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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明白,老侯爷所言在理。
此番帮闻加翻案,无异于将七岁那年旧事重演。此后的日子,小侯爷怕是如履薄冰,他这条命或许也成了枝头残烛,朝不保夕,步步杀机,兴许活不久了。
祠堂里静得只剩烛火闪动,老侯爷沉默不语,牌位肃穆,如此盛怒,孙夫人站在门口,偷偷抹着泪,却没进来劝。
洛镇川手搭在桌案边沿上,背对着跪在地上的洛千俞,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都察院的差事先搁下,残孽余党的追查也不必再管,往后,这摊子事你都不必插手了。”
“明日,你随我进宫请愿,三日后,便跟着阙袭兰去边关。”
洛千俞猛地抬头,心头一震,湿发垂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爹,这是何意?”
“西漠战事在即,你随行参军。”洛镇川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在少年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扫过,快得像风掠水面,转瞬便转了回去,声音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你惹下这泼天祸事,如今这满朝上下,也只有阙袭兰能护你周全了。”
小侯爷犹如晴天霹雳:“爹,怎会如此?!京城安逸,儿子不想去战场啊!”
“没用的,不想去也得去!”老侯爷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毫不留情地吼道,“你就在这祠堂里,好好反思一夜!明日起便着手准备,三日后,准时启程!”
“爹……!”
小侯爷还想再求,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话音落,门“咔嗒”一声落了闩。
祠堂里瞬时静下来。
祠堂外,洛镇川立在廊下,身侧的孙夫人早已哭得泪痕满面,肩头微微耸动。老侯爷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算是无声的安抚。正待转身离去,门内忽飘来一声极轻的笑。
似有若无,却清晰入耳。
夫妇二人皆是一怔,齐齐回头看去,望向那扇紧闭的祠堂门。
这声音……像是谁没忍住,喉间滚出半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兴许是听错了。
祠堂内,小侯爷垂着眼,攥紧的手心撑在蒲团上,指尖泛白,甚至有些隐隐发颤。
少年竭力忍住,才没偷偷笑出声来。
……
他要跑路了!!!
第90章
翌日, 西郊校场尘沙飞扬。
洛千俞一身劲装,将云衫也带了出来,冰原狼终日困于侯府, 正好趁此时机出来透透气, 皮毛在日光下熠着光泽,气势又俊朗。
春生牵着缰绳候在一旁,见小侯爷专注打量着各个马匹, 忍不住问:“少爷为何不乘披风去?”
洛千俞对着一匹黑色骏马试了试缰绳,吁了一声, 道:“那匹烈马与我不对付,真到了战场上给我使绊子, 一不小心命都得丢了。”
春生挠了挠头, 疑惑:“可闻侍卫不是带着您驯服披风了吗?”
洛千俞咳了一声, 连忙纠正:“现在可不是闻侍卫了, 是闻公子, 将来的闻大人。”
春生闻言嘿嘿一笑:“少爷说的是, 闻公子原先整日与少爷一处, 如今竟要分道扬镳了,小的还没适应呢。”
洛千俞未语。
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 不知不觉间, 与他们当初约定的契约时效, 竟已过了半数。
接下来的大半日,洛千俞择了匹性子温顺的千里马, 一遍遍练习乘骑, 竭力与马儿相熟,适应久疏骑乘的颠簸,间隙之中, 他立在一旁观士兵操练,暗自将相关指令记在心上,直至暮色渐浓。
一整日下来,洛千俞累得乏透了,懒得回府用晚膳,便往最近的樊楼歇脚。
樊楼内烛火摇漾,丝竹声隐约飘来,混着酒气与菜香,倒也算得上恬适自在,洛千俞没要雅间,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云衫便蹲在他内侧脚边,银白尾巴圈着前爪,惹得邻桌几人偷眼打量。
小二刚记罢菜名,目光落在云衫身上,愈看愈移不开眼,忍不住啧啧称奇:“客官这犬瞧着真俊,毛色亮得像落了雪,体格也壮实,想来已是成年了吧?”
洛千俞拿起茶杯,敷衍“嗯”了一声。
心里默默道:
其实才一岁。
而且不是狗,是冰原狼。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朗笑。
洛千俞抬眸望去,只见那桌坐着几位长衫文士,正摇着扇高谈阔论,桌上的酒盏已空了大半。
只听其中一个文士拍桌道:“诸位听说了吗?镇北侯府那位世子,前两日竟去敲了登闻鼓!为三年前靖安公的旧案翻案不说,还一状参倒了神策卫的全佥事,顺藤摸瓜,竟把端王一党都给揪了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笑声里带着几分酣畅:“这等大事,谁能不知?莫说京城,怕是此刻快马已出了城门,不出三日,天下都要传遍了!”
令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捻着胡须,感慨:“先前只当洛小侯爷是个纨绔性子,终日斗鸡走狗,不成想竟是这般有胆识的义士忠良!凭一己之力撼动盘根错节的旧案,还敢直面强权,这等魄力,我等自愧不如啊!”
小侯爷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忍不住呛咳起来。
实在没料到,不过是敲响了登闻鼓,这桩事竟已传得这般沸沸扬扬,连这樊楼角落都能听得见议论。
正怔忡间,有个文士凑过来,好奇道:“说起来,都察院那位苏御史,竟就是当年的端王?这可真是奇了!难道世间真有易容换貌之术,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先前拍桌的文士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那等邪术岂是寻常人能碰的?听说,要寻体质完全相合的替身,夺了对方皮囊不说,还得靠千年雪莲吊着命。”
“最要紧的是,那后颈处会留下一道舟形的印记……不是我说,今日过后,这禁术也再就称不上禁术,竟是彻底废了,往后再有这等妖术,官家只消让人查验后颈,岂不是当场就露了馅?”
“哈哈,此言极是!”
……
“公子所言差矣。”
忽然,一道女声轻轻打断,那声音柔婉清润,让喧闹的角落莫名静了一瞬。
方才高谈的文士来了兴致,转头笑道:“敢问这位姑娘有何见教?我等哪里说得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邻桌坐着位戴帷帽的女子,青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下颌。
桌上一盘莲子尚未动筷,她声音透过纱帽传来,温润朦胧:“几位官人说的端王旧事,倒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易容之术,却不止那一种。”
“端王当年遭先帝清算,诏狱之中本就油尽灯枯,拖着那般病体行易容缩骨之术,本就是孤注一掷,他所用的,是最古旧的法子,伤筋动骨,夺人皮囊,说到底是走了邪路,并非正途。”
“哦?”那文人挑眉,“那依姑娘之见,还有更好的法子?”
女子轻笑一声,宛然道,“真正的易容之术,从不会伤及性命,更论不到夺人皮肉,只如同戏台上的勾栏画脸,藏住本相罢了,卸了妆,仍是本来面目。”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有个急性子的追问:“姑娘怎会知晓这些门道?何况,你说起来容易,可这真正的易容之术,究竟是如何施展?哪有这等画皮的高手?”
洛千俞颈背微滞。
说话的女子,竟就在自己身后的邻座。
而且这声音……莫名有点耳熟。
那姑娘却没再细说,只柔柔笑道:“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不可轻传,若真告诉了诸位官人,岂不是让小女子犯了忌讳?”
“哈哈,姑娘这是拿我等寻开心呢!”为首的文士朗声笑起来,倒也不再追问,只当是听了段趣闻,“罢了罢了,这般奇术,本就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该深究的。”
笑声又起,重归喧哗。
“客官,您要的葱烧海参、水晶虾饺来嘞!”
小二的吆喝声自远及近,托盘上的瓷碗叮当作响。
洛千俞闻声抬头,恰逢邻座的女子抬手摘下了帷帽,她盘了发,斜插一支银质海棠簪,烛光落在女人眼尾那颗痣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小侯爷一下便认出对方。
……
竟是宿红荧!
当初为了躲闻钰,他暂避栖月楼,帮自己打掩护的那位花魁娘子!
“宿姑娘。”洛千俞先开了口,有些意外。
宿红荧也怔了神,随即眼尾弯起笑意,声音比方才更添柔婉:“小洛大人?真是巧,许久不见,公子风采更胜从前了。”
小二已将菜碟摆上桌,香气漫开来。
小侯爷瞥了眼她桌上,只一壶清茶、一盘莲子,便抬手唤过小二,让把新上的几样小菜都送到邻桌:“前次多谢姑娘搭救,今日便让我做东,宿姑娘若是不嫌弃,尝尝这几样?”
宿红荧也不推辞,笑道:“那便谢过公子了。”
乐声依旧,洛千俞忍不住想起宿红荧方才那席话,沉吟片刻,终究没忍住开口:“方才姑娘说起易容之术,说有不伤人命的正途,此话……当真是真的?”
宿红荧道:“自然为真。”
洛千俞沉吟少顷,不自觉压低了些声音:“若是……有人想借这易容之术隐姓埋名,会叫旁人发现吗?”
宿红荧放下竹筷,取帕子擦了擦唇角,“不会,纵是亲娘当面,也断断认不出。”
小侯爷追问:“也不会伤及旁人?”
宿红荧忍不住莞尔:“自然不会。”
洛千俞张了张嘴,斟酌着如何开口。
“若公子真有需要,只管开口。”宿红荧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心下了然,“红荧自当相助。”
小侯爷一愣,没料到这宿姑娘竟然这么爽快,他拿起酒杯,将那酒一饮而尽:“那便先谢过宿姑娘了。”
随即,少年心头微动,往前倾了倾身,低声问:“不知这易容之术,准备起来需得多久?再过两日,我……我那友人便要离京了。”
宿红荧盈盈一笑,“两日时间,足够了。”
洛千俞点了下头:“如此便有劳宿姑娘了。”
宿红荧颔首,只将杯沿凑到唇边,茶香漫过唇齿,眼尾的痣在烛火下亮得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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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樊楼时,夜色已浓,洛千俞顺手拎了壶上好的酒。
回到侯府,他没回自己的院落,反倒借着灯笼的微光,纵身跃上了锦麟院的屋顶。
他将酒壶往身旁一立,半倚在正脊旁。
撑着青灰檐瓦,抬眼望去,夜空不见半分云影,数不清的星子密密匝匝缀着,银河流转,清晰得能看出连绵不绝的光带。
洛千俞禁不住暗叹,先前只当这星星有什么看头?可古代的星空竟全然不同,与他记忆里那个被霓虹掩了星月的现代世界,判若两样。
没有呛人的烟尘,没有轰鸣的车辆,只这一片不用望远镜也能瞧个真切的星空,就足够让人失神。
少年摸出两个小巧的酒杯,斟了酒,一个随手放在自己膝侧,另一个则推到酒壶另一侧,隔着半臂的距离。
小侯爷并未言语,静默地坐着,心里却默默数着数。
三,
二,
一
……
身边传来一丝细微轻响,察觉一道身影落在了身旁,如一片落叶落在檐瓦上。
是闻钰。
洛千俞拿起自己膝侧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杯沿仍抵着唇边,却听到那人低声问:“少爷在等我?”
小侯爷转过头,把酒杯稍稍一推:“嗯,今夜小爷请客,请你吃酒。”
闻钰将那酒杯拿起来,目光却未从自己身上移开,启唇:“累了?”
洛千俞伸了个懒腰,尾音拖长,满是少年气的惫懒:“嗯,今日在校场连了一天,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话音刚落,却忽然坐直了些,挑眉道:“不对,闻钰,你怎么还没改口?往后不许再叫我少爷了。”
闻钰看着少年,足足沉默少顷,才道:“小侯爷……就这般想与我划清界限?”
“非也非也。”少年忽而一笑,“如今你可是忠烈公的后人,是先帝爷亲点的状元郎,往后不必再寄人篱下,堂堂正正地活着,你本就该站在日光下受万人敬仰,而非藏在我身后做个侍卫。”
洛千俞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个油皮纸包,借着月色展开,里面正是那张有些泛黄的卖身契。
接着,少年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吹亮。
火苗触及纸角,迅速蔓延到整张纸页,很快便将那薄薄一纸烧成了灰烬,随风散在瓦上。
仿佛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火光在闻钰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瞳孔微微缩紧。
洛千俞看向他,小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夜风拂过,静谧得呼吸可闻。
“我……”
声音未出口,却已被少年打断,“闻钰,我就是神秘客的事,你好像并不意外。”
小侯爷眯了眯眼睛,放下酒杯,“说真的,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究竟…是何时认出我的?”
他早就察觉有异,只是前日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亲的站不住脚,现在回想起来,闻钰在朝上得知自己是神秘客的反应,未免接受得太快、也太过坦然。
洛千俞甚至怀疑,那时闻钰忽然提及神秘客相救,以提供小侯爷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在炸他自爆。
反正日后他与闻钰此生不复相见,今夜便是最后一夜,不如就当作坦白局,何况,他也是真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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