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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微微屏息,恐怕还不够,这一下,必须要将全松乘彻底打下马,少年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人罪不止于此!”
“全松乘仗着当年办案有功,被擢升神策卫指挥佥事后,更是横行无忌!他曾强抢保定府民女林氏为妾,林氏抵死不从,被其囚禁府中,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自尽!林氏之父今日就在殿外,捧着女儿牌位,恳请陛下为冤魂做主!”
待林父被传到殿内,那个白发老者被侍卫引着,低头跪下,怀中捧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亡女林婉之位”。
全松乘见状,瞳孔骤缩,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心灰意冷瘫在地上,自知大势已去,最后挣扎着声音嘶哑道:“陛下,陛下饶命!……都,都是这姓洛的,这小儿与我积怨已久,如今竟借着翻案设下圈套,故意罗织罪名害臣!……臣是被构陷的,陛下、陛下饶命啊!”
天子看着阶下丑态,冷笑一声,眸中无半分温度:“全松乘构陷忠良,滥用私刑,残害百姓,罪无可赦。来人——”
“在!”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全松乘打入天牢,着革职抄家,秋后问斩,严查其党羽,其罪证连同程昱旧案,一并交三法司重审,务必水落石出。”帝王的声音顿了顿,冷冽如霜,“另,传朕旨意,林氏一案,着刑部即刻审理,还民女公道。”
“遵旨!”侍卫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全松乘。
嚎喊声在金銮殿中回荡,直到全松乘被硬生生拖出殿外,那声音渐远,终至消失。
殿中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唯有洛千俞立在丹墀前,垂眸不语。
这只是开始。
他要的,是为闻家彻底洗清冤屈,让所有构陷者都付出代价。
众所周知,三年前的朝堂,势力分野本是三足并立。
东宫太子,素得民心,性沉稳持重,总摄朝政,威德著于内外;三皇子掌部分兵权,素以嚣肆狠戾闻名,暗蓄私兵,结党营私,与太子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司礼监掌印程昱则借先帝宠信,掌批红之权,游走于两派之间,势力盘根错节,隐隐与两位皇子分庭抗礼,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年冬,三皇子骤然领兵入宫,意图谋反。
宫变之夜,血染皇城。
太子战死;程昱所率阉党在乱中试图渔利,却被三皇子借机剿杀,程昱本人死于兵戈,尸身寻到时早已面目全非。
最终三皇子虽控住京城,却恰逢砚怀王阙袭兰与安北侯洛镇川援军赶至,未及登基便遭反噬,兵败伏诛。
而当今陛下乃是先帝幼子,于乱中存活,被阙袭兰拥立,才安定了朝局。
此时金銮殿上,程昱这个名字被重提,显然已是陈年旧影,纵是圣上,也淡声道:“程昱死于三年前宫变,早已是冢中枯骨,纵有旧罪,也无从追咎,罢了。”
眼见着那太监已死三年,无从追究,料理了全松乘,此案也即将不了了之。
“陛下且慢!”
小侯爷豁然起身,踏至殿中,声音铿锵有力:
“据臣所知——程昱,并非已死。”
…
…
“什么?”
“程昱没死?”
“不可能!”
满朝文武愕然,程昱之死已过三载,当时尸身公验,朝野尽知,怎会有假?议论声浪翻涌,一时纷乱。
小洛大人出其不意,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跪身扬声道:“启禀陛下,臣有冤情要奏!”
皇帝挑眉:“什么冤情?”
“臣有靖安公当年在诏狱临死前,亲手写下的血状!”
声音竟比刚入殿时还要激愤。
“血状?!”有老臣低呼出声。
众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小洛大人所列四大证据,仅凭旁证便将全松乘钉死,谁也没想到,他竟还手握闻道亦亲笔血状!这小侯爷竟然还藏了后手!
当真是深藏不露!
少年小心翼翼展开血状,先呈至御前,再传与群臣观瞻。纸上字迹虽扭曲,却依稀能辨出是靖安公闻道亦的笔体,与先前那卷供状的笔迹如出一辙。
洛千俞深吸一口气,目光即使未落在那血字上,也能脱口背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臣闻道亦,临死泣血上陈:
诏狱酷刑五日,臣未认罪。
六日夜,程昱至,屏左右,言:端王在此,汝若不认,他日必夺汝孙闻钰之躯,使其状元之身行奸佞之事,使闻家永世背负骂名,祸乱朝纲,遗臭万年!
臣为保孙儿,护阖族性命,方屈认罪。
然端王未死!此獠祸国,伏惟圣鉴!】
殿内骤然死寂。
待血状念完,金銮殿中也近乎落针可闻。
少年那泣血的声线自带震慑之力,字字都浸着刻骨的悲愤,不少与闻道亦同朝共事过的老臣,想起他一生磊落、刚正不阿,此刻听闻他为护孙儿竟遭此胁迫,终至屈死,忍不住喉头哽咽,老泪纵横。
闻钰指节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眼中血丝蔓延。
紧接着,群臣哗然。
“端王?!他不是十年前就伏诛了吗?”
“三年前的案子,怎会和端王扯上联系?”
“是啊,程昱所说:端王未死是何意?”
“这……这如何可能?”
……
议论声如潮涌四起,群臣神色各异,震惊者有之,恐惧者有之,更多者则是难以置信。
端王乃先帝嫡弟,十年前那场谋逆大案株连甚广,早已是朝野讳莫如深的禁忌,谁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洛千俞目光如炬,扫过群臣,一字一顿:
“端王没死,程昱也没死。”
“他们如今,就在这金銮殿中!”
第86章
“什么?!”
“这怎生可能?”
阶下众官神色惶恐, 或低头私语,或茫然四顾,满是惊疑, 尽皆错愕, 殿内顷刻间乱作一团。
洛千俞却转身,一步步踱至文官之列,在右佥都御史苏九成面前站定。
少年官员微微欠身, 目光直视,声量不高, 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苏大人。”
“不, 下官该称你为御史大人……还是‘端王殿下’?”
苏九成猛地抬头, 脸色骤变, 瞬间煞白如纸:“洛千俞!你疯了?平白无故的, 胡言乱语什么?”
洛千俞不再看他, 转身返回丹墀下, 重又跪下, 声色铿锵:“陛下!端王并未身死,昔日的端王, 曾是三年那位宦官程昱, 祸乱朝纲, 如今的端王,则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苏九成!”
他举起血状, 字字泣血:“闻道亦血状中未写完的隐情, 正是端王以此秘密相胁,倘若他拒不认罪,端王便要对闻钰行此之忌!让闻家唯一的血脉沦为行尸走肉, 更要借闻钰之身搅动朝局,屠戮忠良,令闻氏背负永世骂名!”
“靖安公一生以大义为先,既不忍孙儿遭此横祸,更不愿天下因己受乱,才忍辱负重,认下那滔天冤屈!”
全场哗然。
殿内霎时人声鼎沸,化作一片嘈杂,交头接耳间满是惊骇。
…
“怎会有这种事?”
“荒唐!”
“什么意思,他说秘密,难不成是易容?”
“不可能,从未听闻过如此荒唐事!”
有老臣面色凝重,继而进言:“臣有所耳闻,此乃西漠巫蛊邪术,早已被太祖颁下禁令,严禁私传妄议。”
苏九成冷笑:“荒唐!简直就是荒唐至极!洛大人莫非失心疯了不成?你是说我易容夺身?三岁稚子尚且不信,竟敢搬上这大雅之堂,纯属天方夜谭!”
苏御史猛地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洛千俞,你为了强行翻案,竟敢编造这等虚假妄言!血状笔迹纵与闻道亦相似,怎可作凭证?焉知不是你刻意仿冒?你我同朝为官,更同在都察院当差,不知何时结下深仇,你竟要如此构陷污害本官!”
洛千俞心中冷哼一声。
哼,他都是穿书来的,还有什么不可能?
相比穿书,这书里还有千年雪莲、轻功绝学、密阁之术……你这区区易容,还不是小打小闹?
洛千俞不疾不徐,回身跪下,声色清晰:“启禀陛下,臣有三凭!”
这声音甚是响亮,俨然有方才弹劾全松乘时列出四项铁证之势。
苏九成眼前一黑,气的直抖,这洛千俞,前有四证,今有三凭,这朝廷新贵,究竟是要将这金銮殿搅闹得何等天翻地覆!
小侯爷俯身向前,手中捧着自太子箱箧取出的旧证古书,目光扫过殿中诸人,一字一顿道:“此乃先太子殿下亲自寻得留下的古籍,早在三年前,程昱便已露出端倪,被太子殿下察觉。”
“其上记载着夺皮易容之术,书末有东宫藏书印鉴,扉页更有太祖亲笔批注。”
“可即刻传翰林院学士与宗正寺典籍官前来核验:印鉴真伪一辨便知,笔迹与宫内存档手札能逐一比对,秘阁藏书录上亦有此书著录标注,桩桩可考,字字可证,臣接下来所言,断无半字虚假!”
“其一,夺皮易容之术,绝非空穴来风,施行此术者,需是‘阴年阴月生’之身方能长期安存!”
“其二,易容缩骨者,每三年必以千年雪莲固魂续命,稍有差池,便会气血溃散,形销骨立!”
“其三,凡是易容者,后颈必留一焦痕,状若“舟”字,此乃施术时皮肉所留印记,纵是穷尽手段,亦无法消弭!”
他目光不避,直视苏九成,“苏大人自诩清白,问心无愧,可敢让众人看看你的后颈?”
苏九成身形一顿,目眦欲裂。
“下官一直不解,苏大人为何对闻家旧案如此上心,竟主动助我翻案?要知此案棘手,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大人却屡屡与我谈及,引我搜寻证据。”
“两月前,是你引我去海津镇查案,又在我抵达次日,便遣刺客深夜索命。”小洛大人垂眸,呈出那记柳叶飞刀,还有当初那柄暗箭,目光落向苏九成:“那刺客所用飞刀,柄上刻着一个舟字,臣当初马匹遭暗箭伏击,箭簇上亦有此字,这印记,便是端王藏身的暗号,更是他豢养死士的组织,名为‘独舟’!”
苏九成心头猛地一凛,似冷水兜头浇下,激得手心发颤,忽然喊道:“……无稽之谈!全然是捕风捉影,毫无半分实证!这竖子信口雌黄,皆是诬陷!如此荒唐言论,分明是有意构陷下官,想置下官于死地!……陛下明鉴啊!”
“你说血状不足为凭?那雪莲呢?”
洛千俞步步紧逼,“雪莲乃至阳大补之物,常人若服下一瓣,便会鼻衄不止,气血壅滞难疏。”
“端王修习禁术,每三年需以千年雪莲固体续命,否则必会伤身自毁,臣一月前故意放出消息,称寻得雪莲,果然有黑衣人夜袭夺取,臣派人追踪,那小贼最终进了苏佥都你的府邸!”
“那贼人已认罪伏法,如今就在殿下。”小侯爷轻轻一笑,声音持重:“苏大人府中,想必还藏着未用完的雪莲?不如就由那贼人引路,此刻去搜,还能寻到残根!”
苏九成:“……你!竟敢伪造人证,何来的小贼?与我何干!”
少年微微屏息,声色清冷,条理清晰:“程昱那时,端王身体本就因常年亏损,支撑不住,你才寻到阴年阴月生的苏九成,夺其躯体皮肉。而最初,你的目标本是闻钰……他与你同属阴年阴月生,又是闻道亦的孙儿,夺他之身,既能斩草除根,又能掩人耳目,偏闻道亦察觉你踪迹,你才急着构陷他入狱,逼他死无对证!”
“至于你豢养的死士独舟,”洛千俞转向御座,声音沉痛,“其意更为阴毒!陛下名讳中带舟字,你便以独舟为号,意图日后事发,将所有谋逆罪证嫁祸于陛下,好让你这个‘先帝嫡弟’名正言顺夺回江山,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简直是血口喷人!!”苏九成脸色青白,指着洛千俞怒喝道:“一个舟字能说明什么?千年雪莲更是无稽之谈!臣与独舟毫无关联!”
“是吗?”洛千俞猛地起身,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掀开了苏九成的朝服后领。
后颈处,赫然一道青黑印迹!
细看,竟与那飞刀上的符号一般无二。
小侯爷心中暗忖,幸亏那日柳刺雪带他去苏九成宅邸时,自己无意间看到的,那变态原来并未骗自己,竟当真是领着自己去窥真相。而如今,竟成了破僵局的关键。
满朝沸腾。
“当真有印记!”
“世上竟有此等害人邪术?”
“端王未死……程昱、苏九成,皆是他夺皮之身!”
惊呼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场百官无不骇然,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前倾身形,眸中闪过冷厉。
洛千俞松开手,任由朝服掩住那刺目的痕迹,沉声道:“三年前宫变,太子殿下率东宫卫驰援,乱军之中身中数箭,其中一束暗箭的箭杆上,便刻着这个舟字!”
少年喉头滚动,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圈已然泛红:“那一箭无论是否为致命伤,可在乱战中让正在突围的太子殿下遭了偷袭,罪不可恕!”
“端王,你不仅行此夺皮禁术苟活,构陷忠良,更在宫变之时对亲侄暗下毒手。”
“诬告……这是诬告……我怎会是程昱,又怎么会是端王,你血口喷人!”苏九成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哆嗦着,道不出一句完整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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