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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重归安静,陈璋慢悠悠地吃完早餐,收拾了碗碟。
顾扬名开车并未直接去公司,而是拐过几个街区,停在了一家僻静咖啡馆外。
他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临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女人穿着得体,姿态端庄,面前的咖啡似乎没怎么动。
顾扬名在方向盘上握了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推门下车。
推开咖啡馆的门,他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在王知然对面停下,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阿姨。”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王知然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突然叫你出来,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
“没事。”顾扬名礼貌笑道,“陈璋不知道我出来是见您,但我不想瞒着他,所以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如果今天您约我,是想劝我和陈璋分开,那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我不会离开他。”
王知然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道:“我看上去......很像电视剧里那种逼人分手的恶毒婆婆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顾扬名被问得愣了一下, 随即解释,语气坦诚:“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以我对陈璋的了解, 和他之前的一些经历,我觉得您应该不太愿意看到我和他在一起。”
王知然没有否认,“说实话, 我的本意确实不希望。为此,我甚至找陈璋谈过,不止一次, 但效果......很差。”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不过仔细想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呢?哪怕我是他的妈妈。”
顾扬名心头微震,他并不知道陈璋已经和王知然摊牌, 更不清楚那场谈话的具体内容。
他斟酌着问:“那阿姨今天特意约我, 是想和我谈什么呢?”
王知然看向他,眼神却有些放空, 她能接受陈璋有顾扬名这样的朋友, 甚至感谢他能在陈璋身边陪伴。
但若要她接受这个人将与自己的儿子共度一生, 她心里那关,实在难以轻易跨过。
她偏执地希望,所有曾给陈璋带来过伤害的人, 都能远远离开陈璋的生活。让陈璋开启新的人生。
但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眼前的顾扬名, 与她认知中普通的男性形象相差甚远。
长发,过于俊美的容貌,加上陈璋曾为他做过出格的事......这些都让她无法安心。
她终于将视线聚焦在顾扬名脸上, 问:“你为什么要和陈璋在一起?”
顾扬名闻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王知然此刻的神情,审视、担忧、抗拒, 却又维持着体面和理智,让他莫名想起了赵灵。
同样身为人母。
如果赵灵还在,如果她能坐在这里,会怎样看待他和陈璋的关系?会同意吗?会祝福吗?还是会像王知然一样?
他记得很久以前,赵灵曾私下和赵国林闲聊时提过陈璋。
她说,陈璋那孩子很特别,特别在哪怕走在遍地荆棘的路上,心灵也没有被侵蚀,承受了那么多痛苦,那些苦楚却没有变成伤害他人的利器。
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悲悯,在人群边缘安静地行走停留,却始终守得住内心的澄澈与良善。
坚韧,仿佛是陈璋与生俱来的东西。
以前顾扬名是不懂这句话的,现在想想,顾扬名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才缓缓开口,“阿姨,您应该很少见到陈璋小时候的样子吧?”
王知然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这是事实,她无法反驳,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坐姿。
顾扬名平静地回忆道:“陈璋小时候,在白马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周围的孩子不太愿意跟他玩。”
“我刚到白马村的时候,没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排挤。”
他忽而一笑,“是陈璋帮了我。”
“他明明自己也不被接纳,可当他看见我被几个人围着推搡欺负,还是站了出来。”
顾扬名问:“阿姨,您能想象吗?一个明明不被接纳的孩子,却愿意保护另一个人,这种人我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稍稍坐直了些,语气有些愧疚:“您应该也知道了,我以前......叫赵希一。”
“高一那年,陈璋出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当时,他一个字都没跟我透露,自己把所有事情扛了下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了,甚至......”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些,“甚至后来被我误解,说了非常伤人的话,他也没有辩解,就那么认了。”
“这种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怎么可能放得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人性是复杂的,但陈璋身上,有一种少见的纯真。他见过人心最不堪的一面,经历过不善的对待,但他还是在努力地去理解每个人的处境和难处,试图体谅别人的不容易。”
他的目光落在王知然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声音柔和下来,“甚至是您,阿姨。发生了这么多事,陈璋都还想着您也不容易。”
“他看到您流泪,心里会比您更难受。他总是能设身处地,想法设法地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去体谅。”
顾扬名最后说道,声音很轻,“他理解他人的苦,却常常忘了看看自己,善待自己。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王知然静静地听着,良久,她才吁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顾扬名有些错愕。
王知然的目光没有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生而不养,是原罪。这么多年,我为他做的事,屈指可数。”
“我甚至......不如你了解他。”
她低着头又抬起来,苦涩道:“我一直以为,他是内向的,是胆小的,是识人不清的。”
“可我现在才想明白,我以为的那个他,其实是我自己。是我胆小,是我识人不清,是我一次次做出错误的选择,才让他被迫承受那么多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遇到那么多不好的人和事。”
她自责道:“上次和他谈崩之后,我本想离他远一点,不再干涉,免得又惹他厌烦。可紧接着公司出了那么多事,我......我又忍不住插手。”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无力,“他过去已经过得够不容易了,我本不想让他再这么累了。”
顾扬名等王知然情绪稍平,才低声问:“那今天您特意约我出来,是想......”
王知然苦笑了一下,“我其实就是想亲眼见见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陈璋为你,走上这么一条更不好走的路。”
她顿了顿,坦诚道,“在我浅薄的认知里,对同性恋这个群体,印象确实不算好。”
顾扬名心头一紧,他没有回避,坚定道:“阿姨,这一点您放心。我从头到尾,只喜欢过陈璋一个人。”
“除了他,我没有,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其他任何人。”
他看着王知然的眼睛,不再隐瞒那些过往,“当年我不得不离开,我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想知道我妈妈真正的死因,想为她讨回一个公道。再加上......当时对陈璋有些误会,所以才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郑重,“所以现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就算......就算有一天,他不要我了......”
顾扬名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也不会走,我会等他,一直等,等他愿意留下我。”
王知然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居然有一点难以言喻的羡慕。
“你比我好。”她感慨道,“或许......你比我更适合,做陈璋的亲人。”
说完,她低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普通,边缘有些磨损。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顾扬名面前。
“这封信,”王知然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远川写给陈璋的。我一直留着,本来不打算给陈璋。我觉得,有些过去,不如就让它彻底过去,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
她看着那封信,目光复杂:“但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个好像不该由我来替他做决定。”
“这封信,你帮我转交给陈璋吧。他想看,或者不想看,想怎么处理,都由他自己决定。”
顾扬名没有立刻去接,他犹豫了一下,“阿姨,如果我把这个交给陈璋,他......就会知道我今天来见过您了。”
“让他知道吧。”王知然点了点头“本来也没想瞒着他,你就直接告诉他,是我让你转交的。至于别的......你就说,以后他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了。”
“这些话如果由我亲口去说,我怕......又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顾扬名明白了她的意思,伸出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好。”
王知然拿起手包,站起身,最后看了顾扬名一眼,眼神里只剩下一种属于母亲的恳切,尽管这个身份,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名不副实。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资格,”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我还是想......恳求你,好好对他,不要伤害他。”
顾扬名也随之站起,面对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阿姨,您放心。”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扬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一趟公司。他也不算撒谎,公司的确有需要处理的事务,需要他亲自签字。
不过因为之前秦年事先已经做了备注,顾扬名处理得比预想中顺利。
回去之前,顾扬名买了一些餐食,屋子里很安静,陈璋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听到开门和走近的脚步声,陈璋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很自然地问道:“回来了?公司的事处理得还顺利吗?”
顾扬名将食物放在餐厅的桌上,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朝他走过去,温声答:“嗯,差不多了,你吃过了吗?”
陈璋摇摇头,见顾扬名走了过来,他合上电脑,“还没,不太饿。”
顾扬名蹲着,与陈璋平视,说:“我买了点吃的,多少吃一些。”
陈璋点头,顾扬名将他扶起来,一起走到餐厅。顾扬名打开精致的餐盒盖子,食物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摆盘很用心,色彩搭配也清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陈璋去厨房拿了碗筷,递给顾扬名一套,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沉默地开始用餐。
顾扬名因为上午与王知然见面,心里揣着事,陈璋也一样,心里藏着事。
一顿饭,各自心怀秘密,难得有些安静。
顾扬名起身收拾碗筷,陈璋也帮着将餐盒归拢。简单的家务做完,两人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
陈璋能明显感觉到顾扬名的不对劲。
陈璋侧过头,看向他,直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顾扬名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陈璋会这么敏锐,他抿了抿唇,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拿出了那个信封。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才抬眼看向陈璋,“其实......上午我去公司之前,先见了一个人。”
陈璋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没动,也没问是谁,只是静静等着。
顾扬名吸了口气,继续道:“我见了你妈妈。”
陈璋的眉头挑动了一下,目光从信封移到顾扬名脸上,“她写的?”
顾扬名轻轻摇头:“这不是她写的,是陈远川写的。”
陈璋的眉头蹙了起来。
顾扬名解释道:“她说,这封信她一直留着,原本不打算给你。但觉得......最后还是应该交给你,由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陈璋沉默了很久,声音发涩地问:“她为什么......突然......”
“她说,”顾扬名接过话,“她以后不会再插手你的事了,怕亲手交给你,会让你心里不舒服”
陈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信封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将那个信封拿了起来。
他捏着那封信,没有打开。
“有打火机吗?”他问。
顾扬名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摇头:“没有。你要打火机干什么?”
陈璋举起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轻轻晃了晃,“当然是烧了它。”
第83章
烧了?
顾扬名有些意外, 他预想过陈璋可能会沉默、愤怒、黯然,甚至可能会好奇,唯独没料到是这样。
他怔怔地看着陈璋平静的侧脸, 下意识地问:“你......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吗?”
陈璋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个薄薄的信封上。
室内光线昏暗,但若是对着光源细看,甚至可以勉强辨出里面信纸折叠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 坦白道:“说完全不好奇,是假的,多少会有一点点吧。”
说着他笑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思来想去, 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第一种,可能写了一些忏悔, 或者自以为是的解释。不过,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大。”
“第二种, 可能是一些怨恨的话吧。把他人生的所有不如意, 都归咎在我的身上。”
说完, 他抬起眼,看向顾扬名,眼神里透出一点凉薄和厌倦, “不管是哪一种, 我都不想看。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给过我一天好脸色,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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