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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忙办正事:“王爷叫我来审问人犯,你我既然认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沈陌刚睡醒,身上有些泛冷,他点点头,一副都理解的样子,抄手坐着,眉目间遮不住的疲倦:“我肯定不让你难办。”
他将昨天晚上自己遇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隐藏了一些细节,着重强调了自己的无辜与那些官吏的蛮横:“……就差一点,我便要葬身于刀刃之下!”
陈管事跟在薛令身边,自认为见识的也不算少,但听见“报案人反被诬告成凶犯”这样的离谱之事,也不免义愤填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还有这种事发生!”
沈陌抽了抽鼻子,应和:“就是就是!”
又说:“多亏王爷来了,要不然我一定会被贼人砍死,唉,漂泊在外,无依无靠,什么倒霉的事都找上门来,也不知是不是今年命犯太岁……”
他长叹一声,说得陈管事都愧疚了:“若不是我当时误会了王爷……算了,你这样也有我的过失,此事与你干系不大,等事情完了,我替你在京师里找个活做,先把冬天熬过去再说。”
沈陌见目的达到,微笑:“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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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管事审问得很快,因为昨夜抓回来的三个人里,除了沈陌,剩下两个都死了。
仵作火急火燎赶来,命人将尸体搬到院子里查看情况。薛令站在屋檐下,随意看着,没过多久,仵作走过来说:“启禀殿下,是中毒,这二人后槽牙里都塞了毒囊。”
薛令点点头,让他们带着人离开。
这边的线索又断了。
院中很快清空,只剩下薛令与他身边两个下属,一个是王泊,一个是被派出去许久、昨日刚回来的亲信,名唤邹固。
“此事蹊跷。”王泊说:“为何我们一查到这里就都死了?分明做事那样隐蔽,只怕我们的人里,有几个不干净的。”
贪污的案子并不少见,这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件,但居然连灭口的招数都用上了,必定是后面还有大鱼。
薛令也知道这一点,小皇帝又不是第一天不老实了,只是,总这样也令人厌烦得紧。
王泊又说:“大抵又如以前,陛下总是想着掰倒殿下,又在做无用功罢了。”
邹固长了一脸的络腮胡,身材魁梧有力,但做事风格却与外貌毫不相干,沉稳而心细。
他也赞同王泊的观点。
薛令却摇头:“没那么简单。”
园中寒梅绽放,翩翩幽香,京师的冬天干燥而寒冷,死几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他摸着手上的扳指,王泊好像听见猫叫,说了句:“墨点来了。”
果然,下一瞬,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爬到屋顶,黄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们,叫唤。
薛令对着猫招了招手,猫过来,跳进他的怀中,舒服得打呼噜。
墨点是一只小猫,才三岁,在它之前还有一只黑猫,也叫墨点,只是那只在一年冬天不小心生了病,叫了许多兽医来也治不好,不得不离去。
薛令虽然平时对人冷淡,但对这只猫还不错,甚至肯花时间逗逗它。
他说:“最近几日格外注意,莫要让任何人靠近地牢。”
两人应了一声,邹固忍不住问:“殿下是觉得,他们在找那人的下落?”
“不是他们,是他。”薛令瞥了他一眼,又对王泊说:“奸细的事,你去办。”
这个他指的是小皇帝。
无人知晓王府底下有一个地牢,地牢中关了一个人,距今为止,已经过去足足六年。
六年里,薛令下了狠手折磨他,却又钓着他一条命,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一直在里面待着,直到某天老死为止。
而他的身份,正是小皇帝以前身边的内侍,是肃帝留下来的老人。
起风了。薛令眯着眼往天边望去,乌云堆叠如山,正缓慢的朝着这边移动而来,冷风如针刮过袖角,翻飞嬉戏,折断衣纹——只怕等一会儿又要下雪。
而这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正冒着风举步维艰的朝这边走来。
薛令道:“你们退下罢。”
邹固与王泊:“是。”
陈管家快步过来:“殿下!”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灰衣青年,眯着眼悄悄利用陈管事避风。
薛令瞥了一眼,直接转身,绕着长廊进屋。
沈陌看见他了,腹诽。
这么大的风,这么冷的天,昨天晚上怎么不一次性都问完?今天早上问了又把人叫来,这件事分明也与自己关系不大……
陈管事将他领到屋内,薛令悠悠闲闲,已经坐下了,手中翻阅着手下呈上来的情报。
“坐罢。”
薛阎王爷高抬贵手。
陈管事出去叫人倒了热茶进来。
薛令抬眼,盯着他手中的茶壶,突然说:“换姜汤。”
陈管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诶”了一声一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给二人都倒了一碗,沈陌也不拒绝,直接捧起喝了一口,暖洋洋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滚去,浑身的血液都流得快了许多,他畅快地叹了口气,放下碗时,却发现薛令的那碗还放在那里,动都没动。
听见搁碗的声音,薛令放下了手中的情报,抬起脑袋,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苏玉堂。”
这一次明显有别于昨晚,平和许多,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但沈陌却不敢放松——涨潮前,湖海也都是这么平静的。
他拱手行礼。
薛令点头,让他坐下:“前日夜里你被人追赶,意外见到有人掉下酒楼,报案后反被关入牢中,诬陷成凶犯,追赶你的刘江也被关在隔壁,昨夜,两个杀手潜入大牢,灭口了刘江,你趁机跑了出来,与宋春相遇。可是如此?”
这些都是沈陌原本的说辞,没什么可反对的:“是。”
“今日,刘江与两个杀手都已经死了,这件事里只剩下你一个活口。”薛令又说:“真是幸运。”
沈陌觉得他说话怪怪的,好像在嘲讽。
怎么几年不见,这人变得这么阴阳怪气了?
他斟酌着回了一句:“都是赶巧,遇见王爷的人了,要不然我这条命只怕保不住,还得多谢王爷大恩。”
薛令却哼笑一声。
“这么说,你说的那些话,除了你,再也没其他人能证明了?”
“……”
沈陌愣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暗戳戳
第16章
前方,男人垂眸盯着底下,他身边的那碗姜汤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显得眉眼更加明晰,如刀刃亮于天光之下。
偏偏表情极其悠闲。
沈陌万万没想到薛令给他来这一招,他道:“我有府上小宋大人可以作为人证……”
薛令微微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是半途才来的,做不得数。”
沈陌又说:“衙门里的人稍加审问也能得出证明。”
薛令摇头:“他们嘴里的话怎么能信?一群媚上欺下的东西。”
“……”耍我的罢?
沈陌深吸一口气:“宋春如何不能做人证?即使他并未与我一起关入大牢,但他却是为我而来,而且就算那个叫刘江的死了,和他一起来找我的还有一堆人,前因后果明确清晰,王爷的人也可以去查,我不信刘江那晚未归他们什么事都没做。”
薛令点点头:“还有呢?”
“…………”
这是什么反应?!薛令脑子被驴踢了罢?!
“所以,现在你们要看的根本不该不是我,是衙门里的那些烂臭虫,还有那具死尸,我连酒楼都没进去过,如何杀人,我——”
说着说着,他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薛令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怪,像是在观察,意味深长。
仿佛琉璃珠坠入玻璃罐,沈陌心间“嗡”的一声,立马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
他改口:“而且……我这副体格,杀谁合适?我连鸡都杀不动!”
“衙门里有你与刘江签字画押的证据。”
薛令早有应对之策,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对着沈陌晃了一下:“白纸黑字,比你的口头之言明显更作数些。”
沈陌张了张嘴:“?我根本没签过这种东西。”
他什么时候签字画押过?简直是胡扯,哪里搞来的假货?
薛令慢条斯理:“上面写的是你的名,按的是你的手印,现在认罪,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否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的目光如鹰,锐而犀利,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咚咚”声,那声音十分有节奏规律,但莫名的,听上去却十分有压迫感。
今日的薛令已经不是往日的薛令,他现在只手遮天,生杀予夺都是小事。
沈陌也终于明白,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这人分明就是对他有偏见
自己的辩解并不重要,薛令想让他死,他就得死。
可他不甘心。
顶着目光,沈陌站起身来,刚好与其平视。
沈陌:“若我能证明我没杀人呢?”
摄政王殿下低笑,显然不相信,随口:“那便不抓你。”
在这一刻,在这一息的对视里,二者心思各异。
沈陌一咬牙:“好。”
他出了门。
陈管事一直在外面候着,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他实在是担心王爷会因为苏玉堂的样貌而迁怒他,时刻准备着进去冒死替人求情,谁知姓苏的就这么出来了。
陈管事想跟,又不敢,回头看了一眼——薛令低着脑袋,正摸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墨点,并无阻拦之意。
陈管事这才放心,跟上沈陌。
冷风穿过竹林,积雪被吹得掉落在地,身后的房屋越来越远。
他担忧的说:“这可怎么办?王爷平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不还是我去求个情……”
“无妨,”沈陌拂去衣上的浮灰,脸色还算平静:“我已经有办法了。”
才出来不到一盏茶时间,这么快就有办法了?!
陈管事不是很相信他。
毕竟,他也听说过苏玉堂以前做过的事,就算是有所误传,也实在是太离谱:“真的假的?”
“只用一招就能证明,我确实杀不了那个人。”沈陌道:“只是,现在还需要管事的带我去放尸体的地方看看。”
“这个肯定没问题。”陈管事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什么办法?”
冷风呼呼的吹,好在放尸体的地方并不远,只不过一段距离,他们很快就到了。
沈陌仰头看天——鹅毛大的雪花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也跟着风离开:“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唤个仵作罢,要手脚麻利的。”
仵作就在不远处,张嘴吆喝一句便来了。
他认得陈管事,听说他们要看看尸体,连忙将门打开,请他们进去。
几人进了屋。
前天夜里瞧见的那具尸体就在门的右边摆着,沈陌走上前,将上面盖着的白布掀开,一下掀到尸体的腹部,动作干脆又利落。
白布下,霎时间露出一张狰狞而扭曲的脸,上面的血迹早已擦干净,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
随后,他对仵作吩咐:“给他腋下放血,用百合、甘草、附子熬水,水兑血。”
仵作立马去做,冷天尸体坏得慢,但也硬得快,腋下只挤出来堪堪一点血,不过也已经够了。
陈管事点了灯,站在一边看仵作的动作。
新熬出来的草药水带着一点微微的黄。那乌黑的血滴入热水中,缓慢化开,也不知为何,居然逐将水染成了绿色!
陈管事与仵作都很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陌抄手而立,垂着眼,似乎早有预料,哂笑一声:“他的死因根本不是坠楼,而是中毒。”
仵作不可置信地摇头:“可、可我们之前也验过,死者分明没有中毒的症状!”
“那是因为他中的不是普通毒药。”沈陌慢慢道:“此毒名唤美人香,毒性残存体内时,服用者血中带寒梅香气。长时间少量服用,身体被毒药侵害,气血渐虚、长咳不止,形如伤寒肺痨,短时间大量服用则瞬间暴毙。毒药伤身无可逆转,因此也无解药可治,而那种香味,会在暂停服用后逐渐消失——也就是人死之后。普通的验毒方式根本无用。”
仵作:“现在又是为何?”
沈陌解释:“现在他体内残存的毒药已经非常少,唯一一点随着血流积压在腋下,若是明日,便该一点也发现不了了。今日还算及时。”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陈管事听得有些迷糊:“这就是你说的手段?仅凭这个?”
沈陌道:“仅凭这个就够了。如果是我杀的他,首先要弄到这种毒药,而这种毒药的来源,若非远赴西域万金购得,而今也只有一处还可能有。”
陈管事忍不住问:“何处?”
沈陌微微偏头,定定地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
“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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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告一段落,陈管家由衷为沈陌高兴。
宫中的毒药,他一个小小的门客自然是不会有的,但也昭示了这件事确实不简单——宫中无嫔妃,肃帝也没剩下来什么还活着的女眷,也只有一人,最有可能有这劳什子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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