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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槌还悬在半空,洛千俞侧过脸,目光仅停留一瞬,便又狠狠砸了下去。
那队长看清了他的面庞,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小、小洛大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谁不知道洛家世代忠良,小侯爷如今更是圣眷正浓,此刻敲登闻鼓,是要告谁?
……
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周遭的议论声愈来愈多,有人认出了小侯爷,议论声络绎不绝,很快,午门值守的校尉带着一队卫兵匆匆赶来,远远看见这阵仗,脸色铁青地拨开人群:“谁在敲鼓?”
洛千俞敲了个够,这才放下鼓槌,手心和指节已然发红。
却稳稳转过身,他没看那惊慌失措的校尉,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官员与侍卫,一字一句道:“臣要鸣冤。”
“鸣冤?”校尉脸色慌得煞白,心想若是真有冤情还好,可这若是个乌龙鼓,一旦闹到圣上那边去,追责下来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忙反问:“小洛大人,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您是京官,有什么事不能在朝堂上说,非要……”
“什么冤情?”倒是那名禁军队长强作镇定,追问出声。
洛千俞的目光落在远处太和殿的方向,那处的早朝该还未散。
这名少年官员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起伏,声线陡然拔起,清越中带着沉劲。
一字一字,清晰到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臣要替三年前靖安公一案,冤死诏狱的闻道亦鸣冤!”
第85章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阶肃立,朱紫满堂。
“咚——咚——咚——”
鼓响自午门外传来, 震声沉闷, 却为响亮,百官俱是一怔,相互递着眼色, 不少人下意识侧首望向殿外,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
这登闻鼓多久未响, 今日竟有人敢击此递状?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
御座上,皇帝眼帘微垂, 冕旒垂珠遮了半张面容, 目光落在阶下屏息凝神的群臣身上, 声音不疾不徐, 却让满殿私语戛然而止, “何人在外击鼓?”
通政司参议周敬远趋步出列:“臣请往视。”
不过半盏茶功夫, 周敬远匆匆折返, 额头沁着细汗:“启禀陛下,敲登闻鼓者, 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洛千俞。”
站在武官队列中的老侯爷猛然一震, 压低声音惊嗬:“什么?!”
洛镇川胡须微微颤,却碍于朝仪不敢出声, 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自家长子分明告了假,如今不应正在府中静养着吗?
皇帝眉宇微蹙,似有一瞬怔忡, 随即抬眸,缓缓吐出一字:
“宣。”
殿门次第而开,晨色如瀑倾泄而入,洛千俞一袭青色官袍,步履坚稳踏入殿中,行至丹墀下,撩袍跪地:
“臣洛千俞,叩见陛下。”
“登闻鼓是你所敲?”皇帝目光落在这个及冠不久的少年官员身上,凝了少顷,语气辨不出喜怒。
“是。”小侯爷叩首,声线清晰。
“你可知登闻鼓的规矩?”年轻的帝王开了口:“凡击此鼓者,非关乎国本大案、冤情难雪之极事不可动。一旦敲击,无论虚实,击鼓之人先受廷杖三十,若所奏不实,更要以欺君论处。”
洛千俞抬首,玉面俊秀:“臣知,登闻鼓者,为通下情、雪冤滞而设,非遇重大冤屈、有确凿凭据者,不敢轻动。臣今日击鼓,便是要为三年前靖安公闻道亦一案,叩请陛下重审,还其清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靖安公案?”
“那不是先帝钦定的铁案吗?”
“他失心疯了不成,要为罪臣翻案?”
……
老侯爷手中笏板差点脱手,几个年迈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三年前可谓腥风血雨,多少人头落地,如今竟要翻案?
别怕是翻案不成,却惹的一身腥!
皇帝抬手压下骚动,面上终于掠过丝波澜,冕旒珠串微动:“三年前靖安公贪墨营私、结党谋逆一案,由先帝御笔亲批的案子,三法司会勘,罪证昭然,最终判入诏狱,几日后病逝狱中,此案早已定论,载入国史,爱卿却说有冤?”
小侯爷抬眸:“正是。”
“你今日突然翻案,可有凭据?”
洛千俞躬身答道:“陛下所言是,此案确曾尘埃落定,然臣两月前在都察院整理旧档,偶然发现靖安公案的卷宗中,有数处关节自相矛盾。”
“臣不敢妄议先帝圣断,只知闻道亦一生清廉,曾自掏俸禄赈济灾民,这般人物,若说贪墨百万,臣不信。”
洛千俞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双手呈上,“故臣整理旧档,竟发现此案有四大疑点!”
“此案还牵涉闻道亦后人,臣的好友闻钰,便是当年案中靖安公的嫡孙,若陛下允准,臣请传证人上殿。”
皇帝微微颔首:“准。”
殿门再启,闻钰捧着乌木箱箧走入太和殿,洛千俞抱过箱箧时,与那人目光相接,微不可察地眨了下左眼。
洛千俞捧起乌木箱,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震声道:“陛下,臣所言证据,共有四桩。”
他打开箱锁,取出第一卷证词,双手捧起:“臣这第一证,是辩靖安公贪腐之诬!”
“卷宗记载,靖安公受贿银钱中,海津镇盐商所献占去半数,称其以‘岁贡’为名,三年间累计行贿二十万两。”洛千俞吐字清晰,殿内回荡,“可闻家世代居于京城,产业不过三两家书局、一处布庄,连城郊田庄都仅有百亩,皆是祖上传下的薄产,闻道亦官至靖安公,俸禄优厚却从不营私,当年陕甘大旱,他还曾变卖家中珍藏字画赈济灾民,这般人物,怎会与盐商勾连?”
“盐铁官营,律法森严,海津镇盐商若要行贿京官,需冒抄家灭族之险,臣不信此说,亲赴海津镇查访一月,按卷宗所列盐商名录寻去,却见大半铺子早已易主,好不容易找到当年的老邻居,才知那些‘行贿’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场蹊跷的盐引亏空案倾家荡产,或被抄家流放,或病死狱中,剩下的也变卖田产逃至异乡。”
少年顿了顿,声音清亮:“一群已破产逃亡的盐商,如何能在同期给京城的靖安公送去二十万两贿银?臣已将那老邻居带来殿外,他亲眼见过盐商当年被抄家的惨状,陛下随时可传他上殿对质,以证‘赃款’子虚乌有!”
……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接过太监转呈的文书,眉头渐渐蹙起。
“臣的第二证,”洛千俞取出一叠纸卷与印鉴,声音提高三分,“破结党之伪!”
“当年指控靖安公结党营私,凭的是三封‘密信’与一份‘同谋契约’,如此,可请翰林院掌院学士、大理寺评事等专精文书印章的同僚验看。”他出示其中一张纸,“此信号称靖安公手笔,却与他平日奏章笔迹截然不同,靖安公书法自成一派,人称‘靖安体’,笔锋圆转中带筋骨,而这信中字迹生硬,料定旁人不会察至如此细微,捺笔处尤为拙劣,显是旁人仿冒。”
又指向印鉴:“这所谓‘同谋契约’,行文格式完全不合当时规制,永乐年间便定下官文需注明年月日及籍贯,此契约竟漏了籍贯,粗心拙劣,显是伪造无疑!”
他将验看文书高举:“更遑论闻家被抄时,家产清单现存户部,除俸禄、陛下赏赐的良田,便是几箱旧书与寻常器物,无半点不明金银,更无与商人、豪强的私下契约,何来‘营私’?!”
……
第二桩物证实在确凿,小侯爷可是费了好大力气,于是乎不忘充分利用,捧着纸页让场外观众争相传阅,一个不落,效果显著。
已有几位老臣递阅过后,蹙紧眉梢,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似是认同了这辨伪之理。
有一位老臣按耐不住,问:“小洛大人,那这第三证呢?”
洛千俞面色似是凝重了些许,却没说话,少年深吸一口气,从箱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时,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墨迹中隐约可见褪红痕迹。
少年肩头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臣第三证,证酷刑之实。”
“这是靖安公入诏狱第五日写下的‘供状’。”他将纸展开,虽隔数丈,仍能看出字迹歪扭,笔画断裂,“闻家世代书香,靖安公书法更是朝野称颂,连先帝都曾赞其‘笔力如松’,可这纸上字迹,潦草如稚童涂鸦,墨痕中混着褪色红印,那是血!”
“臣请太医院院判验过,确是陈年血渍!”洛千俞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靖安公是何等傲骨之人,竟被逼到写下这等违心供词!卷宗说他‘五日便招’,可这五日靖安公究竟承受了何等酷刑,才肯屈从?!”
殿中一阵唏嘘。
连御座上的天子都默然不语,目光沉如水。
洛千俞猛地抬头,趁热打铁,从顶箱中取出最后一卷宗卷,掷地有声:“第四证,指真凶!”
“当年主审靖安公案,负责诏狱刑讯者,正是时任锦衣卫佥事,如今的神策卫指挥佥事——全松乘!”
满殿哗然。
全松乘一直在列听着,心中忐忑,从方才开始便额顶冒汗,这下名字直指自己,他浑身一震,直接再也站不住,踉跄出列:“…胡说!”
“洛千俞,你休要血口喷人!靖安公一案是先帝钦定,我不过是奉旨审案,何来‘真凶’之说?!”
全松乘大步上前,指着洛千俞怒斥:“你入仕不足三月,黄毛小儿懂什么陈年旧案?不过是受了闻家余孽蛊惑!单凭一张带血的纸,几句胡言,就敢污蔑朝廷命官?那字迹歪扭便是酷刑?你当时在诏狱吗?亲眼看见了?!”
转而面向圣上,噗通跪下:“陛下明鉴!这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刑部大狱哪个犯人不受些皮肉之苦?单凭字迹歪斜就说是冤案,那天下案子都要重审了!”
“我虽不在场,却有铁证!”洛千俞冷笑一声,取出另一卷文书,是一本蓝皮册子,“这是锦衣卫当年的刑具领用记录,陛下可验!寻常人犯过堂,无非拶指、夹棍之类;可靖安公入狱五日……”他指尖重重点在册中一行朱批上,“琵琶钩、烙铁、钉床……样样皆是皆是致残致命的重刑,竟无一不用!全大人,你倒是说说,审个文官为何动如此大刑!”
全松乘脸色煞白,却仍强辩:“那是他顽抗不招,按律用刑,何错之有?!”
“按律用刑?”帝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冰冷如霜,打断了他的话。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缓缓起身,龙袍曳地,目光扫过全松乘,更似扫过当年参与此案的所有人,“父皇当年信任你们,将此案交予锦衣卫、三法司会勘,是盼着你们查清真相,还朝堂清明,可你们……”
他声音冷得骇人,不见温度:“便是这样用‘琵琶骨’逼供,用伪证定罪,将一位清廉老臣活活折磨至死?”
全松乘面如土色,吓得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饶命!臣…臣是奉命行事啊!当年审案,司礼监程公公屡次传口谕,说靖安公‘骨头硬’,需‘严加管教’方能吐实……臣不过是依令行事!”
他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闻道亦本就年事已高,入诏狱前便有咳疾,狱中偶感风寒,臣已请医官看过,实在是他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怎敢说是臣折磨致死?那刑具领用记录,不过是按规制登记,臣、臣并未真的滥用……”
“奉命行事?”洛千俞上前一步,微微冷笑,铿然道:“全松乘,你当殿上皆是聋聩吗?程昱传口谕,可有文书记录?你既说未曾滥用刑具,为何闻公尸身伤痕与‘琵琶骨’刑具分毫不差?你口中的‘奉命’,怕不是先帝爷之命,而是你与幕后主使私下勾结的勾当!”
……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哗。
论起幕后之人,有人下意识看向百官之首的丞相蔺京烟,只见男人身着紫袍,面色平静地立在班列中,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却始终未发一言,让人猜不透深浅。
“你说还有幕后主使?”天子坐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谁?”
洛千俞从乌木箱中又取出一叠卷宗,高举过顶,字字铿锵:“陛下,臣有铁证!当年与全松乘合谋构陷靖安公者,正是已故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他展开卷宗,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书信,墨迹虽淡,却能看清落款:“全佥事拜上”。
小洛大人仰起脖梗,腰身挺得笔直,终于用上了太子哥哥留下的证据,扬声道:“此乃臣从锦衣卫旧档房寻得的密信,信中,宦官程昱更与全松乘约定‘刑讯时留一线,待咱家亲至’……这‘一线’,便是等程昱亲自去诏狱施压!”
“臣还寻到当年诏狱的老狱卒王忠,他此刻就在殿外,王忠亲眼所见,靖安公入狱第六日,程昱曾单独进入囚室,一个时辰后方才出来,而就在那之后,闻道亦便写下了认罪供状!”洛千俞垂首,放声道:“人证物证皆在,请陛下明鉴!”
金銮殿上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仿若凝固。
帝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冷意几乎凝结:“全松乘,这些,你还有何话可说?”
全松乘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忽然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声音嘶哑:“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
“那些酷刑,绝非臣本意!”他拼命叩首,额角渗出血迹,“都是程昱那阉贼逼的!他当时掌司礼监,权势滔天,日日催逼‘速审速结’,还说若审不出‘实情’,便要参臣个‘渎职枉法’,让臣丢官罢职,抄家问罪!…臣是迫不得已,才、才敢动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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