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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抓住这片刻清明,趁热打铁道:“端王已薨十年,何以会牵扯进靖安公一案,令闻道亦甘愿含冤赴死?”
“这其中关节,你定然知晓些什么。”
周遭静凝许久,唯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老方丈空浊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挣扎。
就在洛千俞以为他会再次疯癫时,老方丈突然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声音尖利得刺耳,惊得一旁的侍从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太子!是太子殿下!”他指着洛千俞,眼神尽是惊恐混乱,仿佛眼前少年并非其人,而是另一个模样,“为何又来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洛千俞怔住,眼底浮上一丝讶然。
没想到老方丈会突然喊出“太子”二字,更没想到对方竟会指着自己这般疯喊。
然这诧异只一瞬便过,他旋即恍然,深深看了老方丈一眼,忽而低声道:
“多谢。”
言罢,小侯爷站起身,转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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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尚未亮起来,晨雾却已散尽。
少年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冲破薄霭,踏过长街,一路扬尘疾驰,直朝东宫方向奔去。
此刻正是寅正三刻,宫墙之钟方敲过三下,宫门缓缓开了道缝隙。
守值的禁卫检查着出入令牌,马堪堪停在阶下,洛千俞翻身下马,步履匆匆。
“站住!”新来的禁卫见他直奔宫门,下意识地横戟阻拦,话音未落,便见少年抬手亮出一物。
竟是太子玉牌!
禁卫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咂舌,低声问身旁的老兵:“原来如此,那人就是传说中的小侯爷?”
那人道:“是啊,除了他,谁还能揣着先太子的玉牌在宫里走?”
“那位小洛大人,是先太子的伴读,如今殿前的大红人。”
“难怪……”新兵喃喃道,目光还追着那道身影的方向,“当真是顶顶标致的人儿,童仙一样的,只是他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面圣?”
老兵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小洛大人离去的方向:“到底是新来的,连路都分不清,这个方向,自然是东宫了。”
洛千俞转过抄手游廊,前处便是东宫。
推门而入时,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持着抹布掸子,几人不知小侯爷为何而来,却没敢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
洛千俞环顾四周,一时站定,停顿少顷,又朝内殿走去。
圣上为展天下以仁,以缅怀储君亦手足,不仅东宫器物布置原样陈列,还着宫人每日打扫,所以就如他记忆中那般,分毫不差。
他上一次住了快两个月,只是那时他双眼看不见,这次过来,才得以如此细致地打量起四周。
……
会在哪儿?
如果他是太子,要藏东西,会留在哪儿?
妆奁后、书架顶、甚至床板下……洛千俞快速翻找,指尖拂过之处覆上薄尘,又被他带起的风扬开。
所见之处,皆无从可寻。
也或许……不是东宫?
洛千俞攥紧手心,听见自己的心跳。
冷静……
仔细想想,太子有何心爱之物?
能装东西,且位置隐蔽的……
小侯爷眉角一跳,忽然低喃道:“……书房。”
他快步走去,推门时,一股尘封气息扑面而来,案几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凭着记忆摸索,指尖在某块松动的木板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露出个几尺宽的夹层。
洛千俞弯下腰,从里面抱出一个箱子。
恍惚间,少年时的画面涌了上来。
记忆之中,他年少时作为太子伴读,被宠的全无烦恼,偶尔会被抓去练字,总想着偷懒,为了躲,便躲到了书房,发现隔间的夹层有个小箱子,刚好足够自己躺进去。
后来,被太子找到时,小侯爷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影蜷在箱子里,手指抓着书皮一角,睡得正酣,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
迷蒙时,便被抱了起来。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太子寝殿的床榻上,宫门已经下钥了。
后来如此几次,小侯爷才知道将自己抱回去的是太子哥哥,他竟已经知晓自己的藏身之处。
自此往后,便再也没躲在那里了。
洛千俞抿了抿唇瓣,指尖微颤,抚去箱子上面的灰,打开。
最上方是一封信。
封皮上的字迹清隽,是太子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
「阿檐亲启。」
……
阿檐是他的小名。
也只有太子会这样叫他。
洛千俞动作微顿,才将信打开,目光落于那内容之上——
【阿檐亲启:
若见此信时,大抵我已不在人世。
既寻至此,想必你亦窥得大部真相。
阿檐素怀赤心,认定之事,便如磐石难移。
只是此局凶险,远非目力所及,一经踏入,便是泥足深陷,再无转圜余地。
可知你心性,纵想劝你回步,无异于劝冬雪莫落,终究枉然。
既如此,不若追查到底,此信之下,有一箱箧,内中物证足以破局,只管放手一搏。
落子无悔,既已持棋,便当求一胜。
千千,你孤身一人走至今日,步步皆是风骨,已足够勇敢。最后一步,就由哥哥替你完成。
此生憾事,莫过于不能伴你长久。
阿檐,不要难过,也别哭。
余生漫漫,尚有光华可揽。
见字如晤,哥哥一直都在。】
……
小侯爷读完,怔了许久。
直到黯淡褪去,天光大亮,自窗沿投射而进,照亮书房一隅。
他缓缓蹲下身,坐于阶前,额头抵在信上,眼眶却渐渐热了。
洛千俞指尖攥紧信纸,喉间微动,沉默良久,半晌,才低低唤出一声:
“太子哥哥……”
第84章
“怎么回事?”
“怎么会突然病了?”
洛镇川伸出手, 落在小侯爷的额头,正面摸了摸,手背又探了探, 又把手放下, 直身问那床踏旁的医士,“好端端的,他昨日还蹦蹦跳跳, 怎的今日连床都起不来了?”
医士凝紧眉梢,将落于腕部的手松开, “回老爷,世子爷脉象平稳, 气息匀净, 实在瞧不出有何病相, 可是近日吃了什么不妥的膳食?”
小侯爷在这时睁开眼, 声音有些虚弱:“约了几位友人, 出去抿了几口小酒, 算不算不妥?”
医士:“……”
老侯爷:“……你!”
洛镇川气得拂袖, “果然又出去鬼混!如今都察院的差事刚上手两月,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还敢这般没正形?真当那乌纱帽是摆设不成!”
一旁的孙夫人连忙上前, 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心疼道:“千俞这几日在都察院忙到深夜,本就苦闷繁重, 还不让他与朋友散散心了?又没做什么出格事, 你平白骂他做甚!”
她转向医士,语气放缓了些,“先生瞧着, 是不是酒性烈了些,让我儿受不住了?”
医士这才顺着话头接道:“夫人说的是,酒气本就滞于体内,若是饮时贪了凉,或是酒后着了风,未必会显急症,却可能让人精神倦怠,提不起力气来,世子爷或是受了这酒气所扰,歇两日便好了。”
孙氏点头,待送走了医士,忙拍了拍世子的手背,温声安抚:“放心躺着,这事娘替你安排,等会儿就让你父亲去通政司递个条子,说今日早朝便不去了,好好歇一日。”
洛千俞捞过被子一挡,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几位长辈一走,昭念俯身,替世子掖好被子,问:“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小侯爷俄顷,拉开被子,露出额头,小声道:“那就,把我的贴身侍卫叫来吧。”
昭念:“……”
昭念放下巾帕,气闷闷地出去了。
小侯爷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不一会儿,便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响。
那人不仅脚步轻,也放得极缓,少年仅听到一丝动静,又静下,似是闻钰停在了他的床边。
洛千俞窝在被窝里,没动。
那人在床边站定,周遭瞬时安静下来,只剩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不久,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凉。
小侯爷睫羽微颤,下一秒,他倏地睁开眼,抬手握住自己眉梢上的手。
紧接着,不等闻钰反应,便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锦被顺着他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整洁的中衣。
两人猝不及防目光相触。
他看到闻钰眼中略显的诧异,问:“少爷没病?”
小世子双目清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嗯,我装的。”
少年握住身侧人的手,不容分说似的,拉着人径直往外便走。
要是和老侯爷一起上早朝,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大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天刚蒙蒙亮,天边洇开一际极淡的青灰色,侯府悬着的灯笼只剩最后一抹昏黄光晕,被两人经过时,带起的风拂得小幅度摇曳,光在少年的侧脸上一晃而过。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脚步不停,直到侯府大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候在那处。
静悄悄的,显然已停候多时。
洛千俞掀开车帘,直接与自家贴身侍卫坐了上去,对着厢外车夫道:“走。”
车外立刻传来鞭梢轻响,马车轱辘一声,缓缓动了起来,随即速度渐快,车轮滚地的晃动声音在寂静长街上格外响耳。
饶是一向沉得住气的主角受,这次也终于按捺不住,问小侯爷:“这是去哪儿?”
洛千俞正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晨色,晨光已把石板路染上浅金,街角的包子铺正冒起白汽,闻言一笑,道:“为朝廷打工,自然是上早朝。”
这时辰,恰是卯正。
早朝卯初便该开始,如今已过了整整半个时辰,今晨还称病告假,却又在老侯爷走后,毅然前往太和殿?
小侯爷没再说话,车厢重归寂静。
闻钰却瞥见他悄然握了握手心,方才牵他时,那指尖便泛着丝不正常的凉,而此刻,少年的下颌绷得有些紧,喉间似有若无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心跳太快时才有的表现。
他在紧张。
直到马车“吁”地一声缓缓停下,车身微微一晃。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到午门了。”
少年在原处坐定,并未急着下车,俯身从座位下捧出一个乌木箱箧,沉甸甸的,抱在腿上时,指尖不自觉握紧,几乎要嵌进箱箧的边沿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洛千俞微怔,抬眼,便撞进闻钰的目光里。
那人眉梢微蹙,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开口时,声音同样低沉而认真:“千俞,究竟怎么了?”
这一次,竟没叫他少爷。
洛千俞的心头微跳。
这一下,却是彻底定了神一般,他望着闻钰眼里的自己,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开,少年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唯剩沉静与笃定。
他启唇道:“闻钰,接下来陪在我身边。”
又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郑重:“一定跟紧我。”
话音落,少年没再犹豫,一手抱紧箱箧,另一手猛地掀开车帘,携着一身晨光,纵身跳下了马车。
登闻鼓立在午门外东侧的青石台基上,朱漆鼓身裹着三道铜箍,鼓面蒙着厚实的牛皮,经年累月被风雨浸得发暗,却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庄严。
这鼓自古至今都鼎鼎有名,是给黎民百姓或官员直诉冤情用的,寻常日子里,哪怕是天大的委屈,也得先经层层衙门递状。
而唯有冤屈难伸、走投无路时,才敢来敲这面鼓。
……一旦敲了登闻鼓,便是要越过所有层级,直接把状子递到天子御前。
平日这鼓由两名禁军轮值看管,远远瞧去,那两人身披明光铠,手按腰间长刀,就守在鼓旁的石亭下。
听闻鼓声极响,一旦敲起,午门内外的侍卫、往来的官员都能听见,甚至能传到不远处的太和殿,那是告诉整个皇城:有人要告御状。
而这案情,必定重大到足以惊动圣驾。
洛千俞抱着箱箧走到鼓前,晨色已漫过午门的鸱吻,少年深吸一口气,将箱箧交给身后的闻钰,转身看向那面巨鼓。
石亭下的禁军远远见他穿着官服,不知要做什么,便不以为意,连盘问都懒得过来。
谁知下一刻,少年抬手攥住鼓旁悬着的朱漆鼓槌,臂力陡发!
“咚——”
第一声鼓响如惊雷落地,震得鼓面嗡嗡发颤,往来的小吏、侍卫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来。
“咚——”
“咚——!”
又是两声连响,比前一声更急更重,牛皮鼓面剧烈震颤,连空气都跟着发抖。
午门外流动的路人霎时驻足,交头接耳间,脸色纷纷变了。
人人皆知,新朝定鼎以来,登闻鼓之制愈发峻苛,旧例有云:“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否则不得击鼓,违者重罪。”
上一次这登闻鼓响起,都要追溯到一年前了。
石亭下的禁军终于回过神,那名年长些的队长快步上前,看清敲鼓人的脸时,惊得脸色一青:“怎、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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