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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顾扬名知道这招没用,穿衣服的速度才稍微快了一点。
等他磨磨蹭蹭地穿好,陈璋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起行李袋。
刚扶着他走了没两步,顾扬名就小声地吸着气,说:“腿疼......膝盖也疼......”
陈璋低头看了一眼他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腿和微微发颤的样子,硬起心肠,“活该。”
话虽这么说,但他扶着顾扬名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脚步也明显放慢了下来。
去医院的路上,夜色深沉,街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流淌而过。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
顾扬名侧过头,看着陈璋的侧脸在光影明暗间浮现,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生气了?”
陈璋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闻言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回答:“不知道。看你表现吧。”
他顿了一下,强调着:“你今天的表现,就很差。”
顾扬名被噎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你明天......白天能来看我吗?”
“不能。”陈璋回答得斩钉截铁。
顾扬名不说话了,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过了一会儿,自暴自弃道:“那我明天就出院。”
陈璋闻言,终于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你,你要是明天出院,我明天就搬出去住。”
“陈璋!”顾扬名猛地转回头,声音拔高。
陈璋却依旧心平气和,“顾扬名,我没跟你开玩笑,你根本就没有在认真思考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只是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才能让我不生气。”
“我想了!”顾扬名立刻反驳,语气急切。
陈璋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靠向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停下。
他拉起手刹,转过身,正对着副驾驶座上的顾扬名,“行,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思考的。”
顾扬名被他这么正式地看着,反而有些慌。
他避开陈璋的视线,看着前方昏暗的仪表盘,不确定道:“我......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让你生气,那样很不尊重你,也让你很累。”
他说完,等了等,没听到陈璋的回应,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见陈璋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支支吾吾地补充:“还有......我、我不够信任你,不相信你是真的......很爱很爱我,所以......所以才会想办法留住你......”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可陈璋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让顾扬名心慌意乱。
顾扬名被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他对着陈璋,用哭腔控诉着,“你根本就不爱我!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在听!我没有安全感,你就不能说句你爱我吗?”
“是,我是做事极端,我有问题!可我能怎么办?我都说了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本来就是神经病!我脑子有病!”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下:“我有问题,你就不能教教我吗?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不说话、不见面的方式来惩罚我?你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样了!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陈璋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哭诉,心脏被拧得生疼,他当然知道顾扬名受不了。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选择用这种方式。
陈璋双手轻轻捧住顾扬名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就是因为你最受不了这样,我才必须这样。”
顾扬名的哭声顿住,茫然地看着他。
“你刚才反思的结果是什么?是不尊重我,不信任我。”陈璋缓缓说道,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的泪,“但问题的根本是你更不尊重你自己,也更不信任你自己。”
他看着顾扬名红肿的眼睛,说得极其缓慢,确保他能听进去每一个字。
“爱人,先要爱己。就算你现在做不到爱自己,那按照你的逻辑只要你爱我,什么都可以,那你也应该尊重我,也应该考虑我的感受。”
“而我的感受就是,我不想看到我爱的人,一次次伤害他自己。”
他的目光暗淡了些,“还是说,你不是真的爱我,也不需要我的爱,你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只是为了验证你自己的爱?”
顾扬名被他问得愣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不是的……我那么爱你......”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可是......可是你从来......都不说你爱我......你从来都不说......”
“我爱你。”
陈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不大不小的声音车厢内格外得清楚。
顾扬名瞬间僵住,连抽泣都停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听不懂这三个字。
陈璋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心尖软了一块,他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顾扬名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很温柔的重复着:“我爱你。”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顾扬名震惊茫然的眼睛,继续说:“你想听多少次,我都可以说给你听,我爱你,顾扬名。”
“我生气,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恰恰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生气。我生气你不够爱你自己,生气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索取我的爱和关注。”
“我生气,是希望你能明白,真正的爱,是两个人一起变得更好,而不是互相消耗,更不是用痛苦来绑定彼此。”
“我爱你,所以我想你,也能多爱一点你自己,可以吗?”
顾扬名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陈璋,声音含糊地抱怨:“只有......只有我说了难听的话,逼你了,你才会说爱我......”
“那你就问我。”陈璋有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只要你不确定了,只要有一点点不安了,你就直接问我。”
“你问我,陈璋,你爱我吗?只要你问,我就会回答你。”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的委屈,但依旧笨拙的坦白,“顾扬名,我也不会爱人。在我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表达爱。”
“你觉得我不会表达,那你就问我。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那你就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学。”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微微哽咽起来,眼眶发红,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因为......除了你,也没有人爱过我,没有人需要我这样去爱......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对......”
顾扬名看见陈璋哭了,整个人吓得一颤,慌乱和无措瞬间盖过了自己的悲伤。
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想要抱住陈璋,嘴里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陈璋......你别哭......是我不好......”
陈璋却轻轻推开了他,抬手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坚硬道:“你也只会说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顾扬名被推开,僵在那里,随后他垂下头,“陈璋,我是不是很坏?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
“我好像天生就很坏,总是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让你为难......”
陈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扬名浅浅一笑,不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轻声说:“你送我回医院吧。我会好好吃药,配合医生治疗,好好把病养好。”
他强颜欢笑道:“等我好起来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陈璋目视前方,发动车子,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顾扬名似乎感到一丝微弱的鼓励,他继续说,“我也会好好想的,你刚才说的话,我都会好好想,以后......尽量不伤害自己了。”
陈璋又“嗯”了一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医院的路上,顾扬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喊他:“陈璋。”
“嗯?”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顾扬名问得很小心。
陈璋有些无奈:“我没有不让你发。”
顾扬名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陈璋终于被他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低声斥道:“顾扬名,安静一会儿。”
顾扬名立刻噤声,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平,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那我到底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陈璋见顾扬名不放过这个问题, 故意道:“发消息可以,打电话......不可以。”
顾扬名微微雀跃的心情,瞬间吧唧一下, 又沉了下去。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追问为什么,不再说话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顾扬名解开安全带, 动作慢吞吞的,神情低落,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陈璋没有下车送他的意思, 只是侧过身, 看着他,交代道:“我就不送你上去了。你自己上去,找护士或者值班医生, 给你看看腿上和膝盖撞得严不严重, 该处理就处理,别不当回事。”
顾扬名低垂着头, 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又不舍得走的小狗。
陈璋最见不得顾扬名这个样子, 心里那点坚持又有些松动。
他叹了口气, 解释给顾扬名听:“其实我也想过,我们真的有没有必要这样吗?”
顾扬名闻言,倏地抬起头, 又听见陈璋说:“我想, 是有必要的。我的方式不一定对,也不一定是最好的。所以,不仅是你需要这段时间冷静下来, 好好想一想,我也需要。”
“这几天, 我们都好好想想,未来到底该怎么相处,才能更舒服,更长久。其实......我觉得你有点把自己放得太低了,总是仰视我,把我抬得太高,好像我什么都好。”
他语气诚恳道:“顾扬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缺点,有软弱的时候,也会做错事,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强大,所以,我需要你和并肩走在一起,可以吗?”
顾扬名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漂亮的眼睛晕开一层水光,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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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陈璋的话真的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三天,顾扬名没有再试图偷偷跑回来。
他只是每天按时给陈璋发消息,内容很简单:吃了什么药,吃了什么饭,睡了多久,感觉怎么样。
像是病历记录,笨拙的汇报给陈璋,表示他有在好好养病,有在遵守约定。
陈璋看到消息,就会简单地回一句,没有太多温情的话语。
周六上午,陈璋正在处理一些工作邮件,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扬名发来的消息。
-医生说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就行。
-我可以出院吗?
陈璋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给秦年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秦年的声音传来:“喂,陈璋?”
“秦年,是我。顾扬名说今天可以出院,这事你知道吗?”陈璋开门见山。
“知道,我知道。”秦年那边似乎走开了一些,背景噪音小了些,“我问过医生了,他身体指标基本稳定了,脱水也纠正过来了。”
“剩下的主要是精神恢复和皮肉伤,在家静养观察就行,按时回来复查。过两天梁医生就回国了,以后就在国内给他定期做心理疏导和治疗。”
陈璋闻言,沉默了一下,又问:“他的情况到底严不严重?”
秦年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我也说不准。之前他刚回国那阵,梁医生跟我提过一嘴,说他表面上看起来情绪稳定了很多,行为也正常。”
“但大概是久病成医,顾扬名自己也懂很多,很会演。所以真实的心理状态到底怎么样,梁医生也说评估起来有难度,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稳定。”
他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事,语气沉重了些,“而且这次,又被顾玉山那么一折腾,关起来,可能还是不太乐观。”
陈璋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类心理问题,最怕的就是病人自己懂,却又无法自控,甚至下意识地隐瞒真实情况。
他自己就犯过类似的错误,大学时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内心抗拒和怀疑,很多真实感受并未坦诚,导致治疗流于表面。
他能理解那种矛盾。
他低声问:“秦年,你说我坚持要各自冷静几天,是不是做错了?会不会刺激到他?”
“这倒不是,”秦年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让他长个记性是好事,你这次处理得没错。”
“总是纵容他这种行为,对他、对你,长远来看都不是好事。他现在这样,说明你的话他听进去了,也在试着控制。”
陈璋心里稍安:“嗯,我知道了。那他今天出院,你有空去接他吗?”
秦年反问:“你不去吗?”
陈璋看着电脑屏幕,有些走神,“我下午已经答应别人有事了,而且......我觉得,这几天时间,对我们俩来说,可能都还不够。”
“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该怎么调整。”
秦年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没再多劝:“行,我知道了。那我让王大帅过去接他吧。”
说起王大帅,陈璋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上次秦年把他从家里接走,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他难得对别人的事多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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