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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亮的火腿油脂微微沁出,沾亮了瓜肉,瓜片的清甜汁水也渗进火腿里,闻起来咸中带着蜜甜。
这组合前所未见,令人无法想象味道是何,但李修然对林霜降深信不疑,低头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了。
入口是很奇妙的味道,咸甜相济,脆中带绵。
林霜降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李修然目光落在林霜降手上,极自然地道,“再来一个。”
林霜降便又如法炮制了一枚蜜瓜火腿卷递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回李修然吃的时候,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力道很轻,但林霜降觉得指尖被牙齿蹭过的触感十分明显,心里也跟着一痒。
他抬头,就见李修然漫不经心嚼着蜜瓜卷,眼神一直盯着他,深而专注。
林霜降忍不住小声嘀咕:“咬我做什么。”
李修然带着点笑说:“想咬你。”
自己给李修然吃蜜瓜卷,他还要咬自己,林霜降抿了抿唇,觉得这简直是恩将仇报。
李修然觉着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模样极可爱。
咬一下手指算什么?他还想咬林霜降身上更多地方呢。
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兴奋的交谈声。
李修然皱了皱眉。
碍事的又来了。
碍事的宁晏金宝齐书均刚一进门就把林霜降围了个严实,叽叽喳喳地表达起对林霜降的想念。
“林小厨郎,可算见着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霜降被他们这阵仗弄得有些好笑,笑着说:“小郎君们来得正好,刚做好的蜜瓜火肉,都尝尝。”
说着便将那几枚小卷一人分了一个。
蜜筒瓜肉莹润乳白,薄薄地托着蜜色光泽火肉,明明是没见过的陌生搭配,看起来却令人口舌生津。
几人本就是奔着吃食来的,得了这样精巧的吃食,哪还按捺得住,当即便啊呜一口送入口中。
火腿的咸香醇厚与蜜瓜的绵密清甜完美结合,油脂的丰腴被瓜汁的清爽化解,吃起来极为适口,咸甜鲜香。
几人吃得都睁大了眼。
原来蜜筒瓜与火肉搭配起来竟如此好吃!
林小厨郎是怎么把这玩意儿研究出来的?
吃了一只小卷根本不过瘾,围着林霜降还想再要。
一旁的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被他们团团围住,心头那股酸溜溜的不悦又冒了上来,也加入战局。
几人不多时便将一整枚蜜筒瓜吃净了。
林霜降看他们似乎还有再拿一枚的架势,连忙笑着拦下:“小郎君们,待会儿还得吃主食呢。”
这几人怎么把餐前小点给整出吃主食的架势了?
宁晏金宝齐书均这三个人是纯嘴馋,至于李修然,纯粹是占有欲大爆发,不想看林霜降做的吃食落进别人肚子。
听说还有主食,齐书均便问:“什么主食啊?”
林霜降今日打算做的是肉酱面。
学子们上了整日的课,头脑昏沉,身子疲乏,很该吃些有肉有滋味又方便热乎的。
一碗浓香四溢的肉酱面再合适不过了。
这肉酱做起来也简单,取肥瘦相间的五花猪肉剁成肉末,不比剁得太碎,留些肉粒吃起来才香。
切葱姜末,油热爆香,肉末也倒进去炒,直到肉末变色,油花滋滋地冒出来,这时舀两大勺豆酱进去,和肉末一起炒得油亮红褐。
锅里添上刚好末过肉末的水,糖盐提鲜调味,小火慢煨,让酱汁在咕嘟咕嘟的小泡中慢慢收浓。
这时候就很香很香了,肉香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霜降揉的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拿出来擀成长而薄的面片,切成约一指宽的面条,另起一锅烧水煮面。
煮好的面捞出沥干,热气腾腾地盛入碗中,舀上满满一大勺红亮浓稠、肉粒饱满的酱汁,再码上些黄瓜丝胡萝卜丝细豆芽。
林霜降扬声招呼:“肉酱汤饼好啦。”
汤饼就是面条,这时候水煮条状面食的代称,配汤配酱食用,和现代的汤面、煮面对应。
还有另一种对面条的称呼,叫索饼,专指细条状的面,类似后世的细面挂面,民间市肆都很常见。
林霜降这回面切的没那么细,故而便用最通用的汤饼称呼。
不必他再喊第二声,那几人已如听见号子一般冲了过来,各自端了碗,迫不及待地盛面浇酱,拿筷子拌开,拌到每根面条都裹满油润红亮的酱汁,上头还沾着酥香的肉末。
林霜降和李修然也端了碗,与几人围坐一处。
面条吸溜入口,爽滑筋道,挂着的酱汁咸香浓郁,鲜味十足,能嚼到酥香的肉末颗粒。
热乎乎地吃下去,一整日读书的疲惫都被填补慰藉了。
齐书均吃得都顾不上说话,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稀里哗啦便吃完了一大碗,嘴都来不及抹又马不停蹄回了第二碗。
少年们边吃边聊。
先是对林霜降的厨艺进行一番比写策论时词汇量还要丰富的夸赞,而后又抱怨睦亲宅的课程确实比国子监艰难。
聊着聊着,最后不知怎么,话题渐渐跑偏,转移到神鬼志异与坊间奇谈上去了。
齐书均先讲了一个故事:“饶州有个叫蒋七的货郎,常年走村串户,有一回往深山里送货,误闯进一处荒僻山坳,眼瞅着天色擦黑,四周狼嚎阵阵,蒋七又怕又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见众人屏息,才继续道:“就在他绝望之际,忽然看到前方有团微弱火光,走近一看,竟是去世的母亲。”
“母亲说自己一直护着他,知道他今日遇险,特意来指路,一路引着蒋七穿过山坳,平安归家。后来蒋七每次出门都会带上母亲爱吃的糕点祭拜,以报母恩。”①
齐书均因着平时最喜玩乐,听过不少说书话本,自己讲述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绘声绘色,在场几名少年都听入了迷,仿佛身临其境。
气氛烘托至此,其他人便也讲起自己从各处听来的故事。
宁晏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我大姐姐给我讲的。”
“说,有个叫傅敞的士人路过三山,遇到一位叫陆苍的逝者家人,发愁没钱给陆苍买棺材安葬,傅敞心善,自掏腰包帮了忙。”
“结果当晚陆苍托梦给他,说自己感念他的恩德,得知傅敞要参加科举,便把考试的几道题目和答案告知了他,傅敞将答案记下,次日应试依着梦中所言作答,最终高中举人。”②
听完,齐书均啧啧称奇,还很有些羡慕:“希望我日后科考时,也能遇上这般知恩图报的鬼魂相助!”
金宝许愿,也想要一个能帮自己打扫屋子的鬼混。
宁晏说那是田螺姑娘。
林霜降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像在听话本一样。
大宋朝的民间故事真有趣。
这时候,林霜降突然听到坐在他旁边的李修然低声问他:“是不是害怕了?”
林霜降摇摇头,说:“不怕。”
其实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按故事里讲的,他也是鬼,不过林霜降清楚自己是个好鬼。
少年们又讲了几个故事,直到夜色已深,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房歇息。
面条早已吃光,锅里还剩下小半罐浓稠红亮的肉酱。
临走前,齐书均看着那肉酱,眼中又冒出馋光,小声和金宝商量:“屋里还有几块之前剩的胡饼,若是蘸着林小厨郎做的这肉酱吃,滋味定然也是极好的。”
金宝顺着他的话一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都犯起馋来,一拍即合,眼巴巴地望向林霜降,“林小厨郎,剩下的肉酱……能不能给我们呀?”
李修然阴阳怪气:“你们怎么不连锅一起拿走。”
林霜降朝他摇摇头,小声说不能这样,将剩下的半罐子肉酱给了齐书均他们。
几人如获至宝,想着“还是林小厨郎好”,连声道谢,捧着那半罐珍贵的肉酱心满意足地回了房。
因着肉酱只有半罐,不好分摊,三人索性都聚到了金宝与齐书均同住的甲字叁号房。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从公厨到宿舍这段路程走下来,他们肚子里的面条消化不少,又都觉着饿了,进屋便冲向存放的那几块胡饼。
这胡饼本来是张主膳用来做冰镇荔枝豆沙烧饼的,被他们解救下来,带回宿舍,预备夜里饿了垫肚子的,已经放得有些干硬了。
好在那罐子肉酱是温热的,而且似乎比刚才在公厨时肉香更浓了。
他们把胡饼掰开,用筷子挖出浓稠的肉酱,厚厚地抹在饼的内里。
原本乏味的干饼就跟被注入灵魂一样,很快就被红亮油润的肉酱润泽,变得柔软起来,吃起来是浓浓的麦香与肉香酱香。
三人人手一只肉酱饼,砸吧着嘴吃得欢快,发出了无意义“唔唔啊啊”的赞叹之声。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已深,你们不去安寝,在做什么?”
举着抹满肉酱的胡饼吃得满嘴油光的少年们动作一僵。
不好!
是巡夜的胡学谕!
三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吃了一半的胡饼要收起来,掉在地上、桌角的胡饼碎渣也得赶紧捡干净,最重要的是得把林小厨郎给他们的肉酱罐子藏好……
要做的事情太多,自然没能赶在胡学谕推门前完成。
进来就就瞧见这乱七八糟的一幕,胡学谕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夜深人静,你们不思安寝,在此处喧哗聚众,还私相授受吃食,搅扰学舍清静!数错并罚,每人手书检讨一份,明日交到我案前来!”
气冲冲的话音刚落,胡学谕鼻子一抽,忽然闻见一股子难以忽视的肉香。
那味道极其浓烈霸道,刚捕捉到便占据了整个鼻腔。
是这几个小子方才偷吃的吃食?
……倒是挺香的。
被当场捉住,齐书均等人都是一脸的垂头丧气,等待着胡学谕告诉他们要写的检讨字数。
谁知,胡学谕忽然清清嗓子,话锋一转:“那什么……念在你们是初犯,若是将偷吃的东西主动交出来,这检讨便可宽松些。”
他本以为这群小子听到不用写检讨,定会如蒙大赦,极为痛快地将赃物交出来,结果下一刻就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胡学谕,我们深刻认识到错误了,检讨必须写!”
“对对对!我们违反了学规,理应受罚。”
“我们这就回去好好反思。”
话里话外全是认错领罚,但誓死也不交出那半罐肉酱。
胡学谕胡子都气翘了,“好!好,你们写吧,写吧!”
写写写!都多写点!
***
另一头,客舍内。
与齐书均宁晏那边堪称鸡飞狗跳不同,林霜降和李修然已换好寝衣,躺在床上了。
林霜降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就听躺在他身边的李修然问:“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李修然每晚都要抱着他一起睡,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
林霜降不明白这回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睁开眼睛歪着头,不解地瞧着他。
李修然和他对视,心情复杂。
之前桌案上几人轮流讲志怪故事,李修然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但他隐隐希望林霜降能吓到了,这样晚上睡觉就能缠着自己哄他。
最好是能主动钻到自己怀里来,双手搂着他的腰,再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把自己给想美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霜降好像一点都没有被那些奇诡的故事吓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与往常无异。
胆子还挺大。
李修然很有些失望,但不死心地问他道:“今天他们讲的那些鬼故事,你当真一点都不害怕?”
林霜降摇头,“不怕啊。”
李修然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怎的又问了一遍。
小小年纪怎么就健忘了。
林霜降正有些担心,接着便听李修然道:“那你抱着我睡。”
“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小李:理直气壮.jpg
①②两个故事都出自《夷坚志》
第45章 饼干
李修然听鬼故事……害怕?
林霜降陷入沉思。
他和李修然从小一起长大, 彼此陪伴对方度过了将近一半的人生旅程,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林霜降知道李修然从小到大害怕的事。
小时候,李修然最怕自己将吃食给别人, 每次瞧见他把做好的吃食分给别人, 都能气闷上好一阵子。
后来, 他与李修然都长大了, 李修然害怕的事也发生了变化,林霜降同样能看得出来。
李修然害怕晚上不能和自己一起睡觉。
若非如此,也不会半夜翻窗, 辛辛苦苦来找他睡觉。
所以, 这么多年来李修然一直缠着他睡,其实是因为怕黑怕鬼吗?
林霜降实在无法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修然和怕鬼结合在一起。
但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几率, 林霜降也不想让李修然难受。
“方才他们讲故事时, 你怎么不躲开呀?”
为何不躲开?
李修然想,他当时若躲开了, 万一林霜降听那些故事真的感到害怕,想要寻求一点依靠安慰,他却不在林霜降身边,那怎么能行?
李修然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为了维持自己此刻的怕鬼人设, 他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好吧。”林霜降的声音软了下来,答应道,“那我抱着你睡好了。”
李修然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就要扬起, 又想到自己现在是怕鬼的, 不能这么高兴, 便强压下翘起的唇角,一脸大义凛然地凑到林霜降身边, 等着他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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