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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退十年,无人敢说沈陌的长相是“拖累”,可见今时不同往日。陈管事这番话是掏心掏肺说与“苏玉堂”听的,全在情理之中,也确实是为他着想。
沈陌“诶”了一声,没太在意,也没推脱,毕竟他现在确实是缺钱。
离开王府,沈陌站在大街上,街道还是熟悉的布置,不过其上摊贩,有许多已经不是以往见过的了。
他的老家又不是真的在阳州,自然不可能跋涉过去,而且京师之中,还有他想见的人。
温国公府附近。
沈陌站在角落里,往国公府看,觉得实在是有些不好办——首先怎么进去?进去之后又该怎么说?实话实说是死而复生,但这么说也太离谱了点,人家不一定信,不过只要能进去见老师一面,沈陌就有把握让他相信自己。
可是怎么进去呢?
这时候他想到一个人。
但沈陌在国公府附近蹲了两天,也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这样也不是办法,他找到一个在国公府当差的仆从,询问情况。
谁知得到的消息却是,老国公称病不见外客,府上大公子去了外地做刺史,二公子远赴边疆——这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如今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就算是在国公府当差,也很难见到老国公。
沈陌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有些恍惚怅然,老师以往总是装身体不好,躲避外事,可年岁渐去,不免让人担心。
那仆从摸着手里的铜板,高兴得很,见沈陌样貌出众,多嘴问了一句:“您是哪个府上的?”
沈陌随口:“摄政王府。”
谁知仆从毫不意外:“我就说还有谁打听我们国公府的事,原来是王爷——不过恕我直言一句,老国公年纪大了,谁也不爱见,就算派多少次人来问也是如此,还是劝王爷歇着罢。”
沈陌听出点门道:“王爷以前也派人来问过?”
仆从:“你不是王府上的么?你不知道?”
沈陌拢着袖子:“嗐……我是新来的,不太清楚以前的事,要是知道还是这么个情况,我也不至于来了。”
仆从想了想觉得也是,点头:“你就这么回就是了,王府上的人都知道情况。”
沈陌应了一声。
其实说到这里,他便可以离开了,再问也问不出点对自己有用的,可鬼使神差之下,他又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为何王爷总要派人来?”
这并不是个多困难的问题,仆从也不妨告诉他。
他压低声音:“你难道不知道么?王爷曾经也是咱们国公的学生。”
沈陌这才想起这件事来,羞愧:“我一时忘了。”
是了。
就是如此。
他再没有疑问,从怀里掏出些铜钱递给仆从,离开。
仆从掂量了一下银钱,嘿嘿一笑,心想几句话的功夫便能去喝一壶酒,还真是划算,不愧是王府,确实大方。
谁知那年轻人走后不久,又有一个人找了过来。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目板正,肤色微微偏深,一上来就问:“你是国公府的?”
仆从正数钱,随口:“怎么了?”
男人问:“我问问老国公最近的情况,他可能见客?”
仆从抬起脑袋:“你又是哪个府上的?”
男人:“摄政王府。”
仆从惊讶:“你也是摄政王府的?”
男人皱眉:“还有哪个摄政王府的人来过么?”
仆从努努嘴,指向沈陌方才离开的方向:“刚刚有个年轻的后生才来问过,他也说自己是王府的。”
男人的眉头更加紧皱,国公府这边的情况一直是他一个人关心,断不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派别人来。
他询问了几句,仆从照着方才告诉沈陌的话告诉他,说完之后,见男人迟迟没有表现,伸出手去。
男人:“干什么?”
仆从瞪眼:“你们方才来的人就表示过……”
男人明白了,他这是在讨要银钱。
他哼了一声:“王府来问话,从未给过银钱贿赂,要给也是换了好东西送老国公,怎么会给你?”
这句话实在太“不近人情”,说得仆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能嘀嘀咕咕走开:“行罢,你们王府真是小气……”
男人没再管他,转头看向仆从方才指的方向。
有人冒充摄政王府来问过话,问的内容应当大差不差。可这么多年过去,老国公不问朝政,门前冷寂,也只有殿下还惦记着以往情义,时常问问情况。
……现在又有谁会关心这些?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想上榜
第9章
云烟如织,京师一派冷清。
沈陌独自蹲在河边,两岸柳树光秃秃,桃树也只剩下枝丫,这边没什么人。
刚重生时建立起来的喜悦已经被冲淡,方才的事让沈陌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无论多少功德,都被声名所累不得出头,自己断然不能想当然。
不过也怪不得别人……他挑目望去,想起,自从肃帝让自己去教小皇子读书后,他便与故人逐渐断了联系。在许多人眼中,沈陌是得意忘形,忘恩负义,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可以抛弃,后来的六年,他连老师都不曾去见过了。
如今好不容易摆脱樊笼束缚,得以重活,终究也不似从前。
他无声叹气。
薛令这样将他压得死,就连人不在了也不轻易放过,本来还想换个身份重回朝廷……
谁知苏玉堂长了一张这么像自己的脸,薛令不能见自己,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出现在朝堂之上,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实在是太落魄了。
蹲得腿麻,沈陌估量了一下身上的钱财还能撑多久,心想今晚就得想好以后该怎么办,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要不回去种田罢,虽然以前没种过,但可以学……
又想,要不回去教书,这是沈陌擅长的,毕竟半辈子都在读书。
一边想,一边穿过街头,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唤:“苏玉堂!”
沈陌一开始没想到是在叫自己,那人又连着叫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
却见在好几人簇拥之下,一蓝衣男子朝着自己走来。
沈陌不认识他,但他好像认识沈陌。
“哼,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那人不怀好意,揶揄:“怎么样?多日不见你,不知王府住得可舒坦?哎呀看你这精神的模样,想来是享了不少福啊。”
沈陌明白了——挑事的。他现在的模样怎么看都算不上享福。
他拢着袖子,首先问:“你是?”
蓝衣男子身边的人立马开口:“怎么回事?好歹也是同僚,几日不见便将我们都忘了?苏玉堂,我看你是真的发达了。”
沈陌笑了,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怎么会呢?”他慢慢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关心我。”
“当然要关心你。”蓝衣人又哼了一声:“毕竟你我相识一场,又同在小王爷手下,如今你去了别处,可不得关心你么?我可是生怕你过得不好啊。”
鬼话连篇,只怕是担心自己过得太好罢?
沈陌也不慌,毕竟他可不是苏玉堂,会怕这些毛头小子。
“那真是劳烦你担心了。”他微笑:“不瞒你说,王爷那里确实是比原先住的地方好些,我剩下的东西全都在你那罢?别着急,我不是想问你要回来,毕竟你我相识一场,左右也是不要的,给了别人还不如给你,你说是么?”
这些人本来是想戏弄苏玉堂一番,惹得他发怒后再取笑奚落,谁知他并不如他们所愿,说这话总让人听上去觉得怪怪的,而且这个态度也根本不像苏玉堂,太从容太平和了。
蓝衣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现在出了王府,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我是出了一个王府,但又进了一个王府,”沈陌慢悠悠:“你说,哪个王府厉害些?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为我谋前程,否则,我怎么能面见殿下……唉,真是没浪费这张脸。”
他说得没脸没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副得意的样子。
这些人应该还不知道薛令将自己赶出来的事,忽悠忽悠么,反正摄政王殿下又不知道。
说得这一伙人脸色极其难看。
在设想中,苏玉堂离开顺王府之后,以男宠的身份进入摄政王府,这其中落差极大,任凭哪个读书人都受不了。一开始也确实如他们所想,苏玉堂宁死不屈,谁知这人活过来后就变了——什么叫没浪费这张脸?
有人骂他:“真不要脸!”
沈陌谦虚:“过奖过奖,哪有你们不要脸啊。”
没人料到他敢回骂。
被骂回来,那人火气上头,立马就撩起袖子,沈陌见状道:“怎么着?你想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现在是王爷的人,你敢打王爷的人吗?猜猜这一下落在我身上,你还能活过几天?!”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京师之中谁人不知皇宫里的那位只是摆设,真正只手遮天的,还得看摄政王府,有人见沈陌态度,心中起疑,连忙拉住那人:“别动手!”
一边连忙使眼色。
几人反应过来,将人扯回,唯有那蓝衣人一动不动,嘲讽地盯着沈陌看,显然是不信他的鬼话:“别以为你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陌也笑:“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
蓝衣人:“…………”
他的脸色青红交错:“你问我?!”
沈陌是真不知道他叫什么,有关苏玉堂的事都是他小心打听到的,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与苏玉堂作对的人,但那人是谁,他还真不知道。
也许他是觉得自己态度不好。沈陌又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人身侧的众人左右对视,都觉得“苏玉堂”绝对是在挑衅,一声不吭。
该怎么答?要是真将名字告诉这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逗着玩一样——凭什么他问就要答?
这时候沈陌又说:“你将名字告诉我,我回头告诉王爷,也帮你引荐引荐?”
蓝衣人:“………………”
不管沈陌说的是真是假,将名字告诉他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蓝衣人是真的挺想揍他,但由于方才的闹腾,周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看热闹似的盯着。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你给我等着!”
沈陌热情道:“你来王府找我就好,不过你这幅尊容,只怕要打个对折。”
一群人气冲冲的走了。
沈陌盯着他们的背影,哼笑一声,心想狐假虎威还真挺有用。
他回到自己现在的住处,准备收拾东西,明天离开。
谁知一回去,就见到一个不速之客。
“宋春。”
沈陌眼皮一跳:“你怎么在这?!”
斜靠着门的青年哼了一声:“我找了你两日,别以为能逃得掉,方才的那些事我可都看见了,你猜猜看,如果我将那些事都告诉薛令,你能活几天?”
沈陌:“…………”
他:“祖宗,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春斜扫了一眼:“你要走?”
沈陌无奈:“我不走干什么呢?”
宋春冷笑:“我今日是来灭口的!”
他说着拔出刀来。
沈陌真想叫他别闹了,大蠢蛋,想杀人的话前几天为什么不杀。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来灭口的——到底想干什么?”
宋春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心中鬼主意溜溜的转。那天夜里回去后他就一直在想,要重新找个机会抓住这人,谁知去问时,陈管事却告诉他苏玉堂已经离开了,宋春不甘心,这才追了出来。
关于苏玉堂的事,宋春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一些——阳州人,自幼父母双亡,由一个哥哥抚养长大,读过一些书,前些年考中秀才,后迟迟未能再进步,于是来到京师闯荡。
背景上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苏玉堂凭借相貌,吃了不少甜头,最近也是他第一次因为相貌吃亏。
他在顺王府那边的事宋春也查明白了。顺王世子当了个太仆寺寺丞,不算很大的官,但皇亲国戚么,很难不被优待。
世子脑子缺根筋,顺王很是担忧这个儿子,生怕他闯出什么祸端来,因此世子养门客,他并未反对。
谁知一日,太仆寺有一批马匹病了。
本来马生病,治就完了,但也说了世子脑子缺根筋,他两年未曾升迁,很着急立点功,有一个门客就给他出主意——说家里养过马,小病而已,不必花钱去治,还能省些钱,省得多不就有功了么?
世子心想有道理,就让兽医喂了点草药,结果谁知道是马瘟,这一耽误就出了大事,十多匹马都遭殃了,好在及时挽回,只坏了最开始那两匹马。
那个门客就是苏玉堂……他家里哪养过马啊,全是胡说八道。
世子怒了,立马就要处置他,另一个叫刘江的门客与苏玉堂不对付,给世子出了馊主意——不过,其实一开始没打算送给薛令,这也是世子脑袋一轴的结果。
一条线捋下来,任凭谁都会说苏玉堂愚蠢、自作自受,可宋春觉得,自己所见的那个苏玉堂与他们口中所说的苏玉堂不一样,若真是那样的愚蠢之辈,见到自己的刀时,就该被吓得跪地求饶,绝不会刀刃凌于面前而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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