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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扬名看了他两秒,“你想几号走,就几号走,我随时可以。”
陈璋扭过头,认真地看向顾扬名,好奇问:“顾总。”
“嗯?”顾扬名对这个久违的称呼略感意外,陈璋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
陈璋问:“你工作......一直都这么随意吗?你的下属们,也是这样?”
顾扬名挑了挑眉,故意道:“怎么,羡慕了?我当初让你来我公司,你还不乐意。现在想来,随时欢迎,职位任你挑。”
“算了。”陈璋立刻摇头拒绝,“你不好好工作,你的下属们一定很辛苦吧?要帮你处理那么多事。”
顾扬名:“......”
他沉默了一秒,才找回声音,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市场均价三倍的工资,还有各项福利补贴,辛苦一点,努力工作,回报丰厚,也没什么问题吧?”
“三倍?”陈璋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知道顾扬名大方,但没想到这么大方。
“怎么,心动了?”顾扬名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和引诱,“心动不如行动,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好老板,从不画饼。”
陈璋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出一连串问题:“加班吗?”
“你可以不加。”
“出差吗?”
“你可以不出。”
“应酬呢?”
“你可以不去。”
陈璋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十分平静地说:“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顾扬名被这回答弄得有点好笑,“这么好的条件,弹性自由,高薪厚禄,你都不考虑一下?多少人求之不得。”
陈璋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条件这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我只听说,缅甸那边搞电信诈骗的,才这么画大饼。”
顾扬名顿时语塞,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清奇的脑回路。
陈璋见他没说话,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除非你是冤大头。”
顾扬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是吗?”
陈璋:“......”他瞬间闭上嘴,扭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晚饭后,客厅里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
汤佳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脱了外套,窝进沙发里。
听陈璋和顾扬名随口聊起去看雪的计划,她立刻眼睛一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嚷嚷道:“看雪?我也要去!带我一个!”
陈璋看着她兴奋得发亮的脸,有些无奈,语气温和:“你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哪来的时间跟我们跑那么远?”
汤佳不管不顾,抓着陈璋的手臂摇晃:“我不管!复习可以路上看嘛!反正你们俩不能偷偷出去玩不带我!我还是不是你最亲爱的妹妹了?”
“等你考完试,元旦放假的时候,我再专门陪你去一趟,想去哪儿看都行,待多久都行。”陈璋放软了声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次就让我们先去探探路,看看哪个地方最好玩,雪最厚,等你放假了,我们就有经验了,玩得更尽兴。”
汤佳其实也就是随口一提,并非真的非要跟去不可。
她很快又换了个话题,在陈璋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哥,那说好了啊,元旦你得陪我。还有,你什么时候搬回去住?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搬吧。”
“别回星阳小区那个小房子了,反正就你一个人,直接来学府名城和我住呗,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这话一出,坐在一旁的顾扬名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陈璋。
陈璋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顾扬名的事。
他移开视线,想了想才说:“暂时......就还住这儿吧,等过段时间再说。”
“过段时间是多久呀?”汤佳不甘心地追问,语气里带上委屈,“我是真的不想再住在江水湾了。我爸整天在我耳边叨叨,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而且那房子那么大,就我一个人,晚上空荡荡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陈远川的事,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哥,我们早点搬回去一起住吧,好不好?”
陈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气氛有片刻的凝滞。他目光飘向窗外,忽然想起什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陈远川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吗?”
汤佳一怔,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诧然,“这件事,你没问妈妈吗?她没告诉你?”
陈璋摇摇头:“没问。”
当时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不想、也没力气去追问任何细节。对于陈远川的死,他潜意识里抗拒着了解更多。
可现在,那股拧着的劲儿好像松了些。他觉得,至少该知道这个祸害是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
这大概也算一种......正式的结束。
汤佳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妈好像是电话里提了一句,说是......8号?还是9号?反正是那几天。地点我倒是记得,就在溪川大桥那块儿出的事,听说撞得挺惨的。”
溪川大桥。
陈璋心神猛地一晃。
他拆线那天,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那座桥。当时前面堵了很长一段,司机还抱怨说前面出了车祸,人可能不行了。
他坐在后座,甚至看见闪着灯的救护车从旁边车道呼啸而过。
原来,那辆救护车里载着奄奄一息的......就是陈远川。
陈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恶劣又充满讽刺意味的玩笑。
世事无常。
原来这四个字,是这么写的。
用猝不及防的方式,荒诞的巧合,可笑的现实,流进骨血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出发后的第二天是冬至, 先坐飞机,再转汽车,一路颠簸着上山。抵达预订酒店的时候,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浓稠的墨蓝色调中,隐约可见酒店附近落满雪的树,泛着冷白的又不真实的微光。
陈璋其实是晕车的。不仅是汽车, 长时间乘坐飞机、轮船,甚至地铁,只要超过某个时间阈值, 他的身体就会像中毒一样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别说吃东西,连喝水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下一秒就全吐出来。
因此整个后半程, 陈璋几乎水米未进,闭着眼, 强迫自己入睡, 以此来对抗那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
对于这种长途跋涉, 陈璋有很深的焦虑和不安。如果是一个人,他反倒无所谓,可以随时停下来, 找个地方休息, 等那难受的劲头过去再走。
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顾扬名。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不适,扫了对方的兴致, 毁了旅行。
于是他一直强忍着,用意志力对抗着生理本能。直到车终于停在酒店前几十米的雪地上, 车门打开,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才像是活了过来。
他拖着行李,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音,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
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黑,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差点面朝下直接栽进雪里。
幸好顾扬名一直留意着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直接松开了自己的行李,从后面紧紧环住他单薄的腰身,将人牢牢稳住,才缓缓松开。
顾扬名又担心,又后怕,声音不敢太重,却也没法完全平静:“我应该选个近点的地方,就不用坐这么久的车,让你受这罪了。”
陈璋站稳,慢慢呼出一口白气,重新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声音有些虚浮,故意的调侃:“地方是我自己选的,路线也是我定的。你该不会......是故意这么说,想怪我活该吧?”
“你知道还问?”顾扬名嗔怪地看他一眼,语气软下来,却掩不住心疼,“难受也不告诉我一声。不告诉我也就算了,自己也不知道爱惜着点,硬撑着。”
陈璋没往前走,反而转过身,面对着顾扬名。路边昏黄温暖的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映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他声音散在寒冷的空气里,“来这么远的地方。不是出差,不是被迫,就是......自己想来看看雪。听说这里......山顶上,还有个很老的寺庙,就想顺便也来看看。”
随后他又像是自嘲,“我长这么大,除了蓉城和上大学待过的江北,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是不是......挺奇怪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顾扬名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目光落在他脆弱的脖颈上,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奇怪。一点儿也不。有的人就是喜欢、也习惯待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觉得安心。这没什么不好。”
陈璋也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以前总觉得,旅游特别没意思。花钱,受累,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吃饭、睡觉,看别人早就看腻了的风景,然后拍一堆差不多的照片,证明自己到此一游。”
“读大学去了江北,其实不远。高铁四五个小时,飞机不到两小时。可第一次落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神奇的。一个人,靠着飞机或者车,几个小时就能跑到地球的另一个角落。见到完全不同的人,听到不同的口音。那时候我还在想,头顶这片天......还是不是同一片?”
“在江北待了四年,我慢慢发现,不管在哪里,人过的日子......起床,吃饭,工作或学习,烦恼,偶尔高兴一下,其实都差不多。太阳东升西落,季节交替,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顾扬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停下,才轻声问:“所以你觉得,在哪里都无所谓?在蓉城,在江北,或者去更远的地方,都没区别?”
陈璋嘴角弯了弯,笑意映着雪光,有些清亮,驱散了些许病态的苍白。
“以前是。在蓉城的时候,被各种事压着,总想跑得远远的,觉得离开就好了。等真离开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生活,又觉得......日子还是那样过,没什么不一样。”
“开心不起来的事,并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消失。所以,在哪儿,好像真的都无所谓,都一样。”
“那现在呢?”顾扬名拉着行李箱,朝他走近一步,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汇,“现在还是觉得,在哪儿都一样吗?”
陈璋思考了几秒,才慢慢地说:“现在觉得......好像还是有点区别的。”
“什么区别?”顾扬名又靠近了些,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陈璋却忽然不肯说了,移开视线,“不告诉你。”
顾扬名不满意,又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挡住了陈璋的去路。他个子高,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与陈璋那道清瘦的影子几乎完全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微微低头,看着陈璋的眼睛,“你今天要是不说,就不准走。”
陈璋假装沉思了一下,然后对着顾扬名轻轻勾了勾手指,一脸神秘,“那你过来点,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顾扬名将信将疑地微微俯身,侧耳倾听。
陈璋一脸严肃,趁顾扬名不备,猛地将自己冻得通红的手,飞快地塞进了对方温暖的后衣领里,冰了他一下。
“嘶——”顾扬名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浑身一缩,倒吸一口冷气。
陈璋得逞,转身就想跑,却被顾扬名一把抓住手腕。
“还敢跑?”顾扬名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报复,一把抓住了陈璋的手腕。
陈璋怕他以牙还牙,用力挣扎起来。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你推我搡,脚下本就不稳,不知谁先滑了一下,紧接着“噗通”一声,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哎!”
“小心!”
幸好穿得厚实,摔得并不疼,只是有些狼狈。陈璋被顾扬名压在下面,倒下瞬间,顾扬名还下意识伸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混乱中,顾扬名的嘴唇,似乎......轻轻擦过了陈璋的耳朵。
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
......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陈璋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坏掉了,不然为什么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撞得又重又急,又沉又响。
那一触即分的碰触太轻,时机又太混乱,顾扬名的心思全在陈璋有没有摔伤、有没有磕到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触碰。
他立刻撑起身体,悬在陈璋上方,语气带着焦急:“摔到没?头磕着没有?身上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四目相对。
陈璋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变本加厉。他非常、非常不习惯这种感觉。
他别扭地转过脸,声音闷闷的:“你......你先起来。”
顾扬名见他没事,那股算账的劲头又上来了,佯装生气:“谁让你先冰我的!这下好了吧,把自己也坑进去了。”
陈璋不解释,也不接茬,开始卖惨,声音低低的:“你快起来......很重!而且我耳朵好冷,没戴耳罩,冻得疼。”
顾扬名以为他是真冻着了,用手摸了摸陈璋的耳朵,指腹传来的温度让他愣了一下。
他困惑地眨眨眼,诚实且茫然地说:“你的耳朵好烫啊。”
陈璋:“......”
他脸上“腾”地一下更热了,下一秒,猛地用力把顾扬名从身上推开,欲盖弥彰地说:“你懂什么!冻久了是会发烫的!常识都不懂!”
说完,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拉起倒在一旁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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