。”皇帝冷冷一笑:“叫你拿练好的过来,谁知你事先准备好的是临摹、描摹,还是请人代笔来哄骗朕?”
谁敢哄骗你!?
谁不知道你是个疯子?这年头谁敢惹疯子?
洛千俞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乖乖应了,“圣上说的是。”
皇帝吩咐道:“拿笔和字帖来。”
小侯爷不情不愿地接过笔,硬着头皮写了四五页,接着自己停住笔,欣赏了一阵,偷瞄了眼圣上。
恰赶上皇帝也在看他,被捉了个正着。
“写好了?拿过来。”
洛千俞:“……”
小侯爷默不作声立于一旁,盯着靴子尖,盯着手心,像个候在夫子案前,等着课业判罚的不服但菜的学童。
饶是皇帝这种不着风雨波澜不惊的角色,看到他的字后,神色也跟着凝住。
洛千俞默默挪开视线,许久,听到皇帝喉间溢出一丝笑,“真是一手好字。”
小侯爷:“……”
来自情敌的降维打击。
待世子走后,圣上吩咐了句什么,王公公疾步退下,未几,将一封破了角的信件恭谨呈上。
展开后,竟是一封血书。
半途被拦截下的求救密信,而收信之地,是独立四国外,天下无人不晓的九幽盟。
王公公心领神会,躬身上前,摊开小侯爷刚刚留下的笔字墨迹,端在这封密信的另一侧,两相映照。
皇帝撑着下颌一侧,缓缓眯起眼,懒声道:“有趣,倒像极他以前的字,却不似现在的。”
“除非他扮猪吃老虎,故意写出这么一言难尽的字,诓骗糊弄朕。”
王公公闻言忙俯身细瞧,等目光落在那字上,眼角微抽,凝睇片刻,神色变得难以言喻,“陛下,这书法……”
他忍不住道:“若是小侯爷故作庸拙以掩锋芒,扮猪吃老虎的话,也未免扮得……太过了些,不怕陛下瞧出端倪,心中生疑吗?”
皇帝忽而朗声大笑,声震殿宇。
王公公摸不透圣上心意,又不敢接茬,便将头低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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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小侯爷如约去了东坊樊楼。
当初约好三日后见面,将折扇归还于他,谁料闻钰几乎是寸步不离,因着要见的人是花魁娘子,小侯爷还不敢托昭念去取,硬是拖了快月余。
再见到宿红荧时,女人换了身素色衣裳,却愈发衬得面若皎月映雪,清冷柔情,乌发簪到耳后,朝他轻轻握帕行礼:“小侯爷。”
洛千俞道:“让姑娘久等。”
宿红荧将折扇归还后,眼睛眨了眨,又问,“公子那日躲的人,竟是自家侍卫?”
“嗯。”洛千俞没法解释,搪塞一笑:“宿姑娘,此事说来话长…”
宿红荧将帷帽戴在自己头上,掀起轻纱,露出漂亮的眉眼,“那后来侍卫大人,可知道公子就是他苦苦寻觅的那位头戴帷帽、手持折扇的人?”
“尚未。”小侯爷道:“我打算寻个时机,找处清幽僻静之地,单独与他说清。”
宿红荧将帷帽摘下,叹息道:“可惜了,过两日便是乞巧节,这座樊楼正对城中最繁闹的街市,烟花、歌舞、灯谜盛会、街头杂耍……这里可谓是最佳观赏之地,可惜太过喧闹,不够清净,否则公子选这处雅间正好。”
两人所处二楼。
说这话时,两人下意识垂眸,一同望向窗外。
洛千俞堪堪一愣。
……有道理啊。
他为什么要寻僻静之地见闻钰?此番见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露馅。即便闻钰醉酒蒙眼,可扮成神秘客时他就要刻意压下嗓音、变换腔调,闻钰作为主角,素来耳聪目明、心思敏锐,细微之处皆能察觉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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