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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上,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洛千俞言讫,敛扇入袖。刹那间,局势陡转, 满殿气象为之一变。
众臣哗然, 议论纷起:
“原来小洛大人便是那位义士?”
“非但未曾强抢,反倒是从全松乘那贼子手中救人?”
“洛御史彼时尚未授官,面对京官权势便敢挺身而出, 真不愧是义士!”
“这宋渊,竟是这般听风是雨, 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之辈!”
……
孰能料想?方才宋渊口中强抢良民、仗势欺人的淫贼, 究其实情, 竟反是救闻家孙儿于困厄的英雄!
加之今日击登闻鼓, 为闻氏昭雪沉冤, 更一举揪出端王、全松乘一党, 其功之盛, 莫可名状。
桩桩件件数起来皆是惊天功绩, 群臣纷纷看向这名少年官员,交头接耳间, 竟是有些唏嘘。
……原来, 昔日小侯爷“纨绔”的名声未必属实, 三人成虎,谣言惑众, 果然不可轻信!
反观这小洛大人, 小小年纪敢敲登闻鼓,孤身犯险而讨伐奸臣,言辞间思路分明, 条条是道,如此胆识与才干……往后仕途,定然不可限量!
宋渊在侧,气得齿痒,却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悻悻退回班列,再不敢多言半句。
片刻后,龙椅上的皇帝沉声道:“散朝。”
百官谢恩退下,殿内渐空。
帝王目扫左右,留数位军机大臣议边关战事,老侯爷亦在其列。
洛千俞毫不迟疑,拔腿便走,步履飞快如疾风,不多时便穿出殿内人群。
待身影出了金銮殿,已快步走到丹陛之下,正要拾级而下时,身后忽有声音传来,正在唤他:
“千俞兄!”
“千俞兄!”
……
洛千俞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原来是本届京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陈伯豫。
洛千俞闻言稍稍驻足,待陈伯豫快步跟上,抬手拱了拱:“伯豫兄,好久不见。”
话落,他脚下却未半分停顿,依旧健步如飞。
陈伯豫忙加快脚步跟上,额角已沁出薄汗,口中却不停歇,亦拱手回礼,满眼热切赞叹:“实在没想到千俞兄今日在朝堂上能那般从容翻案!面对宋渊发难面不改色,揭破真相时条理分明,更一举揪出端王党羽……这般胆识、智谋与担当,真是吾辈楷模!”
“想当初同科时便知兄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才知先前竟是小觑了!”
洛千俞听着,只应付一笑,仿佛心不在此处:“伯豫兄谬赞,不过是恰巧得了些证据,索性一并搬上朝堂,说不上什么胆识智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怎么会是顺水推舟?”陈伯豫连忙摇头,声气愈发恳切,“敲登闻鼓本就是稀事,需得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与胆量才行!千俞兄明知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得罪奸臣党羽,更可能因‘谎报’之嫌挨那三十大板,却依旧毅然决然为闻家鸣冤。”
“这份不畏强权、心系公道的赤诚,实乃我辈读书人之表率,足以令多少尸位素餐者汗颜!”
眼下的陈伯豫,简直化身小迷弟一枚。
洛千俞喉结微动,听着这连串赞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小洛大人脚步未缓,算是敷衍应下。
陈伯豫心中欣喜。
脚下却被对方快得近乎赶趟儿的步子带得有些踉跄,他略显迟疑,有些茫然:“只是……千俞兄,为何我们要走的这样快呀?”
他喘了口气,“千俞兄莫非有什么急事?”
洛千俞心道,有,当然有兄弟。
因为再不走快点,闻钰就要追上来了!
宋渊那老狗贼,今日在朝堂上与他贴脸开大,几乎是唾沫横飞指着鼻子发难,上来便罗织罪名,一口咬定他强抢良民,还步步紧逼,直将他逼得退无可退、辩无可辩。
眼看就要当庭问罪,还要一并治闻钰的罪。
直逼到走投无路,他只得承认了神秘客的身份,在闻钰面前当场掉了马甲。
……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他要怎么面对闻钰?
摘仙楼以折扇遮面现身的是他,为闻钰从贼人手中夺回雪莲的是他,躲到栖月楼找花魁紧急避险的是他,两次从闻钰手上逃脱跑路的人是他……闻钰醉酒时,压着亲到腿软的人也是他?
事到如今,要如何收场!?
洛千俞闻言一笑,脸上浮上几息不自然的尴尬:“的确是有些急事……”
话未说完,少年一抬头,恰好望见百官早朝时停放马车的御街东侧,自家那辆青帷马车正静静候在那里。
心头忽的一跳,竟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忙对身旁的陈伯豫拱手:“伯豫兄,改日再叙,我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几步便穿过稀疏人流,直奔马车而去。
陈伯豫还未及反应,只匆匆拱手。
一上马车,掀帘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一跃进车厢便吩咐道:“快,开车!”
车夫闻声回头,显然茫然:“少爷,可是闻侍卫还没……”
洛千俞心头一急,“管他做什么?开!”
车夫愣了愣,“可是……”
“今日休沐,我想一人静静,谁都不许打扰。”洛千俞打断他,这次声色冷了下来,是不容置喙的催促。
车夫不敢再违逆,应了声:“是!”
马车缓缓驶动,车夫坐在前头,心里却暗自纳闷,来的时候明明是两人一同来的,小少爷还拉着闻侍卫的手,亲密得很,怎么这会子就变了卦,要一个人回去?
他悄悄从车帘缝隙往后觑了觑,并未见闻侍卫的身影,不由得心头咯噔一下。
难不成……闻侍卫在朝堂上犯了什么错,被皇上斩了?
不对。若真是掉了脑袋,以那人在小侯爷心中的要紧程度,断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如今倒像是……对什么人或事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正思忖间,忽闻车内小世子开口道:“往后,闻钰不会再乘侯府的车了,你不必再候着他。”
车夫一脸茫然,抬手挠了挠头,憨然道:“少爷说的是,闻侍卫身形高大,与少爷同乘一车原就局促,过会儿他自会寻路回府的。”
小侯爷:“……!”
下一刻,车内传来世子爷的吩咐,竟是改了主意:“先别回府,拉我去客栈。”
“东街那头的就好,记得楼下还有家栗子煎。”
车夫应声,马车调转方向:“是。”
洛千俞进了东街那家唤作“迎客楼”的客栈。
刚踏进门,店小二便眼尖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敞亮,小的这就引您上去?”
洛千俞不置可否,淡淡颔首。
待跟着小二上了二楼,目光扫过,最终选了最里头一间靠窗的房间,那处远离楼梯口,又隔着几扇屏风,最是清净僻静。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倒也雅致。
一桌一椅皆是寻常木料,却擦拭得光洁,墙角摆着盆文竹,窗台上瓷瓶插着刚折的腊梅,淡淡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些许沉闷。
洛千俞原是为了躲人,顾不上环境,还算满意。
不多时,小二端着几碟吃食上来,有酱鸭、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洛千俞瞥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忽然想起楼下的栗子煎,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原是他常爱吃的。
可念头刚起,便又压了下去。
罢了,此刻还哪有心思琢磨这些?他得好好静一静,需要时间从长计议。
小二见他不动筷,也不多问,只笑着说:“客官慢用,小的这就去备热水,稍后给您送来。”
洛千俞头也未抬,随口应了声:“好。”
.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洛千俞心事重重,正对着承尘出神,闻言随口道:“放在门口便是,我待会儿自己搬。”
门外却没了动静,既无应声,也无脚步声。
洛千俞眉梢微蹙,索性起身,双手一合,将门朝里拽开。
木轴转动带起细碎声响,一抬眼,却与门外之人对上视线。
——站在门外的,竟是闻钰。
第88章
洛千俞瞳孔一紧。
下一刻, 他双手一阖,要关门。
门板带着风势向内扣去,可乌木门扉刚要合上的瞬间, 便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那力道之稳, 让他这个动作落了空。
眼角余光瞥见,那人手中似乎拎着个油纸包,一股熟悉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 隐隐嗅到一□□人香气。
好像是他心心念念的栗子煎。
眼见着关门失败,洛千俞不自觉后退一步, 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
他定了定神,扬起下巴。
尽管佯装镇定, 声音却比预想中要干涩些:“你怎么来了?”
闻钰垂眸看着他, 视线落在少年微颤的睫羽, 声线有些低哑:“少爷不是想吃栗子煎吗?”
洛千俞微怔, 手心不自觉蜷紧, 冷声道:“不必了。”
“闻钰, 我不再是你的少爷。”
少年别开脸, 一字一字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小爷的侍卫, 我也不是你的主子, 你不必再来侯府当差了。”
…
这袭话说的没错。
闻钰如今既摆脱罪籍, 恢复了功名,便仍是靖安公的孙儿, 还是当初那个风光霁月、冠绝京华的状元郎。
他和小侯爷的一纸契约, 自然不再作数。
本以为当面解契,许了主角受自由身,闻钰纵不面露讶色, 也该有几分如释重负,说不定就把方才朝堂翻案后的小插曲抛诸脑后,孰料下一秒,却听到闻钰开了口。
“为什么?”
“就因为我知道你是神秘客了吗?”闻钰启唇。
……
“不、不是。”小侯爷喉结滚动,暗道怎么一点都没奏效?何况一提这个,心中莫名隐隐感觉不妙,跑路的冲动愈发明显,他握住门扉,道:“我今日休沐,想一个人……你出去。”
那人未动。
不仅未动,却像生了根似的,唇角微抿,目光如炬,牢牢锁在他的面庞,不落一瞬。
“你不走是吧?”洛千俞见状,心中慌乱愈甚,道,“好,你霸道,我走。”
他刚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闻钰却精准地挡在了那处。他换了个方向,那道身影又如影随形般跟过来,牢牢堵住了所有出路,密不透风。
洛千俞心头微跳,这场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好像以前也被闻钰这么堵过……那时他也是这般焦灼,无助却又无路可走,一股燥意从心底蔓延,烧得他耳畔发烫,心生恼意。
小侯爷咬牙:“你让开。”
他到底想干什么?
话都说这么明白了,为什么偏偏堵着他不放?
洛千俞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语气泛冷:“闻公子,你好大的威风,连话都听不懂了?”
……
小侯爷腕间倏然一翻,袖中那柄洒金折扇已握在掌心,未等展开,便已带着劲风直扫闻钰颈侧。
他本就没打算真动手,何况闻钰赤手空拳,就算赢了也不光彩,这一下更像是借势逼退对方,好寻个空子脱身。
闻钰身形微侧,恰好避开扇骨钝锋,指尖轻轻搭在洛千俞执扇的手腕上,看似力道轻柔,却让那一击顿在半空,再难进分毫。
“……”
小侯爷微微蹙眉,腕力陡增想抽回扇子,另一只手也已扬起推去。
指尖堪堪要触到闻钰颌下时,对方却微微侧身,那掌风便擦着肩头掠过,带起的气流反而掀动了自己衣襟一角。
洛千俞心头火起,腰身微拧,折扇在掌中急转半圈,陡转方向,朝闻钰肋下点去。
这招快而急,却留了些余地。
闻钰不闪不避,只微微沉肩,手肘顺势磕向洛千俞小臂,动作舒展如流云,顺势一引一卸,不仅卸了他的攻势,洛千俞只觉力道骤然落空,身形也不由往前踉跄半步,几乎撞进对方怀里。
洛千俞一愣,微微屏息。
这个距离,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清冽的香气,混着方才油纸包散出的甜意,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小侯爷恼意更甚,这下彻底不让了,脚下旋身想绕开,折扇在掌中一转,用扇柄朝闻钰腰侧撞去,这次没收着力。
闻钰侧身躲过,抬手一格,恰好避开这一击,同时指尖擦过扇侧,带起一阵轻颤,引得他扇子差点脱手。
小侯爷眉眼微敛,攻势反而急促,却总在自己想跑路时被巧妙化解,闻钰的动作称得上清冷柔缓,像水流般裹着他的力道,看似被动,实则步步掌控。
两人交手,身影虽限于门廊之下,折扇与衣襟相碰却偶尔发出轻响,明明是对峙,却因近身相搏,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小侯爷虚晃一招,眼尖余光瞥见门边那道缝隙,正是脱身的好机会。
小侯爷不再恋战,折扇倏然收回,借着转身的惯性往门口冲去,逮着缝隙就要溜走。
可脚还没迈出门槛,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捞了回来。
一只胳膊揽过了他腰身,带着那人清冽的气息,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下一秒,门也被关上。
洛千俞眉梢一怔,眼看着跑路失败,方才也白打了,门还被彻底关上,他心头火起,此刻也顾不上闻钰如今不是他的侍卫,而是个正经世家的孩子,少年抿了下唇,气得开口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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