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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碗里芝麻吸了汤汁,变得滑不溜秋,筷子好几次都没把挑上来。
瑛氏不由生气,心想,这吃食也跟把它做出来的厨子一样,瞧着和软,其实倔得很,一点也不听话!
虽然姨妈答应不再擅自安排相亲,但眼前这桩已经应承下来的相看还得解决。
林霜降打算当面向对方解释清楚。
转天他便依着约好的时辰出了门,临到门口就见瑛氏鬼鬼祟祟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叮嘱:“霜哥儿,好好与小娘子相看啊!”
往后她想要牵线可不容易了,这次机会难得,当然要让霜哥儿好好把握住。
林霜降无奈地朝她摆摆手,“姨妈,回屋去吧。”
别在这儿给他添乱了。
他心情复杂地往外走,刚经过府门值房便听身后有人唤他:“林副厨,林副厨留步!”
林霜降回头,见值房的门房举着一封薄薄的信函,笑着快步迎上来:“正要去找林副厨呢,这儿有封信瞧着挺要紧的,副厨快些收好了。”
林霜降有些疑惑。
他向来很少收信,齐书均和宁晏若是有事都是直接派人来通传,李修然平日从国子监寄信,更是直接让小鸡把信送到他手上。
所以这封信是?
他对门房道了声谢,接过来,之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拆开。
细细阅读完毕之后,忍不住摇头一笑。
这封信是那位即将和他“相亲”的女郎送过来的。
原来这位女郎和他同病相怜,同样是被家中长辈催婚,且并未征得她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这次相看,她得知后心下不安,觉得不妥,便修书一封,言明此乃误会一场,望他不必为此困扰,并祝愿他早日觅得真正心仪之人,缔结良缘。
合上信封,林霜降忍不住感叹,真是古今中外不爱成亲的人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啊。幸而这位女郎也是个明事理的。
他此刻已经出了府门,平白得了一日闲暇,便索性不急着回去了,正好去集市上逛逛,看看附近的酒楼食肆有没有什么时兴的新菜式。
打定主意便迈开步子出发了。
与此同时,景明正一五一十向李修然汇报刚才的见闻。
他如今时常有种错觉,自己比起国公府二公子身边的长随,更像是特意安排在霜降身边的眼线——十几年前刚进府时,他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霜降今日一早便出府了,没多久瑛妈妈也跟到了门口,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我隐约听见什么‘好生与小娘子相看’……”
他每说一个字,李修然的面色就低沉几分,到最后已经可以说是阴云密布了。
上回景明说林霜降去宁侍郎宅见女眷,虽然后来证实是乌龙,但这回连相看女郎这种话都听得真真切切……林霜降定然是去赴什么相亲之约了!
李修然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瑛妈妈自作主张给他牵了线,林霜降虽然不愿,但一心软就答应了。
这种事在他尚未开窍之时就不允许发生,如今他既已开了窍,就更不会允许。
李修然沉着脸换好衣服,也出了府。
***
东角楼街巷。
此地位于宫城东南角外,街道两旁茶坊、酒肆、彩帛铺、珠宝店鳞次栉比,门面开阔,最是铺席要闹。
店铺分作数层,楼上设雅间宴饮,楼下开敞摆卖,沿街摊贩高声叫卖,车水马龙,喧嚣鼎沸,好一派盛世气象。
林霜降正在这里逛街,刚从一个胡饼摊买了张刚出炉的烧饼,拿油纸在手上托着,边走边小口咬。
胡饼就是烧饼,炉子里烤出来的,上面撒着点芝麻,吃起来焦香,但林霜降手里拿着的这个似乎烤得火候过了些,嚼起来有些费劲。
林霜降以他人之过为戒,心想自己下回烤胡饼的时候可要好好注意火候。
而且,通过略干的胡饼,他得出结论,可以在揉面时加入些芝麻酱,那样烤出来的饼内里更能油润柔软。
看,做饭的灵感这不就出来了嘛。
吃完胡饼,林霜降迎面又遇见个青布裹头的卖花郎。
那卖花郎挎着竹编花筐,手里还提个插着花枝的竹篮,想来是为了方便路人挑拣的,里头都是夏末应季的时鲜花朵,茉莉、素馨、玉簪花、剪秋罗,还有鲜灵的莲蓬与菱角搭着卖。
卖花郎一边走一边拖长了调子:“哎——晚香玉,玉簪花,剪秋罗颜色鲜,新剥的莲蓬甜又嫩,青菱角脆生生哟——”
见林霜降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将花篮往他面前送了送:“这位郎君,看看花儿吧?都是今早新采的,鲜灵着呢!”
林霜降想到那日李修然说他的澡豆有股茉莉花香,觉得李修然喜欢茉莉花,便从那卖花郎的竹篮里挑选了一束开得正好的。
茉莉花蕾如珍珠,草茎松松扎成一小束,绿叶衬着皎白的花朵,清新素雅,凑近了闻,香气清幽。
李修然见了定会喜欢的。
捧着茉莉花,林霜降觉得手边似乎还空落落的,缺点甜嘴饱腹的吃食,便又往小吃摊子溜达过去,路过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儿。
宋时的糖人并非后世那种吹成鼓囊囊的立体造型,多是平面的糖画,称作“吹糖麻婆子”。
林霜降瞧见的糖画摊子前头插着个草靶子,上面琳琅满目地插着各式糖画:模具压制成型的“猊糖”,还有各色糖稀灌入龙形模具制成的“诸色龙缠”,各种各样人物造型的糖画,有文人雅士、威武将士、拄拐的寿星、笑呵呵的和合二仙……
动物形状的更多,狮子、凤凰、兔子、鸡、狗、猴子……
林霜降看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心仪的,觉得有些遗憾。
怎么能没有小猪呢?
那卖糖画的摊主是个眼尖的中年汉子,见他在摊前流连许久,主动招呼道:“小郎君瞧上哪样了?咱们这‘吹糖麻婆子’样式齐全,若是没有中意的,也能现做!”
林霜降眼睛一亮:“那就劳烦郎君为我现做一个吧。”
他怀里捧着洁白芬芳的茉莉花,衬得人干净温润,那双澄澈如水的圆眼睛望过来,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摊主立时毫不犹豫地应下,朗声笑道:“好嘞!小郎君想要个什么形状的?龙、凤、兔子、猴子,都成!”
林霜降不假思索:“小猪。”
摊主平日里做的多是些兔子、凤凰、猴子之类的吉祥可爱造型,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点名要做猪,不由得多打量了林霜降几眼,心中暗忖:这小郎君多小猪如此喜爱,莫不是家里养了一只?
不过,顾客便是衣食父母,顾客想要什么他便做什么,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地做了起来。
不多时,一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猪的糖画就做好了。
林霜降接过道谢,打量着圆滚滚胖乎乎的糖画小猪,笑了笑,打算拿回府给李修然看。
他一手捧着素雅的茉莉花,一手举着憨萌的糖画小猪,两只手都占得满满当当,收获颇丰。
林霜降心满意足,便不打算再买别的,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还没走出多远,忽然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这糖画是从哪儿做的。
林霜降两只手都抱着东西,闻言想将右手的糖画换到抱着花的左手上,好腾出手来给他指路。
谁知手还没倒腾完,就听那书生快速道了声“多谢”后便匆匆离开了,林霜降疑惑抬头,就见李修然站在自己面前。
长身玉立,肩宽腿长,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修竹卓然而立。
一切都很好,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但林霜降看见他很高兴,欢喜道:“二哥儿,你怎么来啦?”
他怎么来了?
李修然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当然是他再不来,夫人就要跟人跑了。
他出了府门没多久就看见林霜降了,倒不是街上人少,纯粹是对方过于打眼,在喧嚷的人潮里有种青竹立草般的情致,让他一眼就看见了。
他跟着林霜降走了半条街,本想瞧瞧这人到底要去哪儿相看,就见他只是独自闲逛。
他便也跟着他逛。
直到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突然从旁冒出来,似乎有要与林霜降搭话的意头,李修然终于忍不住,抬步走了出去。
他目光扫过林霜降怀里的茉莉花束,又落在那支显眼的糖画小猪上,语气酸酸:“怎么,都是给那小娘子准备的?”
林霜降眨了眨眼,了然——肯定又是景明在耳报神了。
他将来龙去脉告诉李修然,说自己这番只是骗过姨妈的障眼法,根本没有小娘子。
李修然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完,一直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又是虚惊一场。
不过这次的乌龙给上次的不大一样,瑛妈妈保不准日后还要给林霜降说亲,李修然想了想说:“我教你一个法子,能让瑛妈妈暂且打消为你张罗亲事的念头。”
林霜降虽然与姨妈达成了一致,但保不齐哪天姨妈催婚成急,连亲手做饭这种对她来说丧心病狂的事都能做出来,觉得防患于未然确实很有必要,便问道:“什么法子?”
“你就说,”李修然和他对视,“你早就有心上人了。”
林霜降一听,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似的咚地一跳。
他本来想说“那怎么能行”,但不知怎么,话一出口就变成:“心上人……是谁啊。”
李修然定定看着他,眸底闪着光,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我。”
林霜降被他这一个字就说得心跳加快起来。
他垂下目光,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又好像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清楚。
最后把糖画递到李修然唇边。
“快吃你的糖画吧。”
别再瞎出主意了。
李修然接过,垂眸看了一眼那憨态可掬的糖猪造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糖画不是给什么小娘子准备的,是给他准备的,心情颇好,张嘴嘎嘣嘎嘣咬起来。
林霜降看着他认真啃着糖画小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嗯,小猪吃小猪。
还挺配。
吃完糖画,李修然将光秃秃的竹签丢进街边最近的一个渣桶,又自然地伸手将林霜降怀里那束茉莉花接了过去,替他抱着。
两人一同往回走,过了一会儿,李修然忽然问林霜降道:“如果,今日真是你心甘情愿去相看,你都会做些什么?”
林霜降明白他这是在问他的相亲流程,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种事,但李修然既然问了,便认真地琢磨起来:“会做什么……”
“大约就是一起逛逛街,看看沿途的风景,再买些好吃的零嘴,边走边吃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口中说的,与他和李修然现在做的……似乎有些吻合啊。
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与李修然一起相了个亲。
回到府上,姨妈果然在殷切等待着他的相亲结果,一见他进门便热切地凑过来。
“怎么样霜哥儿,与那位娘子相看得如何?一切可还顺利?”
林霜降想起方才与李修然走在热闹的街市,分吃糖画,怀里还抱着同一束茉莉花……
他垂下眼帘,放低了声音:“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小李:和老婆约会了
第63章 拔牙
清晨, 天边日出,常安借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光对着镜子张大嘴,左右摇晃着脑袋端详。
半晌, 他闭上嘴, 脸上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过了片刻, 他想起什么, 对着一旁的卞惟大声道:“卞惟!你快过来看看我的牙怎么了。”
他想着卞惟以前是学医的,对这些身体上的小毛病应该很是在行。
卞惟走过来,蹙着眉头对着他的牙仔细端详片刻, 平静地宣布了第一个噩耗:“你有虫牙了。”
接着是第二个:“该去牙匠铺子补齿了。”
常安一听便如遭雷劈。
宋朝人无论老少, 都知道这时补牙拔牙用的是何种雷霆手段,常安每回采路过牙匠铺子, 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阵阵惨叫, 他每次听到都觉着牙根发颤, 一直觉得那处简直像个小型地狱。
想到自己即将进入这地狱,常安声音都哆嗦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卞惟:“你看……我还能不能再拖一拖?”
卞惟虽已在国公府厨房做了好几年帮厨,但之前那点学医的基础知识也没忘记太多,便直截了当地说:“不能再拖了。”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你这一口牙估计就是这么拖出来的吧。”
常安被说中,哭丧起一张脸。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虫牙是怎么来的, 他从小就爱吃林霜降做的各种甜点糖块,长大之后也是,前些日子更是没少吃林霜降做的梅苏丸和杏酪浇藕。
梅苏丸是用青梅肉捣烂, 拌上紫苏叶末、白糖、甘草粉揉成晒干的小丸子, 揣几颗在袖袋, 时不时便掏出来含一颗,青梅清爽, 甘草回甘,味道好极了。
杏酪浇藕,把鲜藕刨成薄片用井水浸凉,再将杏仁磨成细浆,滤去渣滓,加蜂蜜熬成香浓的杏酪,浇在脆生生的藕片上。
藕片清甜脆嫩,杏酪绵密香滑,一口下去脆嫩混着绵滑,甜香里还带着藕的清润……
常安一整个夏天连着吃了许多。
想到那些已经落进肚子的美味甜点,他忽然释怀了——他这虫牙长得不冤啊,他不长谁长?
卞惟不知道他沉默是在回味那些甜点的美妙滋味,还以为他在犹豫害怕,便严肃道:“你若继续拖着,虫牙只会越蛀越多,越烂越大,到时说不定一口牙都保不住了。”
常安被他这话吓着了,他还得留着这一口牙吃其他好东西呢,忙道:“我去,我这就去补齿!”
但想到那地狱般的牙匠铺子,还是不由有些胆颤,惨兮兮地跟卞惟说:“你同我一起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去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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