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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震撼无比的语气道:“正不正经!意不意外!震不震撼!”
顾扬名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平静语气问:“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太闲了?”
魏书还没从自己挖掘出豪门秘辛的兴奋中完全切换过来,下意识回答,甚至有点炫耀,“还好还好,多亏小顾总您,秦总最近派给我的任务都不算多......”
“那就好。”顾扬名点了点头,“元旦假期过完,你就回公司加班吧。”
“为什么?”魏书瞬间从云端跌落,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小顾总!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刚刚才为你做了事,你不能用完我,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呀!”
顾扬名无语道:“放心,三倍工资。就是觉得你刚才......有点过于高兴了。”
“吵到我了。”
魏书:“......”可恶的资本家!吃人的旧社会!我迟早......迟早......他憋了半天,只能在心里无能狂怒。
顾扬名准备挂断电话,又多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
魏书想了想,说:“没有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什么,“等等!”
“说。”顾扬名言简意赅。
魏书提醒道:“因为这事涉及医院内部记录,我人微言轻的,最后是动用了顾家的关系才查到。走了点特殊渠道才查到比较核心的信息。估计......顾总那边,应该也知道了。”
顾扬名沉默了一瞬,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电话挂断。顾扬名在二楼又站了一会儿,仿佛要将听见的事实,连同这刺骨的寒风一起,消化、冻结在血液里,随后才转身下楼。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虚空。
他等陈璋回家。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新年祝贺的消息。顾扬名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任由它们堆积,又暗下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新年的第一天,迎接他的第一个“消息”,会是这样。不是商业捷报,不是节日祝福,而是血淋淋的、迟到了多年的真相。
陈璋当年没有背叛他。
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他、疏远他。
更没有在梁家境和他之间,选择站在梁家境那边,默认那些诋毁。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因为赵希一,陈璋对梁家境动了手。
那个当时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沉默寡言又习惯隐忍,几乎是用一种不计后果,以及绝望的方式,在为他出头,在维护他那点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
而那时的他,那个同样年少、同样被痛苦和孤独淹没的赵希一,对陈璋说了什么?
——“陈璋,你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毒药寸寸渗入他的心脏。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做什么?
这么多年,他居然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甚至在心里对陈璋怀有过怨念,最可笑的是他还动过回国后“报复”的念头。
即便那些念头只是念头,从未付诸行动......可他又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生出这样的念头?
少年在寄人篱下、毫无依靠、一无所有,已经用他能想到的最激烈、也最笨拙的方式,拼尽全力想要维护他。
而他呢?他当时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愤怒里,自私地、偏执地,没有为陈璋考虑过分毫。
他埋怨陈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可他自己呢?他又对陈璋坦诚过什么?
除了索取和抱怨,他给过陈璋什么?
顾扬名越发的觉得骨头缝里冒着寒气,心口冰凉,他甚至有些害怕,不知道等会儿陈璋回来,他该如何面对。
可同时,他又无比迫切地,想立刻见到他。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门锁就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陈璋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颊和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他一边低头换鞋,一边随口问道:“公司的事处理好了吗?”
顾扬名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闻声,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陈璋换好鞋,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顾扬名脸上时,整个人愣住了。
顾扬名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痛苦和歉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璋心头骤然一紧,急忙几步上前,声音不知觉的慌乱,“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家里?还是公司那边?”
“对不起......”顾扬名的声音干涩嘶哑,不成语调,“对不起......陈璋......对不起......”
陈璋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谁?对他说吗?
可是......为什么?他做了什么需要顾扬名这样痛苦地道歉?
他站在顾扬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干巴巴地,不确定地猜测:“很严重?需要很多钱?还是......别的麻烦?你别急,慢慢说。”
顾扬名看着陈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脸上的困惑和担忧,理智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紧紧抱住了陈璋,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腹部,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脚却怎么都动弹不得。他以为自己会排斥这样的接触。
可是没有。
当顾扬名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压抑破碎抽泣......陈璋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接受。
他甚至没有觉得不适,没有想要立刻推开。
这个认知让陈璋自己都有些怔忪。他无措地张开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犹豫着,不知道该落下,还是该继续悬空。
顾扬名抱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一声声悲鸣。
陈璋不敢直接问发生了什么,只能试着从侧面推测:“如果公司需要钱周转......我这里有一些。”
他实在想不出顾扬名会因为什么事哭成这样。顾扬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钱发愁的人,可这已经是陈璋贫瘠的想象力所能及的唯一合理的猜测了。
顾扬名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陈璋被这样抱着,时间久了,一直空举在两侧的手臂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顾扬名铺散在肩背的头发上。
发丝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泽,看起来很柔顺。
他脑袋空白了一瞬,然后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顾扬名的头上,触感果然如他所想,柔软顺滑。
他几乎是本能地,又轻轻抚摸了两下,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顾扬名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轻柔触碰。那动作很生疏,甚至带着点犹豫,却像一捧温热的水,缓缓流入他冰冷发紧的心脏和骨头缝里。
他止住了哭声,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平息,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还蓄着泪水。
陈璋看着他,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原来美人落泪,是这样的。
顾扬名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后面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
这件事,当初陈璋选择独自背负,从未向他透露分毫。如今,陈璋好不容易看起来像是要走出来了,他贸然提起,会不会反而打乱一切,将陈璋重新拖回泥沼?
如果......如果陈璋对某些真相并不知情,那这么多年他所承受的、本不该由他背负的愧疚与自责,又该如何安放?
他明明......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陈璋看着顾扬名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模样,轻声地又问了一遍:“我怎么了?”
顾扬名松开了紧紧环抱的手臂,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可以......陪我看个电影吗?”
陈璋:“......?”
他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但看着顾扬名泛红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
陈璋最近作息规律,睡得早,现在已过凌晨,困意早就上来了。但顾扬名想让他陪,他只能强打起精神陪着。
两人去了影音室。
灯光被调到最暗,只有荧幕的光线明明灭灭,放的是一部很老的黑白片子。起初陈璋还努力看着,可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荧幕上的人影渐渐化作晃动的光斑。
影音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电影里的人物对白。
顾扬名从头到尾,根本没往荧幕上看过几眼。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近乎贪婪地落在身旁的陈璋脸上,看着他因困倦而渐渐松弛的眉眼,看着他睫毛在微弱光线下投下的淡淡阴影,无声地汲取着陈璋每一份存在的气息。
直到他亲眼看见,陈璋的眼睫终于彻底垂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扬名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朝陈璋的方向挪近了些。
他微微俯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用目光描摹着陈璋的睡颜。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陈璋额前柔软的碎发,仿佛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低下头,屏住呼吸,将一个克制而虔诚的吻,轻轻印在了陈璋的额头上。
温热,干燥,一触即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陈璋微微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嘴唇上。
他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却没有吻下去,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不起。”
他又低下头,很轻、很快地,吻了一下陈璋的鼻尖。
那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陈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影音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9:31。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陈璋上楼走到客厅, 没看见顾扬名的身影,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顾扬名?”
心想,总不至于把他一个人留在影音室睡着, 自己就出门了吧?这不像顾扬名会做的事。
他摸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就见顾扬名从厨房走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木质的锅铲,身上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看起来有些......居家的违和感。
“醒了?”顾扬名问了一句, 没等陈璋回答, 又转身回了厨房,“饿了吗?我随便弄点东西,你先吃点垫垫。”
陈璋“哦”了一声, 跟着走到厨房门口, 倚着门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你醒了怎么没叫我?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顾扬名背对着他在煎蛋, 锅里传来“滋滋”的轻响。他没回头, 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用锅铲边缘轻轻碰了碰蛋清, “昨晚......对不起, 不该那么晚还拉着你陪我看电影。我自己睡不着,还连累你。”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璋说, “倒是我,好像没看多久就睡着了, 电影讲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没事。”顾扬名简短地应道,用锅铲将煎蛋利落地翻了个面,露出诱人的焦黄,“你先上去换衣服洗漱吧。待会儿不是还要去出去吃饭?别空着肚子去。先吃点东西垫垫再走。”
陈璋看着顾扬名的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从容,平静,甚至带着点居家的随意。就好像昨晚那个情绪崩溃、抱着他痛哭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再提。
顾扬名等了片刻,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才转过头看他:“怎么了?杵在那儿。怕我做得不好吃,毒死你?”
陈璋看着他还有心情调侃,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浅浅笑了一下:“没有,那我上去了。”
“嗯。”顾扬名应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煎蛋。
陈璋这才转身上楼。
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远,顾扬名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昨晚......不该亲陈璋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该,太失礼,也太越界了。
他当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像个卑劣的偷窃者。而且,陈璋对他......大概并没有那个意思,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
原本就因为真相而乱糟糟的心,此刻又不添上了几分焦灼、不安,和一丝罪恶感。
等陈璋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再次下楼,顾扬名已经将简单的早餐摆上了餐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全麦面包,一个形状完美、两面金黄的煎蛋,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陈璋坐下来,吃得很认真,仿佛完全忘了待会儿还有午饭要吃,而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顾扬名没怎么吃,只是端着杯热水,坐在他对面,看着陈璋认真咀嚼而微微鼓动的腮帮子。把煎蛋和两片不小的面包都吃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开口,“你吃这么多......待会儿还吃得下吗?”
陈璋拿起杯子,将里面的热牛奶一饮而尽,结束了这顿临时早餐,“没事,待会儿......也不一定真吃得下。”
顾扬名没太明白,正想再问,就听见陈璋用带着些许小心的语气,轻声问:“昨晚的事......已经没事了吗?”
顾扬名先是一愣,拿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想到陈璋会再次主动提起,尽管问得含蓄。
随即,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嗯,没事了,一点小麻烦,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可能真的没事。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能说什么。
告诉陈璋,你当年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还是问他,你知道你妈妈的孩子其实早就没了,而你为此愧疚了这么多年?
不,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陈璋见顾扬名似乎不愿深谈,也不好再追问,只是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雪后的晴空,说:“如果......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我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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